窃璧-第19章
八月未央
2 年前

  小雪道:“镇守西境多年不曾封赏,这次救了陛下爱子,能官进一级吗?”

  他俩已走到了元簪笔门口,这话恰到好处传入了元簪笔耳中。

  元簪笔已服下了安神清凉的药,只是药效猛烈,一切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他脑袋早就被烧成了一团浆糊,闻言道:“小雪此言颇有乔相风采。”他指的是阴阳怪气。

  元簪笔的声音太哑了,小雪这样未经人事的小孩只以为他身体不适,担忧道:“大人还好吗?可要找个大夫?”

  乔郁怎么会不明白元簪笔的处境?他一面笑元簪笔狼狈,一面近乎于诡异地窃喜房中只他一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何。难不成是因为他不想元簪笔好过?

  乔郁笑着说:“元大人此言,更有本相风采。”他拍了拍少年肩膀,“你兄长无事,去休息吧。”

  小雪欲言又止道:“只是?”

  “有姐姐在这,”他语气哄孩子似的,“去吧。”

  小雪看起来更担忧了。

  在他看来,朝中最危险的,无非是他这位脾气古怪的姐姐了。

  朝中派系林立,若无背景,得罪了不管哪一家都会死得明明白白,唯有得罪乔郁会死得不清不楚,连自己什么时候得罪的都不知道,说不定是因为左脚进门呢?

  元簪笔也开口了,“小雪,你先回去。”

  小雪道:“是。”他不放心地补充,“我就在隔壁。”

  乔郁挑眉。

  小雪朝他吐了个舌头,飞似地跑了。

  若是平时,元簪笔一定会好声好气地问他乔相何事,但今日情况特殊,他不仅没说话,还十分不耐烦。

  能压制着体内又痒又热等诸多难以言喻的滋味混合在一起的折磨,元簪笔毅力已十分惊人了,他没有皈依佛门的打算,不需在这种时候还压抑着不适,拿出一副千恩万谢的脸和乔郁说话。

  乔郁好像漫不经心地说:“公主对元大人怨恨颇重啊。”

  比起顺着元簪笔的脾气,哄得他高兴一点,他更喜欢逆着,看看元簪笔气得眼眶通红,浑身发抖的样子。

  可惜隔着一扇门,不然他看见是何等美不胜收的景致。

  元簪笔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不知。”

  他的不知说的是不知公主为何怨恨他。

  乔郁笑了起来,一是因为他竟还懂元簪笔的话外之意,二是因为元簪笔的自欺欺人。

  刘长宁说的清楚,他如何会不知,当年元簪缨被罢官,抑郁病终可谓是世家众人一手推波助澜,今日元簪笔与世家交好,怎不是倒行逆施?

  乔郁柔声道:“三年不改父志是为孝,大公子既不是元大人的父亲,也已过了三年,可见元大人做的无可指摘,问心无愧。”

  元簪笔确实在颤。

  他站在门口,觉得自己过来听乔郁说话可真是蠢事一桩。

  但乔郁说的他无法反驳,就算元簪缨活过来他的所作所为都没法解释清楚,要是元簪缨泉下有灵,也一定会扼腕叹息养出了他这样的人吧。

  药将他理智烧得一点不剩,他简直想打开门抓住乔郁的脖子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乔郁慢悠悠地说:“你自然无可指摘。”

  “毕竟家族荣辱,系于一身。”乔郁的声音柔软极了,说出来的话也恶毒极了。

  他悠然地,一字一句地,话里话外都淬满了毒。

  再怎么含情脉脉都是乔郁一时兴起,他与元簪笔,本就该不死不休。

  他们中间隔的不仅仅是派系分别,还是彼此都难以认同,更是宁佑一案上千条人命。

  乔郁敲了敲门,扣指的动作又慢又轻,在头昏眼花的元簪笔耳中听来竟像是雷鸣,一下一下,落在他心上,他笑着说:“元将军,你可还在吗?”

  元簪笔猛地打开了门。

  他穿着里衣,发冠早就拿下去了,头发零乱地垂在肩上,看起来脆弱极了,不复往日冷硬,不得已地露出柔软的内里,让人忍不住想要更过分一些。

  他眼眶确实是红的,不知道是药熏得眼泪,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乔郁从未见过元璧哭,此时一见几乎惊了,素日里他与元璧争锋相对,恨不得生啖其骨肉,不想元将军一朝示弱,他竟无所适从了起来。元璧安静,连哭都静默无声,唯有眼角一点湿痕昭然。

  他皱着眉,面上还是冷冷淡淡,脖子和耳朵是红的,面色是白的,若不是几种原因交织,他绝不会落下这几滴眼泪。

  乔郁不想哄他,也不愿意虚情假意地劝他节哀,他极想落井下石,将元璧的旧伤扯得血若模糊,要是能让他从此消沉,更是天大的好事。他少见元璧笑,却从未见过他哭,现下只想看他连表面收敛都维持不住,哭得溃不成军才好。

  乔郁温声问他:“元大人,你怎么了?”

  元簪笔一晚上被他挑衅几次,怒极也笑了起来,“我中了毒,乔相知道的。”

  乔郁明知故问,“那需要本相帮元大人物色几个美人吗?”

  元簪笔仍然笑着,道:“我看乔相就是绝世美人,何必舍近取远。”

  乔郁站在灯下,眉眼灼灼生辉。

  作者有话要说:

  基友一十四州的文《方尖碑》

  “欢迎来到无限战争世界。”

  “你是一把刀,为主神杀伐征战是你的命运。”

  “你要赢得每一场战争,无论你是卫国者还是开拓者,无论手中是冷兵器还是热武器,无论你的身份是指挥官、士兵还是俘虏。”

  “记住,你的功

  勋是他的功勋,你的荣耀是他的荣耀。”

  “胜利或失败,鲜花或墓碑,你的结局只有一个。”

  “走进那扇门,你就是战争本身。”

  “不。”他道:“我是胜利本身。”

  *

  他站在门前:“最后一个问题。”

  “请问。”

  “他会怎样奖励我?”

  “……”

  无敌好看!

 

 

第27章 

  元簪笔若不是气极了,决然不会说出这种话。

  乔郁仔细而慢条斯理地望着元簪笔面上每一寸,好像在把玩什么稀世珍品一样地欣赏着他的愤怒和伤心,这东西仿佛美酒一样令人上瘾。

  他仰起头,好像感受不到元簪笔怒意那样地对他笑,“元大人此言当真吗?”

  元簪笔耳垂红的能够滴血,但不是因为害羞,一半药效使然,一半被他气成这样,“我自然当真,”他几乎是咬着牙微笑,“乔相要进来吗?”他俯身,正好直直地望着乔郁的脸。

  元簪笔身上有湿润的皂荚香,一点一点若有若无地侵蚀着乔郁的呼吸。

  他身上的香气干净,人也漂亮,眼睛被水润过,更是透彻清亮。

  元簪笔一点变化都没有,不论是当年听到声音向他看过来的少年,还是现在的元大人,元簪笔毫无变化,仍一眼就能望到底,半丝掩饰也无。

  “乔相。”他道,提醒一般地叫他,似乎在彬彬有礼地等他一个决定。

  元簪笔眼中清晰地停留着他的倒影,混杂着他眼底的怒气,几乎要烧起来。

  乔郁恶意地想,要是此刻他出言羞辱元簪笔,他会如何?

  他大概不会哭出来。

  那怎么才能让元簪笔哭出来?

  是让元簪笔今时所做的努力化为乌有,一切皆是白费能打击到他,还是干脆把他囚禁起来,一根一根抽掉他的骨头更让他难受?

  乔郁弯了弯眼睛,笑得好不腼腆天真,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元簪笔的脸。

  乔郁的手冰凉,与接触死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元簪笔愣了愣,如初梦醒般地往后退了半步。

  “元大人,本相虽然很喜欢大人,但今日没有与大人胡闹的兴致。”他目光从元簪笔上下滚动的喉结落到微微敞开的衣襟上,温柔地伸出手去,替他拉紧了衣裳。

  乔郁身上的温度足够接触的人打个寒颤。

  元簪笔似乎怔了片刻。

  乔郁满意地收回视线,轻轻地想要拿开手。

  这支手毫无瑕疵,哪里看得出曾经受过断骨的伤?一节一节都宛如玉器,精雕细刻,毫无生气。

  元簪笔一把抓住了他,他掌心温度滚烫,贴在乔郁冰凉的手腕上,好像一团火炙烤冰雪。

  乔郁扯了一下,没把手腕扯回来。

  乔郁好整以暇,含着雾气似的眸子转了转,温声道:“元大人这是想做什么?”

  他偏头,脸不知道有意无意地贴上元簪笔的手,他的神情真是无辜极了,似乎方才挑衅的事情与他无关一样,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几分不解,还有几分他极力压制都没法掩饰的恶意地说:“我身有残疾,元大人若是想强来,本相无力反抗。”

  自他将脸贴上元簪笔手背的那一刻,元簪笔看起来十分想将手抽回来。



  乔郁意识到他临阵脱逃似的躲闪,眼中笑意更甚,“元大人真是谦谦君子。”

  元簪笔一把松开了他的手腕。

  乔郁没有立刻拿开,手指反而轻轻划过元簪笔来不及撤回的掌心,他蹭了下,才心满意足地收手,他手腕上没有伤痕淤青,可见元簪笔就算气成了这样也还是有几分理智在的。

  乔郁又得意又不满。

  除了他,还有谁能看见元簪笔此刻的表情?还有谁能让元簪笔怒极又无可奈何?

  元簪笔转身就走。

  乔郁微讶。

  元簪笔的背影有些踉跄,乔郁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元簪笔腰很细,即便腰带即使只是松松垮垮地随意系在腰间,他也能看出那截细却冷硬的腰肢,和他的主人没什么分别。

  元簪笔性格冷淡,然多思多虑,他从小就知道这点。

  少年元簪笔听到别人谈论他出身不光彩只是面无表情地离开而已,少年意气,他却连句争辩都没有,那是乔郁少年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他抿了抿唇,眼眶微微泛红,还能佯装无事和他对谈如常。

  伤到元簪笔比别人想得容易。

  乔郁对此谙熟无比,他当年要有今日一半恶毒,一定会拿元簪笔少年时这个转瞬即逝的弱点大做文章,可他当年只知道找个由头把人打一顿再到元簪笔面前邀功,此时回忆后悔自己错过了多少能让元簪笔意志消沉唾手可得的机会。

  元簪笔弯腰,似乎在寻找什么。

  乔郁抬头去看。

  此时元簪笔最有可能去找的一定是剑。

  难道元簪笔真的气到忍不住给他一剑?

  乔郁靠着,惬意地眯起眼睛,忍不住畅想若是元簪笔真的给他一剑之后事态如何发展。

  乔郁一贯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贪心无比地火上浇油,“元大人在找什么?要是想找剑的话不如我帮你叫小雪,他身上想必带着剑,说不定还有短刀呢,用起来更为方便。”

  元簪笔不理他,认真地翻东西。

  乔郁探头,“大人到底在找什么?”

  元簪笔偏头,突然道:“你带钱了吗?”

  乔郁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元簪笔道:“你带钱了吗?”他问的认真,不像是无端消遣。

  元簪笔在西境待久了,少有花钱的机会,也就养成了随身不带钱的习惯,回中州之后旧惯未改,身上仍分文没有。

  他环顾一圈,卧室里除了那个玉笔架还值点钱之外,再没什么可轻便拿走的东西了。

  但直接拿这个又不合适。

  乔郁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总不能是办那种事……堂堂殿前司主事为了这事朝他要钱还不是笑掉大牙。

  乔郁又道:“我朝官员一律不许非休沐之日出入烟花柳巷。”他补充,“今日不休沐。”

  元簪笔道:“你带钱了吗?”

  两人隔着几丈对视,都看不懂对方在想什么。

  乔郁沉默片刻,道:“带了。”

  元簪笔走了回来,道:“黄金还是白银?”

  乔郁:“……”

  乔郁道:“银票。”

  他想把元簪笔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元簪笔微微皱眉。

  他面上血色慢慢褪去,连眼角的泪水都干了,看起来正常不少。

  也没意思了不少。

  乔郁银票拿了一半,看见元簪笔的表情又不满地收了回去。

  元簪笔走到他面前,道:“算我借的。”

  乔郁扬眉,冷哼一声,道:“当然是你借的。”

  他觉得自己也有点毛病,当真把钱递了过去。

  元簪笔接过银票,数了一下,足有三千两之多,他一边数钱一边问乔郁:“中州花楼内最红的花魁一夜要价几何?”

  乔郁沉下脸道:“本相刚才不是说……”

  “乔相说非休沐之日不许出入烟花柳巷,”元簪笔道:“我记着呢。”

  乔郁冷冷道:“本相怎么知道。”

  元簪笔上下打量了一圈乔郁。

  乔郁面无表情地看了回去。

  他总觉得元簪笔的目光好像在侮辱他。

  元簪笔有些感慨地说:“我在兖州常常听闻乔相风流,是此地常客,原来是空穴来风吗?”

  乔郁确定元簪笔就是在羞辱他,他冷笑道:“当然是空穴来风。本相去烟花柳巷那的姑娘公子还没有本相好看,本相还花了钱,觉得吃亏。”

  元簪笔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脸上。

  乔郁面容昳丽,可惜性情令人不敢恭维。

  简直是条颜色漂亮的毒蛇,无缘无故地会突然咬人一口。

  “原来如此。”他自言自语道,而后又问:“乔相一月俸禄是多少?”

  乔郁更加疑惑,方才的快意一扫而光,“你手里拿的就是本相的俸禄。”他随口道。

  三千两委实太多了些。

  元簪笔质疑的眼神好像在说他根本不值三千两。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元簪笔道:“一月三千两,一日就是一百两。”

  乔郁心中突然浮现了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