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宁拿着手帕的手指骤然捏紧了,片刻后才放下,淡淡地说:“他没事的。”
……
元簪笔品级上算是容殷涣的上司,但他管的一直都不是殿前司的事,两人各司其职,也没有什么争端。
他搭弓射箭时那人都没什么反应,反倒是箭要射过去时突然被拉了下去,他还以为有同伙,看元簪笔这个样子,想来是他把皇子拽下来还弄伤了自己。
容殷涣拱手道:“多谢大人,”还没等元簪笔说话,他就让人去拿随身带着的伤药,“今日若非大人,容某恐怕难保身家性命。”
元簪笔轻轻摆了摆手。
他看着太虚弱,实在不像一武将。
连容殷涣身边的护卫都在心中嘀咕,元簪笔虽然受伤,但也不至于连话都说不出,不是傲气太过,便是身体不行。
其实元簪笔实在冤枉,他被那些药烧得都快没什么理智了,甚至想干脆捅自己一刀,好早日回去,模模糊糊看见刘翡在墙上,又听见了弓箭倏地飞来带过的风声就将人一把拽下。
他高估了自己,还低估了药效。
现在他身上又凉又热,凉得是失血,热得是药,头昏得连人都看不清了,确实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开口。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怕自己开口就成了喘息。
乔郁顺手把药拿了过来。
那人一愣,连容殷涣也一愣。
乔郁手指凉得很,手上一点伤痕都无,又冷又滑,好像一块冰,贴上元簪笔皮肤的时候,元簪笔闷哼一声,强撑着说:“我自己就可以。”
乔郁根本没理,抱怨道:“太医还不来,是在准备寿材,预备着给你收尸吗?呦,这慢腾腾的,定能让元大人风光大葬。”
元簪笔只能苦笑了。
乔郁身上都带着凉气,他头昏脑涨,不由自主地往前凑,只是理智尚存一星半点,众目睽睽之下,他强忍着,一动不动。
他现在要是真贴上去就没法解释了,他与乔郁虽然没什么清名,但朝中毕竟还没有说他俩狼狈为奸。
乔郁专注处理元簪笔额角的伤口,伤口不深,但是狭长,元簪笔又垂着眼睛,看上去乖巧极了,他突然起了作弄的想法,很想把指甲戳进去伤口里,看看元簪笔会是什么反应。
元簪笔面上毫无血色,身上烫得吓人,他又没法说,只想赶快回元府。
乔郁正给他擦药,半跪着的元簪笔一下倒在了他膝盖上。
他身上有多烫,乔郁这才感受到。
容殷涣也是一愣,立刻过来扶元簪笔。
元簪笔身上烫得容殷涣一个激灵,他第一反应就是摸了摸元簪笔脸上烫不烫。
元簪笔含含糊糊地说:“回元府。”
容殷涣道:“来人,送元大人出宫。”
容殷涣觉得乔郁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他偏头,发现乔郁根本没看他,而是在看扶走元簪笔的人。
容殷涣更奇怪了。
乔郁伸手拂去官服上的褶皱,在整理膝盖的位置时,他动作顿了顿。
“回去吧。”乔郁道。
小太监依言把乔郁推了回去。
……
刘长宁回宫宴时只看见了乔郁一个人,不见元簪笔。
她落座,刘安平憋着笑给她敬酒。
刘长宁接了,明知故问道:“怎么不见元大人?”
刘安平终于憋不住了,一边笑一边小声说:“听乔大人说元大人喝多了,撞到了山石上,回家诊治去了。”
刘长宁嗯了一声,道:“为何不请太医。”
刘安平道:“乔大人说请了,乔大人都回来了,才看见太医急匆匆地赶过去。”
乔郁或许是收敛了,没当众说过去收尸。
刘安平道:“乔大人还说他没告诉太医不用过去了,看看太医会不会以为伤者自己跑了。”
刘长宁余光瞥了眼乔郁。
乔郁正在和不知道什么人相谈甚欢,眉眼俱是笑意。
美人与美酒总是类同,望一眼好像就醉了。
刘安平看了一眼乔郁,又转了过来,低声道:“若是,若是陛下当真要我嫁给元大人,我能如何?”
刘长宁道:“元簪笔不是良配。”
刘安平正要点头,刘长宁道:“乔郁更不是。”
元簪笔就算罢官也就是赋闲在家罢了,乔郁若是失势,一定会死无全尸。
刘安平赌气道:“为何?因为他性格张扬不受好些人喜欢?乔郁恃才傲物,有点脾气怎么了?”
刘长宁低声道:“因为他是你父皇的一把剑,你能嫁给你父皇的臣子,但绝不能嫁给你父皇的剑。他日陛下不用这把剑了,也不想让别人用,你说,陛下要拿你怎么办呢?”
刘安平脸色一白。
刘长宁望着刘安平,怜悯地说:“安平,陛下是为了你好。”
刘安平转头,去看乔郁。
这次同乔郁笑谈的是三皇子,那个官员不知道去哪了。
刘曜道:“元簪笔当真喝醉磕破了头?”
乔郁点头道:“当真。”
刘曜失笑道:“这样的话放在别人身上我相信,放在元簪笔身上我一个字都不信。”
乔郁一本正经道:“那臣只能告诉殿下实话了。”
刘曜道:“乔相请讲。”
乔郁附在他耳边,认真道:“是臣打的。”
或许是刘曜不信表现的太明显,乔郁还补充了句,“臣喝醉了,元大人也喝醉了,臣一见他,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没忍住就将他打了。”
他们两个悄悄讲话的样子太明显,以至于连太子五皇子都看了过来。
刘长宁见乔郁姿态,心中更是厌恶。
刘曜愣了愣,“乔相?”
要不是乔郁的身份和他与乔郁的关系摆在那,就凭你差点就脱口而出。
乔郁又笃定万分地重复了一遍,“臣打的。”他见刘曜满面怀疑,“殿下不相信臣吗?”
刘曜讪讪道:“信,我信。”
刘曜又回了自己座位上。
乔郁一时清净,一人坐在那专心摆弄起袖子里的玉梨。
玉器温润,贴在他的手指上。
元簪笔的皮肤虽不如玉一般润泽,但也光滑。
玉梨握在手中。
乔郁垂眸。
不知道元簪笔现在如何了?
以前宫宴虽然乏味,但从未让他这样焦躁过——他太想看看元簪笔狼狈不堪的样子了。
乔郁摆弄梨的手一顿。
但也没有哪条法理说元簪笔就必须要忍着吧。
他如何能笃定元簪笔此刻狼狈万分地在家中,而不是芙蓉帐暖度春宵?
舞女舞姿翩然,乔郁的心情从索然无味变成了如坐针毡。
好在太皇太后年岁大了,天还不算晚,寿宴已堪堪到了尾声。
皇后陪着太皇太后先离开,众臣起身叩拜。
在这群人里,还坐着的乔郁就显得十分显眼。
太皇太后视线一直停在乔郁身上,几乎看入神了。
皇后在心中暗暗纳罕,世家子青年俊美的多了去,怎么不见太皇太后这样专注地看谁?“乔郁身体有残疾,”她以为太皇太后是因为这个看乔郁,“陛下特许他不跪。”
太皇太后道:“身体有残疾?这孩子生下来腿就坏了?”
皇后怎能直说是囚禁在静室里被人打断的?
她点点头道:“是。”
太皇太后没再说话,甚至连一句可惜了都没有。
皇后松了口气,扶着太皇太后出去了。
太皇太后已走,皇帝也没有久呆的打算,他一贯是喜欢大排场但看一会就腻了的人,这一晚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坐得脖子都酸了,随便说了两句让众人自便就离开正殿了。
年年如此,朝臣已然习惯,三三两两地出去,还有几位大人在原地寒暄。
三皇子不知道在和太子说什么,两人脸上都是笑容,言谈举止极为亲昵,仿佛之前恨不得对方明日就死的场面没存在过。
乔郁正要离开,太子就开口叫他,“乔相。”
乔郁坐在轮椅上缓了半天表情,才露出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
三皇子好像根本没看见他的表情,道:“太子与我要回我府上再喝两杯。乔相可要同往?”
三皇子也不知道太子是什么毛病要到他府上喝酒,他不能回绝,却不愿意,只好拉上乔郁一起。
乔郁和三皇子一党朝野皆知,就算他们毫无关系,以三皇子的身份,乔郁身为人臣也不该拒绝。
乔郁道:“谢殿下邀请,臣受宠若惊。”太子挑眉,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乔郁会说什么,“只是臣今晚身体不适,恐怕要辜负殿下的美意了。”
乔郁不论拒绝谁,都是换汤不换药的身体不适,最不敷衍的时候顶多说出一句哪里不适。
三皇子脸上有点挂不住,道:“可要本殿为乔相传太医?”
乔郁客套道:“不敢劳烦殿下。”
太子笑道:“既然乔相身体不适,那就赶快回去吧。”
三皇子道:“太子殿下说的极是,乔相快回吧。”
乔相和两人一一告辞,这才离开正殿。
路上有不少人想和他打招呼,都被乔相一脸好像要去提刀杀血海深沉死敌的表情惊得退避三尺。
“大人可要回府?”
乔郁毫不犹豫道:“去元府。”
第26章
乔郁坐在马车上等了片刻,等来的不是来人请他进去,而是满面堆笑的管家,“乔相。”
寒潭掀起车帘。
灯光虚虚地落在乔郁脸上,是张有些苍白的美人面,他未开口,挑起眉宇的样子实在傲气非常。
管家笑道:“乔相今晚来得不巧了,我家大人身体不适,已经睡下了,乔相若是有事,还请明日再来吧。”
乔郁道:“元簪笔亲口说的他睡下了?”
“乔相说笑了,若是大人亲口说的,怎么会睡下呢?若是大人没睡着,怎么会不欢迎乔相?”
乔郁闻言弯了弯眼睛,“你们大人哪里不适?”
管家道:“许是发烧了,但大人说不必叫大夫,被殿前司的人送回来就进房睡了。”他说的一半真话一半假话,元簪笔看起来确实身体不适,可并没有睡着,方才正是他亲口说的不让乔郁进来。
乔郁信服似地点头。
管家暗自松了一口气,道:“明日大人醒来,定亲自去府上拜访。”
乔郁挑眉,“你们大人是说所有人都不见?”
管家道:“大人睡下了,谁来都见不成。”
乔郁淡淡道:“我朝向来不缺鞠躬尽瘁的能臣忠臣,也有重病处理政务的先例,本相不信,以元大人的为人,会因此怠懒政务。还是说元大人病的太重,爬都爬不起来了?”
管家哪句话都不敢接,只好赔笑道:“大人确实身体不适。”
“那本相就更要看看了,”乔郁笑着说,眉眼中居然当真流露出几分担忧之色来,好像十分关心元簪笔身体似的,“本相与元大人既有竹马情深,又有同窗之谊,且同在朝为官,既然元大人身体不适,本相要看过才安心。”
管家没想到乔郁会如此持之以恒,他不能违抗元簪笔的命令,又不敢让乔郁呆在门口太久,一时两边为难。
一个人影倏地从房顶落了下来。
寒潭拔剑。
小雪稳稳地落在地上,拂下衣袍下摆的土,潇洒地对管家说:“这没你事了,进去吧。”
管家一边擦汗一边答话,见到了小雪如同见到救世主一般,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雪捧着一张笑脸道:“大人说了,这么久都没见管家来回话,想必又是乔相胡搅蛮缠。”
乔郁道:“这是他原话?”
小雪挠了挠头,“也差不多。不过我少见大人语气那么不好呢,姐姐你和大人说什么了?”
乔郁听完小雪的话,神色之中竟有几分自得,道:“本相什么都没说,你兄长还欠了本相一个人情,现在不思回报,倒是过河拆桥起来了。”
小雪正要笑着说点什么,乔郁道:“所以你兄长还是不打算让本相进去?”
小雪:“……”
他自以为话题转移得成功。
“大人说您要是执意想进来也随您,只是他身上带着病气,是不会见您的。”
乔郁心情愉悦无比。
元簪笔这个人他太了解了,看似一派淡然,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实则要面子至极,半点不愿在人前示弱,此刻要是元簪笔是被长公主捅了一刀,他没晕过去都要强撑着请乔郁进来看看他无事,今晚却连见他都不想见了。
元簪笔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被那种药折腾成什么样子?
先前乔郁见元簪笔时他眼眶已红得仿佛能沁出眼泪来,现在呢?会不会已经哭了?
乔郁扬起一个分外灿烂的笑脸,“本相只想听听元簪笔的声音,以求安心。”
倘若小雪知道元簪笔怎么了,一定会在心中大骂乔郁狼子野心,他此刻去扰元簪笔,怎么可能是求个安心?
小雪只好推他进去。
乔郁与他闲聊,“你今日怎么回来了?”
“今日小休沐我就回来了。”小雪没有官职,兰院学子休息一律称之为小休沐,取休沐之意,但又因为没有官职而和朝臣的休沐有所区别,“兄长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却是被人扶回来的,脸上还有伤。”他微微皱眉,“我起初还以为宫中有人行刺呢。”
乔郁道:“本相怎么听着你好像很失望?”
小雪故作惊恐道:“岂敢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他在元簪笔身边多年,见识了皇帝各种偏心乃至荒唐的举动,怎么可能会对皇帝有什么好感?只是他到底是世家子弟,就算再不满,也不会真的有什么其他想法。
乔郁看起来心情太好了,“你兄长救了个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