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徒-第22章
1 年前

  周象迟疑了片刻,很快意识到,在这种时候。迟疑往往便是肯定。

  谢连州道:“往后将你的雀盲眼藏好一些。”

  雀盲眼有胎里带来的,也有后来得上的,以太平山庄的财力,若是后者,不会到现在都治不好,那便只能是前者。而师娘曾经说过,许多生下来便是雀盲眼的人,他们的父母祖辈往往也有相似的病症。

  知道这一点的人或许不多,但在诺大的江湖里也绝对算不上少。周象的病症被人发现,只会成为太平道人又一个弱点。

  周象点点头。

  谢连州听见了他点头,对于周象在黑暗中以颔首的方式回答他的话感到有些无奈。

  周象突然想起什么,放低声音紧张道:“我听闻有的地宫设计很是奇妙,我们在这里说的话,别人在看不见的另一处听得清清楚楚。你说,我们方才说的话会不会传到齐缚石他们耳朵里?”

  谢连州想了想,道:“也不是不可能。”

  周象一下急躁起来。

  谢连州道:“但是没关系,我会找到他们的。”

  周象发现,谢连州这么一说,他居然就不那么担心了,一时不知该喜该忧。喜是喜于自己有这么一位靠谱的侠士相助,忧是忧于分明年纪相仿,自己却这样百无一用。

  他们眼前出现了一点光,那是先前齐缚石点起的灯。谢连州一边抓着周象的臂膀带他往前,一边道:“见多识广便是你最大的好处,不是人人都能想到这点的。”

  谢连州说这话并不是全然的安慰,也有一半出自他的真心。周象从少时起,便在各种情报网中耳濡目染,见过的奇闻异事远胜常人,这也让他遇事时能想到常人所不能想到的可能。只不过他心思耿直,短于处事,这才时不时地看起来有些头脑简单,不会转弯。

  周象没想到能从谢连州口中听到一句夸赞,惊讶之余,竟真的不再失落,生出点跃跃欲试的勇气来。

  他想起关抱玉从太平山庄取走的那瓶‘心如刀割’,又想到她在下暗道之前留在外边的药材,对谢连州道:“你说,等我们到的时候,齐缚石会不会已经死了呀?”

  谢连州像是玩笑一样,轻轻开口:“说不定是两个人都死了呢?”

  壁上的烛火猛然晃了一下,周象眼前好不容易有点模糊景象,差点以为又要重陷黑暗,吓了一跳。

  谢连州却道:“有风……”

  下一瞬,他便督促周象一起加快了脚步。

  有风并不代表地宫一定会有另一个出口,可凡事自然还是小心为上,若到了这一步,还让关齐二人逃出生天,便是他的不是了。

  ——

  密道里的机关果然不止一个。

  关抱玉对齐思明那些印章了若指掌。几乎每到一处,都能准确拿出对应的钥匙。

  齐缚石一路走到底,看见了白银,看见了黄金,看见了古董,也看见了书画。

  每样东西都价值连城,光凭他一人,几辈子都攒不下这样的财富。齐缚石流连在其中,几乎难以挪开自己的眼睛。

  这些东西,一时是搬不走的,只能分许多次慢慢流通出去。

  既如此,观中的两个道士便更留不得了,从今往后,他才是这道观的主人。

  关抱玉问他:“这些东西我们要怎么处置?”

  齐缚石看向她,那是多美丽的一张脸,就算足够富有,能够网罗天下美人,她也会是其中的佼佼者。

  齐缚石揽上她的腰身,道:“我们可以慢慢往外搬,先用这些钱做点生意,搞几支商队,等生意做大,名声打响,我们便可以随意取用里边的钱而不被人怀疑了。”

  关抱玉抬头,问他:“你不怪我对你下毒?”

  齐缚石摸了摸她的脸,他的手是冰凉的,声音却很温柔:“如果你想杀我,根本就不需要告诉我,你只是害怕我不守承诺,对吗?”

  关抱玉依偎在他的怀抱里,听见他胸膛里的心脏跳得那样强健与激动,不知道是为了这份财富,还是也有一点点她的缘故。

  关抱玉从怀中拿出‘心如刀割’,道:“我刚刚是骗你的。我没有给你下毒,虽然我确实起过这个心思,从山庄里拿回了这个,可是我狠不下心,没有下手。”

  她撒了一个谎,想给彼此一个机会。只要等回到观中,她悄悄为齐缚石解毒,便可以将这一切都当做没有发生过。

  齐缚石看着她手中那瓶剧毒,一时没有开口。

  关抱玉有些着急地打开瓶盖,将剩下的药液尽数倒光,眼见地上泛起一阵轻轻的白烟,齐缚石方才开口道:“我知道。”

  “什么?”

  “在太平山庄里,我是亲眼看着你取走这瓶毒药的。”

  关抱玉知道。

  她本就没想过这一举动能瞒过同屋的齐缚石,只是用这瓶剧毒做一个障眼法,让齐缚石r.ì夜提防却想不到,真正的毒她早在九华宫里就向他下了。

  而现下,这又将成为她圆谎的一部分。

  关抱玉惊讶道:“你知道,那你为何什么都不说?”

  齐缚石苦笑道:“兴许是我不信你会对我下手,想亲眼看看,你到底会怎么做吧。”

  关抱玉抱紧了他,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问道:“你觉得这是最后一间密室吗?”

  关抱玉回头,看了看这里的陈设,道:“起码在我们已经找过的地方,我没有再看到像是需要用印章打开的机关。说不定等我们搬空这里的财宝,才能确认还有没有别的机关。不过,这里已经有这么多金银书画,够我们挥霍数十代,到底还有没有密室,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齐缚石在她耳边轻轻呢喃:“你说的对。”

  他一刀捅入关抱玉的后心。

  疼,好疼,疼得关抱玉喘不上气。

  齐缚石抱着她慢慢坐下,让她躺在他的怀中,背上还c-h-ā着他的匕首,轻声道:“既然剩下的密室已经不重要了,那么印章也不再重要,你同印章一样,对我来说没有用了。况且,我的道观里不需要一个会引来他人注意的女道姑。”

  关抱玉看着他,终于发现,也许人人都有真心,可有的人的真心,确实只有那么一瞬而已。

  她并非死于爱这种愚蠢又贪婪的东西,她是输给了自己的不甘心,总想得到从前没能得到的东西。

  她眼角落下泪来,断断续续道:“你还是……不信我……”

  齐缚石的语气同他从前说着缠绵情话时一般:“你有野心,也有过想要杀死我的心,我怎么能信你?”

  关抱玉像是痛极了,以至于忘了怨恨,她的手放在脖颈下边一些,颤抖着摸索,说道:“当年……你送了我一株兰花……”

  她觉得身子开始变冷,好不容易才摸到那根线,将贴身戴在脖子上的香囊扯了出来。

  床榻j_iao缠间,齐缚石偶尔也见过她卸下,只是没想到,这香囊竟与他有关。

  关抱玉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香囊撕开,为此不惜撕裂身后的伤口。

  兰花香粉在齐缚石面前散落。

  关抱玉咳了一口血,笑着在他怀中失去意识。

  从她试图相信他的真心起,她便是愚蠢的,可直到下密室之前,她都留存着她那份j.īng_明。

  她为他下的那份毒,不管是解药,还是能让他立刻发作的“毒物”,都不是喝进嘴里的,而是闻一闻便能起效用的。

  她将解药留在了密室口,却将毒药贴身藏着。

  也许她很早就预料到,她总有一天会亲手杀了他。

  而他,不管嘴上再怎么说着她的野心,她的杀意,好像很看重她,其实都打从心里瞧不起她,轻视她,认为她不过一个女人,只要一点小小的甜头便能牵着她的鼻子走。

  以后再也不会了。

  齐缚石看着关抱玉状若癫狂地撕开香囊,尔后在他怀中死去,面上显出淡淡的悲悯。

  可下一刻,他便突然窒息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嗓子眼,让他呼吸不了。

  齐缚石疯狂地掐着自己的脖子,不知道是在救自己,还是在杀死自己。

第33章 收尾

  直到来到最后一个密室之前,?周象都还在闷闷不乐,就连满室的金银珠宝都不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本以为关齐二人走过一趟之后,密道里面的机关早就被触发干净,?没想到竟还剩了三两支,冷不丁地就朝他们s_h_è来。

  周象的功夫说不上好。纵使太平山庄能为他提供许多上乘的功法,可以他的资质,?能学的实在很少。毕竟越是高深的功法,对根骨资质的要求便越多,?能满足那样严苛要求的人,在这江湖里多半都是赫赫有名。

  太平道人为他挑来拣去,到最后忍不住叹口气,不求他能对敌,只要他一心将能逃命的身法学好。

  周象有过失落,毕竟人人都有一个闯d_àng江湖的梦,?他也不例外。可他没有失落太久,?因为他有更喜欢的事能够沉迷。

  凭着勤奋刻苦,?他的轻功身法练至今r.ì还算不错,可他从未实打实地在危急关头用过,?就像先前在黑暗中不能视物,一脚踩空时反应不过来一般,?如今面对暗器也不知该往哪躲,最后咬咬牙,?随意选了个方向往前飞扑。

  然后被谢连州一把拎了回来。

  饶是很少取笑他的谢连州,也忍不住对他道:“你怎么自己往暗器上扑?”

  周象垂头丧气,羞于启齿。就在今r.ì,暗器差点飞上他面门的那一刻,周象的江湖梦破碎了,?他觉得就算为了小命着想,自己也实在不太适合在外行走。

  在周象暗暗失落之际,谢连州则在想,这一路过来所见金银财宝实在是琳琅满目,却仍不能让周象动容分毫,可见太平山庄本身财力有多雄厚。

  两人一路走到地宫最深处。

  周象终于从自己的失意中解脱出来,看着面前倒在血泊之中的一对男女,目瞪口呆。

  过了好半晌,他方才回头,看向谢连州,道:“谢少侠,你……”

  这嘴怕是开过光吧。

  谢连州也是脚步一顿,过了片刻,方才上前,检查了一番二人的死状。

  两个人都死得很惨。

  齐缚石将自己的脖子掐得青紫,嘴里除了血,似乎还吐了点别的东西。

  关抱玉背上c-h-ā着匕首,流了一地的血,将她的衣服都染红了,身上还有齐缚石吐出来的乌七八糟的血r_ou_。

  整个密室都是浓浓的血腥味。

  周象光是站在外边,便觉得有些窒息了。

  谢连州对周象道:“看起来,他们确实是死在了对方手里。”

  周象道:“我还苦恼于该怎么对付他们比较合适,没想到在那之前他们便自相残杀,同归于尽。就算一人平分一半宝库,不也比现在好?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闹成现在这样。在这以前,我还以为他们是真心相爱。”

  他确实太笨了。

  谢连州看了他一眼,心想,每r.ì见那么多y-in谋诡计与反目成仇,还能相信真心,兴许也是一种能力。

  谢连州道:“人的真心是很难依靠的。对他们来说,只要对方还活着,便是把柄,不愿意相信也是寻常。”

  周象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说这话时没去看密室里的古董金银,而是纯粹盯着地上两具尸体发愁。

  如今正值深秋,天气已冷,地宫更比地上寒凉三分,尸体不易腐坏,可放着不管,过了十天半个月,一样会变得恐怖可憎。

  谢连州道:“你忘了?有人正找着他们俩。”

  周象恍然大悟:“九华宫的人。”

  谢连州点了点头,却道:“还有一个更近的。”

  周象脱口而出:“宋瑛少侠!”

  谢连州道:“他本就是为了追查齐思明的事而来,关抱玉和齐缚石拿走了齐思明所有印章,还知道宝库的事,如今将他们俩的尸体j_iao给宋瑛,也算是他找到j_iao代了。”

  周象想了想,道:“那么九华宫的这个宝库也该告诉他?”

  谢连州对他道:“这本就是九华宫的宝库,今r.ì又是我陪着你来。太平山庄若想独占,我不答应,但我也不会要求你们尽数留给宋瑛,为他人做嫁衣。太平道人当r.ì同齐缚石谈的j_iao易,也同宋瑛谈谈便是。”

  周象思考片刻,道:“我想祖父会同意的。”

  谢连州也这么觉得。

  周象感叹了一句:“不过,九华宫的宝库也没传言中那么厉害,机关都年久失修,发s_h_è不出多少,金银财宝虽多,却也没到吓死人的程度。”

  谢连州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周象察觉,一时有些紧张:“怎么?是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妥吗?”

  谢连州道:“这江湖里便是来一千人,里边也没有一个人能像你一样,嫌这里的钱财不够多。往后行走江湖,轻易不要露富,否则遇到那种目光短浅的小毛贼,一心只想宰了你抢点好的,等不到向人要赎金,那十个太平道人也救不了你。”

  周象这才察觉失言,忍不住叹了口气。行走江湖要学的东西真是太多了。

  谢连州看着密室,道:“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对,这里的机关确实太普通了。就算是年久失修,以它部分能够触动的机关来看,也实在算不上多j.īng_巧。”

  周象见谢连州都这么说,道:“对吧,你也这么觉得?”

  谢连州道:“以九华宫当时的财力,他们能请到最顶流的匠人,放的又是足以支撑九华宫落魄时东山再起的财富,不应当设计成这样寻常的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