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晃缩在被子里,骂陆忱骂了一百八十多遍。
他今天到底丢了多少的脸!
冷不防看见手机叮咚一声,微博推送。
配图是白天他们录节目流出去的舞台照片,似乎风评有所转向,以至于好些人都开始好奇他俩之间的关系。
到了晚上,信息发酵得差不多,便冒出了许多推送文章。
眼前这条,标题是:深扒陆宁夫夫恋爱长跑,毕业典礼早有旧情。
陆宁夫夫,什么鬼东西。
宁晃骂骂咧咧,谁跟他是夫夫,刚刚还吵架来着。
而且为什么陆忱的姓在前面,就不能是宁陆么?
宁忱也行。
给陆老板冠夫姓。
脑子里塞满了稀奇古怪的念头,宁晃还是忍不住点开了链接。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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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是陆忱硕士毕业典礼的视频。
宁晃坐在下面。
他坐在观礼席很靠后的位置,难得穿了朴素的浅灰色西装,戴了茶色镜片的墨镜,饰品也没有,在人群中却仍是发着光似的显眼。
以至于在切换镜头去拍摄观礼席的时候,频频把镜头切到他身上,而他只是静静地,专注地注视着台上。
听完了领导和代表冗长的致辞,看着一个一个毕业生上去,领取学位证书,合影留念。
一个接着一个,笑起来时,都透着象牙塔里的纯粹和书卷气。
直到陆忱走上台。
他才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收了回去。
低头看相册里的人。
很漂亮,颀长俊秀,气度温煦,哪怕是很少有人穿得好看的学士服,他穿起来也格外不凡。
没过多久,陆忱走下来,就握着学位证到了他的面前,静静跟他对视了片刻,半晌,把学位证放到他手上。
那锐利的五官才微微舒展,接过陆忱手中的证书,展开,看了一眼。
嘴角微微翘起,半晌说:“出息了。”
陆忱低着头,“嗯”了一声。
宁晃拿着学位证书,站起身来,抱了抱他。
那体贴又克制,像是对待一个后辈的关怀。
他却不自觉抱得很用力。
仿佛这样就可以再也不松开。
他说:“小叔叔,我本来以为你不来了。”
宁晃终究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陆忱,人生大事。”
然这拥抱还是结束了,宁晃半晌说:“我本来问了赵哲,是不是该给你带束花什么的,他让我别太显眼,省得你下不来台。”
“我就没带。”
他说:“不用带。”
又说:“小叔叔,你要不要试试我们学校的食堂?”
他想像搬出去之前一样,跟宁晃笑着说话,他从前也想过许多次,可以带小叔叔逛一逛学校。
他生活了七年的学校,他想让小叔叔看一看。
他看到小叔叔的嘴唇抿了抿,半晌说:“我下午还有安排。”
他跟小叔叔一起住了这样久,怎么会看不出来他这是托词。
怔了怔,说:“就一会儿。”
宁晃看了看他,终于淡淡说:“陆忱,我这几天在筹备新专辑了。——我过得很好。”
言外之意,并不是心无芥蒂,也不愿他再打扰他的生活。
周围许多人都在看着他们这边,有人壮着胆子来问,他是不是宁荒,能不能签名。
宁晃早已习惯了这阵仗,只翘了翘嘴角,冷峻的气势却无形将人推出千里之外:“抱歉,私人时间。”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忱,半晌说:“你们认识?”
宁晃看了他一眼,轻声说:“……远房亲戚,顺路看看。”
那人讪讪离开了。
而他动了动指尖,却只抓到了一团空气,浑身都冷得厉害。
仿佛在这一刻,他已然被抛下了。
宁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臂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他,说:“一会儿你回你公司吗?”
他点了点头。
不知自己整个人都黯淡了下来,立在那儿,整个人都灰苍苍。
宁晃的嘴唇动了动。
很久才轻声说:“我可以顺路捎你一程。”
隔了一会儿。
又说:“我去下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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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浑浑噩噩地站在原地。
礼堂的灯光那样炫目明亮,典礼的音乐还在放,毕业生在笑闹着合照,只有他胸口难受得厉害,像是被堵塞了。
旁边有师弟师妹凑过来问他,说:“师兄,那真的是宁荒吧?”
那时他父亲带来的流言还没有过去,好些人都传说他的钱来路不正,为了立稳自己贵公子校草的人设,为了平日穿得用的那些奢侈品贷款骗钱,跟男人交往。
如今见了宁晃,眼睛都瞪得圆了。
师弟师妹有意要替他正名,笑着问:“你俩什么关系。”
“你追了那么久的星,居然是认识啊?”
他脑子已塞不下旁的什么,只木然答:“是我小叔叔。”
连周围不明所以的人都一片哗然。
学弟学妹长吁短叹,说:“乖乖,怪不得长得都这么好看。”
“家族遗传,嫉妒不来。”
他却如梦初醒,忽得拨开人群,匆匆往洗手间走去。
学校礼堂的洗手间不止一个,一楼的人满为患,二层倒因为检修无人问津,他匆匆追着小叔叔的足迹跑上去。
走近了,却又不知不觉放缓了脚步。
他听见宁晃在隔间里叹气的声音,是熟悉的,带着一点儿和熟人交谈的暴躁和玩笑。
他在家里时常能听见,他用这种口气跟夏子竽或是赵哲闲聊。
说话的内容似乎与他有关。
“我他妈怎么知道我为什么要捎他。”
“是,我说了要翻篇儿,操了,你才色令智昏。”
“算了,我不跟你说这个,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现在……”
似乎听见脚步声。
不说话了。
应当是电话挂断了。
他走到洗手间,从隔间下方,看到了小叔叔的皮鞋。
他敲了敲门,低声说:“小叔叔,这边洗手间在检修。”
隔间里头,宁晃“哦”了一声。
他声音闷闷地说:“小叔叔,你先出来,我有话想跟你说。”
宁晃不说话。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门,他鼻酸得厉害。
低声说:“小叔叔,我非常想你。”
隔间里的人一动不动。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而他像是决了堤的河水,仿佛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唇舌木讷地运动,一句一句说。
“每天都想见你。”
“我今天开心得……手都在发抖。”
“没办法不想你。”
洗手间的隔间里始终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他看见那双漂亮精致的皮鞋,向后退了一步。
他便仿佛怕他离开了似的,又向前一步。
他说:“小叔叔,求你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求什么,只是已经习惯了无助的时候,喃喃哀求他的垂怜。
哪怕只有一个眼神也可以。
隔间里的宁晃沉默了许久。
他的心脏一涨、一缩,挤出甘美又酸涩的汁水。
响起了幽幽的、小叔叔尴尬痛苦的声音。
“陆忱。”
“厕所门锁卡住了。”
“我出不去。”
陆忱:……
他有些想笑,却又眼眶发酸,笑不出来。
半晌说:“小叔叔,你往后退一点。”
隔间里小叔叔闷闷地“嗯”了一声。
倒退了两步。
他用力地用手肘撞了一下,紧接着就是门锁“咔哒”一声响,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心心念念的人就立在那。
抿着嘴唇,握着手机,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奈地低垂着头,半晌念叨:“……这是什么豆腐渣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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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洗手间检修,这个洗手间的门之前就经常这样。”
宁晃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又低着头、傻乎乎地补充,说:“从里面开不开,从外头撞一下就开了。”
宁晃又应了一声。
问他:“带纸巾了吗?”
他当然是带了的。
匆匆从兜里翻出纸巾来,塞到小叔叔手里。
指尖触碰的瞬间,他傻乎乎地抖了一下。
宁晃却像是看不见一样。
却又禁不住,心里去想小叔叔的反应。
刚才他说的那些话。
他又喊他,说:“宁晃。”
宁晃抬眼看他。
他灰溜溜地换词,喊他:“小叔叔。”
宁晃低头“嗯”了一声。
拧开水龙头洗手。
他却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喊了一声。
只是还是晚了。
他来不及阻止。
宁晃让冷水喷了一头一脸。
他匆匆忙忙把水龙头拧上,扭头看见宁晃闭着眼睛,脸上湿漉漉的、灰色的休闲西装也湿了个透彻。
他低声说:“……这也是检修的原因之一……”
宁晃那双锐利的眼睛睁开。
死死盯了他半天。
“……陆忱。”
“嗯?”
“……你不会特别恨我吧?”
他没忍住,蓦地笑出声来。
宁晃说,陆忱,你他妈还笑?
他许久没这样畅快地笑过了,肩膀一耸一耸,怎么也停不下来,半天才说:“小叔叔,真的不是我。”
“你今天……就是倒霉了点。”
“这也太倒霉了吧?”宁晃也只是一时气话,心知跟陆忱没关系,却又一边擦脸,一边凶巴巴冲他伸手:“纸巾!”
他就抽出纸巾来,帮他擦干净头发,脸上的水渍。
两个人四只手。
也擦不干净。
他的指尖儿擦过小叔叔湿漉漉的发丝,终于顿了顿,说:“小叔叔,公司就在附近。”
学士袍和帽子脱下来,又脱下外套,披在了小叔叔身上。
他小声说:“……你去我那边……弄干了再走吧。”
宁晃不愿对上他的眼睛。
却又仍是忍不住对上。
定定看了半天,裹了裹身上的外套,骂了句脏话。
说:“走吧。”
他的嘴角终于又扬起了弧度。
虽然今天小叔叔很倒霉。
可他真的……很幸运。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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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小叔叔带回他逼仄的居所,不大的、四四方方的一小间,有一扇窗户,书桌和床都是从师兄以前的公寓淘汰下来的,高级得跟这个房间毫不相配。
他依旧将这里打理得很干净,但已经没有了住在小叔叔家时的生活气息。
桌子上整整齐齐叠放着材料、文件,角落里塞满了泡面,整个房间里只有一个热水壶、一口小电锅,生活用品买的都是最廉价的,以便于随时都可以被抛弃。
就像陆忱自己一样。
他背对着宁晃烧水泡茶,拉出许久没有用的电暖气,帮小叔叔把衣服烘干。
而宁晃坐在他的床上,脱去湿掉的衣服,穿上他的T恤和外套,又用他的浴巾擦干头发。
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隔了一会儿,宁晃问:“有吹风机吗?”
他没有。
宁晃也没挑,“哦”了一声。
他的电水壶坐上了水,转头瞧见宁晃正穿着他的T恤,宽宽松松地露出脖颈锁骨,米色的运动服外套也像大了一码的oversize,碎发间还氤氲着些许湿气,便没有扎起,任由柔软地垂落,居家得像是他刚娶回来的新娘。
还坐在他的床边,低头拿着他的一本书在读。
却忽得听见宁晃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书扔到一边,说:“怎么看起金融了?”
他低声说:“想赚钱。”
宁晃失笑,说:“眼界宽了,野心也大了。”
他想,如果想把小叔叔变成他新娘也算的话,那野心的确大得可怕。
宁晃跟他说闲话,问他:“你在这边儿住,平时怎么做饭?”
他小声说:“煮点面,或者叫外卖。”
宁晃说:“你现在倒是不挑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脚尖动了动,说:“有点忙,没时间。”
宁晃看了他一会儿,只是说:“赚钱的事不着急,工作也用不着那么拼命。”
他说:“好。”
宁晃半晌说:“毕业了,应当不用两边忙了。”
他摇了摇头,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扯着嘴角笑了笑:“有点迷茫。”
他已经没了家,如今又离开了学校。
他没法儿呆在小叔叔的身边,在这城市像一条流浪狗,只能追着钱的尾巴跑。
如果今天小叔叔没来。
他会落寞得可怕。
水烧开了,他又扭头给小叔叔泡茶。
滚沸的水倒进透明的杯子里,茶包被冲出淡淡的绿色,不是什么好茶,所以只有最初的一点茶香能令人安心。
宁晃坐在那儿,低着头沉默了许久,问他:“……带人回来过吗?”
他说:“没有。”
黄昏的阳光贸然闯进这间房,为他们俩都染上了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