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相知-第6章
合适火龙果
1 年前


她蹲在地上背对着他,肩胛骨的线条使整个背部显得很纤瘦,像一只蝴蝶。
“刘璃。”
肩膀上一重,带着温热的气息,刘璃看着修长的黑影盖住自己的影子,抬起头,清风带着淡淡地青草香扑面而来,“莫老师?”
他也蹲下来,用手碰了碰露在高跟鞋外红肿的脚踝,目光与她平视:“站得起来吗?”
“站得起来。”火辣辣疼痛的脚踝被他轻轻一碰,清清凉凉的很舒服,脸一红,她手撑在腿上,吃力的站起来,额角溢出细密的汗水。
看出她站的不稳,莫珩也不去扶她,蹲在原地低下头,伸手解开脚踝旁高跟鞋的银色扣子,明显有些笨拙,却极有耐心的帮她把一双高跟鞋鞋带上的纽扣都打开。
刘璃低头只看得到他乌黑浓密的头发,嘴唇紧抿,按捺不住的心跳声在这个夜晚变得格外清晰。
“抬脚。”
她听到声音,稀里糊涂的照做。他轻轻地握着她的脚踝,用另一只手把套在小脚丫上高跟鞋脱了下来,用长辈的口气教训道:“小孩子不应该穿这么高的鞋子。下次不要随便从高处跳下来。”
见她安静的受训,他站起身来,把手中拎着的高跟鞋塞给它的主人,“还走得动吗?”
“可以的。”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他。
“我送你去医院。”
刘璃听到医院两个字,抬起眼帘猛摇头,拿着高跟鞋的双手也跟着摆动,“不用了,明天,明天会好的。”
在面前滑稽的动作中捕捉到不可察觉的惊恐,他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说:“你在害怕。”
“才没有。”刚想再次摆手,看到手上摇晃的鞋跟,立即把手背在身后
他说:“既然不怕,那走吧。”
刘璃低头嘀咕着:“太晚了,我不去。”
“如果你不想更晚点,就跟上我。”莫珩故意将脚步放慢,等着她走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走到路口看着灯光下一个人的影子,无奈的皱眉,转身折回去,“你这孩子还真是固执。算了,我送你回家吧。”
刘璃拎着高跟鞋,一瘸一拐的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步跟着他的频率卖力的往前走,渐渐地发现眼底下跟随的脚印间的跨度越来越小,她也可以轻松地跟上了。
一排排乔木下一长一短的影子一前一后的相随重叠,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中回荡着。
走在前面的人没有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莫珩回头对着站着不动的女孩询问道:“怎么了?”
她低声的说:“老师,我在这里等公交。”
看到两人中间的一棵乔木上挂着不太显眼的“临时停靠点”蓝色牌子。
“好。我陪你等吧。”他站在她身边,双手背在身后,目视前方。
眼角的余光瞥到夜色中的一抹酒红色,他叮咛着:“虽然成年了,但还是要少去那种地方。酒吧,还不适合你这么大的女孩子。”
她抬头自嘲笑道:“老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坏女孩?”
乔木秀丽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地摇曳着,细小的绿色叶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千万颗光灿灿的珍珠在跳动。
莫珩看向她,声音轻缓而又恬静沉毅:“别人怎么看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刘璃,你还年轻,你完全可以成长为你心里喜欢的样子。”
双眸闪现点点星星的光泽,她别头做不屑状:“也许我心里想变更坏一点,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你不会。”他打量着她,目光笃定,面沉如水。
她一愣,讪讪的说;“老师,那是因为你还没遇到过坏学生,所以太相信我。”
“不要这样说自己。我以前认识一个比你还叛逆的学生。”
“后来呢?他成了社会败类还是国家栋梁?”
“都没有。可是,刘璃你比当时的他好了不知多少。”他的眼角眉梢舒展开来,脸上的笑容如清风扑面,如朗月照耀。
夜晚,静谧而绵长,天空星辰寥落,晚风轻柔,月色透过云层静静的洒下来,淡淡的清辉笼罩着公交站台上的他和她。
一辆出租车缓缓地驶近,刘璃向前招了招手,车子稳稳地停靠在站台旁边。
她直接打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摇下车窗目光奸诈:“我骗你的,现在哪还有公交。”
莫珩笑了笑,伸出一直背着身后的手拍了拍她探出来的小脑袋不急不恼的说:“我相信你。快回家吧,明天上课不要迟到了。”
出租车缓缓起步,她靠在车窗口,目不转睛地后视镜,里面的莫珩还站在原处眼睛望着她的方向,双手插在裤子口袋,晚风吹动他的衣角,整个人纹丝不动,一个形容词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翩翩君子,形容的就是他这样的吧。
后视镜里的人影被一排排乔木和空荡荡街道所带过,她收回视线,靠在后座上。
抬起手腕摸了摸他刚刚触碰的头,过去的十七年里,他是第一个对她说相信她的人。
连她都开始怀疑自己,他却愿意相信她。


锦瑟
==============

南方的气温上升的很快,花团锦簇间是翩翩起飞的彩蝶。挂在碧莹莹的绿叶间串串相连的风铃草散发出清淡的芳香,风铃草舒展开娇嫩的花瓣,梦幻的淡紫染着几层轻纱,亭亭玉立。
前面的迎面走来站在林荫道的剪影下,似杂志上的封面走出来的模特。

米莉闻着花香,跑过去:“刘璃。”
“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啊,刚想如果你再不来,我们就要迟到了。”米莉背着书包,拉着书包的帆布带,鼻子上有着淡淡的小雀斑。
刘璃给了她一个眼神,“是我,没有们。”
没有在意她刻意强调的疏远,米莉一脸雀跃的说:“以后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
她干脆不再理会,加快步子往前走,很快把身后的人甩的老远。
米莉气喘吁吁地小跑才勉强跟上她,“刘璃,你腿好长啊。等一下我。”
“是你发育不良。小个子。”
美好的年华,季节轮回,唱着同一首歌,却是不同的故事。

两个女孩是踩着铃声进教室的,一路小跑脸本来红扑扑的,米莉是第一次这么晚来学校,现在脸更红了,像是苹果树上熟透了的小苹果。
米莉刚坐下,同桌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坐在最后一排的刘璃,好奇的问:“你怎么会和她一起来啊?”
她眼睛一闪一闪的,很认真的回答:“我们是朋友。”
“你在开什么玩笑。”同桌不屑的瞥了她一眼,看见班主任走进教室立即三缄其口。

李强军脸色凝重的拿着综合成绩排名票站在讲台上说:“这次月考两个第一名又是在我们班上。刘璃,你能不能争口气啊?”
教室已经有人笑出了声,当事人却很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是一直在喘着气吗?好歹还有个正数第一,你该知足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你……”他教了半辈子语文竟一时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她,“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下课后,刘璃前脚尾随着班主任离开,后脚教室里的一些高材生便开始在背后讨论起她。
“真替她感到丢人。每个月都要去办公室报到。”
“我们班怎么说也是重点班,真不知道当初她是怎么进来的。”
“看她的穿着,肯定家里有钱呗。可惜是个败家女。”
米莉坐在第一排听着语文课代表和同桌的对话,怯生生的说:“你们,你们不要这样说她。”
“米莉,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同桌鼻梁上度数高达300的近视眼镜随着说话一动一动的,很滑稽。
她鼓起勇气,大声的回了一句:“刘璃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从未见过她发过脾气,平时连说话都是柔柔喏喏,现在却突然凶了起来,聚在第一排的几个女生自觉无趣的相继离开。
同桌从讲台上拿来一根白色粉笔,在课桌中间画了一条楚河交界的白线,说:“懒得理你,不许过线。”

“让你待在重点班,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你说你六门哪一门及格了?政治,历史,地理三门加起来都没有100分。都快高三了,你天天在干什么,能不能上点心?你看你一个学生,这什么头发……”李强军连续不断的说了二十分钟,气都不喘一口,水也不喝一口,口水四溅。
直到上课铃声响了,他才拿上教材去另一个班上课,临走之前吼醒站着打着瞌睡的让他头痛学生,“你站在这里好好反省。”
刘璃抬起沉重的眼皮,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朝他点了点头。

李强军走后,她动了动泛酸的双腿,刚想靠在墙上站一会儿,不知哪个老师又教导之心泛滥的招呼她,“刘璃,过来。”
现在是上课时间,办公室的老师几乎都在教室了。她循着声音,一眼看到坐在窗边办公桌处的莫珩,上午的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一层光晕,俊脸映着窗外淡淡的光线,黑眸澄亮。
刘璃不知道他坐在那里听了多久,想起班主任训她的那些话,感到莫名的窘迫,“莫老师,我还在罚站,你可以等会儿训我吗?”
“谁说我要训你,过来。”他站在原地,笑容清浅,温润的声音带着蛊惑,吸引着她的重心,让她的脚步惯性往前走。
等她走到跟前,莫珩坐在办公椅上指了指盆栽旁的试卷,看着数学月考成绩单说:“这次月考,你数学89分,进步很大。这套试题拿回去,一天一张,我会定时检查。”
看着办公桌上叠的跟小山丘一般高的一摞数学试卷,刘璃咽了咽口水,试图挣扎:“你还是训我吧。”
莫珩抬眼看她:“差一分就能及格,都最后一步还要放弃?你不去尝试,凭什么认定自己不行。”
心里某根弦被轻悄悄地拨动,她垂下头把那些试卷抱在怀里,站在原地不动。
他拉开椅子,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欣慰:“好了,回教室吧。”
刘璃顺着棕色皮鞋视线渐渐往上升,才发现原来他这么高,一米六五的她也才只到他的胸口处。她仰着脖子看他,憋着嘴委屈的说:“可是我还在罚站。”
“等李老师下课了,我会跟他说的。回去上课吧。”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听上去格外舒服,目光真诚柔和,笑容温暖明朗。

她愣了愣,抱着试题缓缓走出办公室。

教学楼长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隔壁教室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忘帝春心托杜鹃……”
多年以后,关于李商隐的《锦瑟》,她能记起的也只有这两句,且此生难忘。

刘璃是从后门进的教室,这节是历史课,老师正在播放历史纪录片《大国崛起》,音响声音很大,教室也拉上了蓝色窗帘,除了荧屏上微弱的光芒,教室几乎一片漆黑。所以没有人能发现她进来了。
视屏上正播放美国的第二次工业革命,影片上的人行色匆匆,“电气时代”的历史车轮缓缓行驶。上面的灯泡明明灭灭,似在回忆一个时代。
她对美国的了解只源于一张纸张泛黄破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中国和美国之间仅仅是半截直尺的距离,现实中却隔着整整一个太平洋。
她不知道美国究竟有多好,好得可以让一些人不惜抛家弃子,也要漂洋过海。一个美国梦,成就了多少人,又摧毁了多少家庭。谁会记得今日光芒万丈的华尔街背后是阴暗的过往。

下午放学后,刘璃咬着笔头正对着4A纸上的最后一道试题,秀眉拧成一团。
陈毅把书塞进书包,在书包拉链合上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手肘撑在桌沿,单手支着额头,酒红色的头发散落在凌乱的课本上,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似乎还是一如既往地打瞌睡。
把书包挎在肩膀上,在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听到轻微的叹息声,他有意无意的低眸往下看,眼睛不可思议的放大,她居然在做数学试题……
同桌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陈毅,走了。”

同学们走光后,米莉背着书包走到最后一排坐在她对面把手上的粉色卡通笔记本放在她的课桌上,说:“刘璃,这是今天的笔记。给你。”
她把笔拍在桌上,“小个子,你有完没完。”
米莉小心翼翼的瞄了眼她摊在桌上写的密密麻麻的试题,大胆的凑过去:“唔……这道题你不会吗?你看,这是三角形OAB的外接圆圆心,然后做中点D,这个到原点的距离就是外接圆的半径,再套这个公式……”
最后一道题解出来后,刘璃把试卷放进书包里,声音也变得温和起来:“知道了。你还不回家?”
她开心的说:“我等你一起啊。”
“一个城南,一个城北。你等个毛线啊。”
“我家搬家了。搬到了中心广场那边。”
“随你便。”她拎起书包不顾身后的人直接离开教室。

校门口侧边已经摆了几个小摊子,路边上的叫卖声汇合在一起,食物的香气蔓延在这一片空气中。
前面有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人站在夕阳下,身形落魄。
刘璃走过去,买了一串糖葫芦。走出一段距离,她把手中诱人的糖葫芦丢给了身后背着鼓鼓大书包的女孩,说:“我不喜欢吃甜的,给你。”
“谢谢。”她拿着那串冰糖葫芦,看着眼前漂亮的脸蛋别扭的模样和躲闪的目光,偷偷的笑了起来。
“刘璃,你有没有看过犬夜叉?”见她不回答,米莉自顾自地说:“里面有一个叫阿璃的女生很漂亮,可你比她更漂亮。阿璃,有人这样叫过你吗?”
刘璃脚步一顿,目光幽深,远处的残阳染红了一双暗淡的瞳孔。
天边的彩云在眼中勾勒成一个模糊却不失美丽的面孔,嗓音温柔却遥远—我的阿璃真是个可爱的小公主。
她摇摇头,唤回神智,讥讽的勾起唇角,“真是讨厌的名字。”
米莉咬着冰糖葫芦,没有听清,囫囵吞枣后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
“刘璃,你声音那么好听应该多说话。”
“我又不是卖字的,难道现在一字能值千金?”
“也对哦。”她想了想,傻傻的笑着,很天真。
走过绿树成荫的小道,穿过斑马线,来到几栋居民楼前,米莉蹦到她前面,摆摆手说:“刘璃,我到家了。记得看笔记哦,明天见。”
刘璃风风凉凉的说:“我不需要有人陪我一起迟到。”
话音刚落,她走得很快,米莉还没想出怎么接她的话,她已经走远了。

出门倒垃圾的米妈妈来到米莉身边:“小米,怎么这么晚才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