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染因听着两人的对话,沉默分析。
但孟负山选择联络纪询……目的是什么?
无论什么目的,只要定位成功找到孟负山,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霍队,我们已经开始捕捉分析孟负山信号的具体地点。”电话里,和霍染因联络的成了负责网络的眼镜刑警钟小谨。
“你虽然不当警察了,可开口闭口还是警察的腔调。”孟负山戏谑道,“本来想见你一回,现在看来,见你和见警察没有分别。”
“霍队,孟负山会不会想挂电话。”通讯中,钟小谨惊呼。
不用对方提醒,霍染因也有了同样的预感。
线索都出现在眼皮子底下了,如果此时孟负山挂掉电话,一切都功亏一篑,恐怕也再守不到孟负山打来的第二通电话!
霍染因霎时返身,进入室内。
他进入的瞬间,纪询的目光闪电般射来,他此刻甚至没有多余的经历关注纪询的面孔,他快速开口,看似说给纪询听,实则说给孟负山听:
“福省的警方接到举报,有群众发现曹正宾的行踪。”
孟负山身上牵扯着陈家树的案子,无论人是否是他杀的,与陈家树案件有关的消息,正在警察局里羁押的郑学望也好,和孟负山一样在外行动的曹正宾也好,一定能将他吸引。
但说郑学望,未必瞒得过纪询,只能说曹正宾。
“电话没挂。”钟小谨飞速通知霍染因,“信号马上就能定位!”
霍染因稍稍放心,此时他终有余裕去注意纪询了,他看见纪询手肘下垂,手机离开耳朵,放在身侧靠后。他的拇指按着手机的出音筒上。
纪询的这个姿势,是保证孟负山不听见他的话,还是保证他不听见孟负山的声音?
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找到人了?”短短时间,纪询开口。
“群众举报。”霍染因回答。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偏了一下,从纪询的脸上,看向酒店的窗户。夜晚里,酒店的窗户照出房间的景象,置身其中的人脸,模糊成褐色的一团。可它还在光明中,周围的灯光依然将它勾勒。
“我现在要赶过去。”霍染因不紧不慢,“曹正宾的地点……”
“霍队,我们成功定位信号了!”钟小谨在电话里说。
“……距离这里不远,这次我自己去,和当地警方合作就好了。”霍染因把话说完。
“好。”
霍染因转身出门,钟小谨在电话里向他报告:“信号定位结果,孟负山就在福省,是沿海的一座城市,距离霍队你所在的城市,高铁一个小时就能到,我们已经联络了当地警局,当地警局正在安排人手,准备行动。”
“我现在就过去。”霍染因说。
“霍染因——”纪询叫他。
他回头。
纪询深深看他一眼:“路上小心。”
他回给对方一个笑容:“好。”
人走了。
纪询沉默片刻,再将电话覆到耳旁,他说:“孟负山……”
*
车子正在马路疾驰。
外头的街景,于暗夜中化作霓虹炫光,星状片状划过车窗。
车开得很快,霍染因的心行动得比车更快,它似乎已经插上翅膀,飞掠过深黑的天空,飞到了孟负山所在的城市,跟着正在组织行动的当地警方一起行动。
这种无法宣之于口的焦急,让他忍不住频频看向腕上手表。
最焦急的时刻,总是黎明的前夜。
不过监听耳机里,纪询和孟负山依然存在的声音,稍稍缓解了他这份焦灼的心情。
孟负山依然没有挂断电话。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孟负山渐渐不怎么说话,全程都是纪询在说话。孟负山在摇摆,他在估量,见纪询到底有没有危险。
霍染因又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他离开酒店,已经有十分钟了。
当地警方已经出动,应该马上就能赶到定位地点,他们定位到的信号,在这段时间里面也发生移动。
忽地,电话里响起声音,反馈现场情况。
“当地警方已经赶到信号地。”
“并非居民区。”
“警方已经包围现场。”
霍染因隐隐能够听见现场警察喊话,让孟负山出来。
孟负山似乎没有出来。
监听耳机里,纪询的声音戛然而止。
从孟负山的手机里,纪询也听见了现场警方的喊话声!
他迫切的追踪孟负山的心,在这时于空中停顿一下,他想到纪询。
孟负山被找到以后,纪询……
“现场警察进入了。”通讯中又说。
“人呢?”霍染因下意识回。
“人……”
*
漆黑的天空上,一轮月亮细而弯,像柄高高悬挂的弯刀。弯刀的刀光,劈过天空,劈过远海,也劈过寺庙朱漆剥落的廊柱。
霜冷的光,照亮妈祖娘娘的脸。
娘娘的华服陈旧了,娘娘的妆面脱落了,但娘娘慈悲的笑容依然挂在嘴角。
娘娘的珍珠履下,供奉台上,放着布满灰尘的供奉盘,其中一只供奉盘里,放着一支手机,手机旁边,是另一支来回播放孟负山声音的录音器。
孟负山虚晃一枪,早早跑了!
*
纪询挂了电话。
他开始收拾,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拿个手机,拿个身份证,就可以出门了。
他打开冰柜,从里头取出一瓶伏特加,拧开瓶盖,倒入混了冰块的杯子里,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霍染因。尔后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和霍染因的轻轻碰撞。
“啪。”
金色的浪扑上雪峰。
他昂头,一口喝干。再给自己披件外套,走出门去。
*
现场情况传回霍染因耳中。
电光石火,霍染因问:“孟负山是怎么发现端倪的,现场警方能查出孟负山逃跑的路线吗?”
“警方还在调查。”钟小谨说,“正在查附近监控。但孟负山选择的地方好,那块地方监控不足,孟负山有很丰富的反侦察经验,这次很可能要被他走脱。”
这种情况,霍染因前往当地也没有任何用处,他命令司机:“马上回酒店。”
纪询也在酒店,也听见了现场的声音,对方是否会猜到自己做的这些——不对,应该已经猜到了。
车子风驰电掣,等到霍染因回到酒店,距离他离开酒店正好是半个小时。
他来到纪询的房门前,举手敲敲门。
但门内静悄悄的。
“纪询?”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音。
纪询在生气?
霍染因垂眸两秒钟,用手机给纪询打了电话。但电话没有拨通,纪询关机了。
这一意外让霍染因的心重重一沉,他蓦地抬腿,踹开酒店房门。
门打开,里头的一切都和他出去之前相似。
角落的线索黑板,桌面的电脑,搭在椅背的衣服,掀开的被子。
唯独少了一个人。
少了纪询!
又多了一样东西。
多了样放在电脑旁边,冒着丝丝冷气的伏特加。
霍染因的心缀上了重物,重得跟秤砣一样,身体顺势也破了个通往深渊的口子,让心一路无边无际地往下掉。
他迈步伏特加面前。
这杯突兀出现在电脑旁边的酒杯……
霍染因的手指落在电脑键盘上。
他的指尖有轻微的颤抖。
酒液并未入口,他的思绪已经在大脑中沸腾,如同饮入了过量的酒精,使得每颗细胞都濒临爆炸死亡的边缘。
他反反复复地回想着这一天他和纪询接触的总总细节——
纪询询问他手机充电线。
纪询抬手碰他的耳际。
纪询早知道他是为孟负山而来的!纪询是在什么时候知道的,见到他的第一瞬间吗?
他的手指落到键盘上。
屏幕呼亮。
电脑打开了,屏幕上出现了他极其熟悉的画面——鹃山背后村落的垃圾站。
霍染因的拳头重重落在桌面上,继而一挥,放在电脑旁边的酒杯飞起来,酒液和冰块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灿灿的曲线,再哗然砸碎于地面。
霍染因怒极反笑,他终于知道纪询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的目的的!
早在他来之前,早在他刚去垃圾站的时候!
他见了人才开始安监控,纪询还没见到人,刚拿了孟负山的信,就未雨绸缪在垃圾站那边安了监控,等着网他这条傻鱼!
纪询是故意的。
他在接到孟负山电话的那一刻,就在筹备着帮孟负山逃跑!他分明筹划了一切,却使自己站在不败之地,让监听他电话的警方横听竖听,也抓不到他的毛病。
什么都算好了。
孟负山跑了。
纪询现在,又在哪里?
霍染因停顿数秒,蓦然冲出酒店。
*
匆匆上楼的身影,又匆匆下楼了。
酒店的茶室里,纪询通过镜面看见霍染因疾步离去的身影。
他不紧不慢地喝光面前的茶水,又等了一会,等到新的手机上代表着霍染因的GPS信号开始往当地高铁站移动的时候,才站起来,来到酒店门口,打个的士。
“去机场。”
前后半个小时的时间,霍染因判断他来不及赶去机场等待值机,所以前往能随时到达随时离开的高铁,准备追上他。
他没在明面上做任何违法公民法律法规的事情,这意味着警方不能直接抓捕他。
要逃过警方,很难;要骗过霍染因,不难。
他不用判断霍染因的判断。
只要根据他预先打开的霍染因手机的定位系统监控霍染因的行动就可以了。
监控总是双向的。
*
“Ladies and Gentlemen, 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We are now ready for check-”
预告登机的广播响起来了。
纪询通过值机口,夹杂在登机的人群中,慢吞吞向飞机上走。
这趟航班乘客不多,他虽然很后面买了票,依然选到了靠舷窗的位置。
只是白天里,这个位置还能多看看云下的阡陌大地,看看云上的碧蓝天空,晚上的话,本该有的风景,便全被如潮水的暗夜吞没了。
他无所事事地坐了一会,听见飞机广播让大家系好安全带马上要起飞,感觉着飞机开始慢慢滑行,忽然又听见机舱内响起骚动。
舱内的人,似乎都看向舷窗之外。
他若有所感,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GPS定位,代表霍染因的信号点,果然已经到了他的左近位置。
他转头,看向舷窗之外,机场灯火通明的巨大落地玻璃内,一道人影扑上玻璃,远远的,人面模糊了,纪询的肉眼只看见那身黑夹克,以及黑夹克胸口鲜红的一点。
他白日别上去的玫瑰花。
那道身影抬起手,拳头重重垂落在玻璃。
他看见周围有穿着机场制服的人走过来,霍染因的动作引发了安保的关注。
他打开手机,调整到相机模式,将镜头对准霍染因,放大。
霍染因的脸在他的手机中终于能见了。
他看见对方张开嘴,在喊他的名字。
也跟着看过去,看见一道身影,闯过已经关闭的值机口。
纪询——纪询——
霍染因。纪询在心中默念,也在唇间轻喃,“霍染因。”
他看见对方的手,滑过腰侧又抬起来,没有枪。
外出公干没有被批准自然不能带枪。
否则指向他的愤怒枪口,此刻已经喷出火焰。
砰——
那一声无形枪响,重重响在他的脑海。
他微微一笑,将掌心贴合在舷窗上,遥遥地,覆着霍染因的脸,隔空抚摸。
飞机滑行得越来越快,他望向霍染因的视线,从正视到偏斜再到只能从指头的缝里看见夜色里艳红的玫瑰花瓣。
它在霍染因的愤怒中从口袋滑落又被行人一脚踩碎。
溅出的花沫如同飞溅的血点。
血点也消失了,只剩自己空覆在舷窗上的手。
飞机冲天而起,将所有抛在身后。
第二四六章 轮机长日记。
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大灯关了。只有一盏桌灯,照亮方寸桌面,上面横着几道裂纹,存着灯光也透不进的黑暗裂隙。
一道黑影沉沉压了过来。
那是个人,拿钥匙打开桌子带锁的抽屉,从中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
黑影翻开本子,露出夹在本子里的泛黄陈旧纸张。这本子似乎夹了不少这样的东西,因而显得异常厚重。黑影拿起纸张,抖落开来,纸张的正面,写有“轮机日志”。
轮机日志:
第8航次 1976年3月31日
主机
发电原动机
配电板
……
值班人员
值班人:杨杰接班人:赵大生
事件:和船长发生冲突
黑影将这40年前的航行记录翻了面,日志的背面,居然黏了好几分手写日记,日记的纸张同样泛黄,看写在上边的时间,同样是1976年。
灯光无声读出日记内容。
1976年3月23日
……又到了无聊的航行时间,起床,检查设备,看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天空与海洋,在消磨中像撕掉一片轻飘飘的日历纸一样,撕掉自己宝贵生命的一日。这样豪奢的浪费和穷极的无聊还要持续一年,人生就这样消磨到老。以致回首往昔,生命毫无意义,不敢深思。
而写下这行字的我,并不知道仅在十分钟之后,我就将得到此行的最大惊喜。
我在例行检查船只动力设备的时候,发现了藏在箱子里的霍小姐,霍老板的女儿,霍栖萤。
那瞬间的冲击,对我不吝穷困潦倒的乞丐挖到一箱金子,沙漠徒步的旅人看见一泓清泉。这种直抵灵魂的激动,既来自于这仿若小说情节的意外见面,也来自于霍小姐的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