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上吹下来,木屋前的风铃叮叮当当。高悦说:“中国有句古典的诗,说一个人弹琴很好听,好似山谷松涛,就是这个样子。”
松涛一阵接一阵,永远不息,两人安静地听。高悦有点淡淡地伤感,想:今后不会有人给路德解说中国古诗了。他能记忆自己多久呢?一年?两年?十年?
浴缸太小,两人在阳台的地上铺了地毯,身体抱在一起。
山野里,河流清澈,鱼在周围无知地游过,两人在河水里抱在一起。
树林里树木稀疏,两人在林间抱在一起。
山顶上,离天很近,峡谷壮观开阔,松壑如浪翻滚,两人在世界的最高点抱在一起。
山地的天气一会晴朗,一会阴雨。两人像初恋一样疯狂。
高悦特别喜欢在河边的草地上,光脚踩在淤泥里,浑身□。同样□的路德贴上来。路德非常用力,把高悦紧紧箍住,仿佛想勒死他。高悦憋不住气,使劲挣扎,努力张口大声喘息,像离水上岸的鱼,苦苦为生命用力呼吸。风声震耳,路德大声说:“我们应该早来这里。”高悦大声回答:“现在来也不晚。”
高悦对自己说:是的,还要过几天才分手,现在一点都不晚。他抬头看着四周,从地面看上去,周围的树木格外高大。阳光流畅地从松枝的间隙洒下,不知道林间有两个人正攀登他们的宇宙的高峰。高悦高声大叫:“啊……呦……”群鸟乱飞乱鸣。他大叫:“路德,在这里我好快活啊。”
夜里大雨滂沱。高悦说:“没洗过这么大的淋浴吧。”路德开门首先跑了出去。雨滴速度很快,打在身上发疼。水很冷,风很大,冻得两人浑身哆嗦,但是忍着,笑着互相打肥皂。高悦身体弱一些,身体发青,中途跑回木屋用烫水使劲冲。过了一会路德也跑回来,大叫:“受不了,太冷了”,和高悦挤在莲蓬头下。高悦大喊:“离我远点,你身上太凉。”
路德跪在高悦的身前,崇拜他、研究他,咬牙说:“太美好了。”高悦弯下身子,双手痉挛地抓住路德的头发,说:“你的选择,你的决定,你的一切,现在你享受吧。”
宇宙爆炸,任何记忆的碎片都不应该残留。
分手那天,高悦开车去机场送路德。路德离开,他的破车归了高悦,他给高悦一个很不错的价格。高悦坦然接受。
机场里,高悦表情平静。在安检口,路德流泪了。高悦想:美国人的感情丰富起来真烦啊。好在路德哭得比较收敛。高悦细声细气地安慰路德:“想一想你的光明将来,我跟你再有几分钟就没关系了。”
路德在机场的角落搂着高悦,哽咽着:“我爱你,非常爱你。”高悦听着。他想:分手的时候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呢?美国人说好话的时候嘴巴像蜂蜜一样甜,这是他们从小学的时候就训练有素的。顶多听听而已,千万、千万、千万不能当真。工作中是这样,生活里更是这样。
路德进了安检口。高悦不能再送,跟他礼貌地挥手道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他想:认识四五年,就此不再见面。
走在机场的长廊,一个人,空着双手,轻飘飘的。高悦有些冷,把衣服裹紧些。他看着落地窗里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如此孤单:离开本国万里之遥,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说着异国语言,没有一个贴心的人。在他的记忆里,出国以后,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刻骨地感到孤单。
停车场上,车还是那辆车,看惯的外表和内部,忽然显得很旧、很破。高悦看着熟悉的方向盘、手档、仪表盘,注意到台面上靠右侧不知什么时候弄出一大条划痕。如果在刚才,来机场的路上,他都会立刻跟路德说这事,问有没有修复液卖。路德会半躺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或者大惊小怪地说:“太糟糕了,赶快修复”;或者懒洋洋地说:“一条划痕怕什么?”
可是现在,高悦看看空荡荡的车子,无人可说。就在这辆车里,高悦学会了开车。他边学车边和路德疯。他们开车出去兜风、买东西、旅游。现在这些都已经过去。
高悦提醒自己:分手之后的伤感是正常的,好似小孩丢了玩具会哭。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就好。这一个礼拜之内忍忍吧。
打火、切档,音乐CD无知地播放熟悉的旋律。这是一张昂贵的CD,当初路德坚持要买,高悦还生了次闷气。
流畅优美的音乐里,车子缓缓离开停车位,离开停车场,掉头上了高速,把机场飞快地抛在身后。
路上穿过市区的时候有点堵车,到家比较晚。在路上,飞机就应该起飞,路德正在几千米高的天上。
回到公寓。小小的公寓仿佛大了很多,变得陌生。高悦关门,碰的一声,在空旷的室内显得刺耳。他害怕这样的安静,赶快开了电视,让嘈杂的音乐占据两耳。
厕所里路德的牙杯、牙刷还在,高悦顺手把它们扔进垃圾筒。路德当年亲手挑的浴帘已经很破很脏,无声地垂在浴缸一角。高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头脑发晕,想不明白周围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他想:如果把一条鱼忽然从它的伙伴中捞出来,放进另一个类似的玻璃缸,这条鱼一定莫名其妙、茫然失措、不明所以。
他在公寓里巡视。墙上的工艺装饰已经被路德打包运走。留下来一个个丑陋的钉子。大床还在,什么都没变。就在几个小时以前路德还在上面躺过。空气里还有他的味道。高悦打开橱柜,里面变得空荡,路德的衣服一件不剩。两人的衣服本来并排挂着。现在只剩高悦的那列,孤零零散乱地在足够大的空间里摊着。高悦仔细找,似乎看路德是不是拉下几件破衣服、破袜子。一件都没有。
高悦注意到喝水杯空了。他不喝咖啡或茶,一直保持国内的习惯,没有矿泉水的时候喜欢把自来水烧开再晾凉。路德在美国长大,直接喝自来水。他过问高悦这个“老土”习惯不止一次。反正路德很少进厨房,高悦就悄悄烧水、不跟他说。高悦昏沉沉的,四肢无力,想:生活要继续,口干了要喝水,而喝水的那些步骤跟世界上其他的事情无关,无论如何都要干。
那天晚上,天慢慢黑下来。高悦在冷清的公寓里一个人烧水,弯腰把水壶从柜子里拿出来。
他忽然想到,以后、一辈子、到死,也许永远再不用偷偷摸摸烧水,一下子悲从中来,而这个悲伤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他四顾无助,终于开始哭泣。他放开水壶,靠着案台坐在地板上,一开始是默默流泪,很快变成放肆的嚎啕大哭、委屈得眼泪哗哗流那种哇哇大哭。
他边哭边想:我在中国长大,本来自由自在,忽然跑来万里之外,和路德认识、交往,喜欢他的身体、喜欢他这个人。然后突然分开,这个过程真是奇怪。
他又想:如果路德还在屋里,一定会来安慰。可是现在自己是一个人,哭给谁听?哭死他也不知道。他试图回忆不相干的事情,回忆大麦、刘帅、白喜喜、老姜、齐飞,可是每次思路都准确地回到路德。高悦哽咽地喊起来。他意识到在家不用说英文了,拿中文无意识地大声喊:“啊、啊。”声音在空阔的房间里很响,没有回音。
许久,高悦渐渐止住哭声。他心里对自己说:高悦,你是个男子汉,要坚强。
他洗脸、擦干眼泪,坐在沙发上木然地看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一点都不知道。他想:几年前的那个晚上,自己根本不应该去酒吧,不该认识路德。他又想:自己的Gaydar根本不应该那么好,接近人的花样根本不应该那么多。如果只是在远处看着路德暗恋,顶多是肤浅的郁闷,根本不会有现在的全身心痛苦。所谓接近人、偷心的技术,根本是毒药、是恶习,需要戒除。靠好的技术偷来的感情,一定会在将来某个地方出错,以十倍的力量报复回来。
他想到路德,心里闷得简直不能呼吸,忍不住又闷在沙发里大声“啊”地叫起来。他想:路德真残忍,给予自己最大的幸福,然后忽然剥夺。他很奇怪: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高悦强迫自己想别的东西,分心。但是他作不到。他想到齐飞,当年他和齐飞分手时也很惆怅,但是那个滋味跟现在没法比。他想理智地比较齐飞和路德:路德怎么了,会让自己这样?他找不到答案。
他纳闷:自己难道不是狼吗?不是很多年前就成长为公狼了吗?难道自己不是主动地猎食吗?原来狼受了伤,也会很疼。
高悦那一夜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好像被人硬切去一块,空落落的,越躺越难受。他爬起来上网,去最无聊的网页看最无聊的笑话,不能看长笑话,因为他的精神不能集中超过十秒。而且不能看恋爱笑话,怕受刺激。他觉得自己累了,就躺会,睡不着再起来。他在斗室里转圈、来回折腾,把桌子、椅子弄得碰碰响,反正不会吵到别人。
凌晨,他终于迷糊了一会,没有深睡,心里一直在盘算着什么,但是什么都记不住。
到了黎明,忽然公寓的大门一响,有人开门进来,还有把沉重的行李箱扔在地上的响声。高悦猛地从床上坐起,愣了几秒,简直不能相信,心脏剧烈地跳动、好像要蹦出喉咙。他大喊:“路德,是你吗,你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他跑出卧室。黑暗的公寓里没有任何其他人,大门关得好好的。高悦大喊:“路德,是你回来了吗?”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他发疯一样开灯,把公寓每个房间照得透亮,连厕所里都找了一遍,还开门到外面走廊、电梯里看。
没有人。黎明时分,整个公寓楼、整个城市都安静地沉睡。走廊里的灯静静地、无知地亮着。
高悦愣愣地站在公寓门口,想:这大概就是幻听。他想起来:路德已经交还了公寓钥匙,就是回来也只能敲门。
他头晕脑胀,却完全没有睡意,在沙发上坐着。看着灯火通明、安静无声的公寓,想:路德走了,承认现实吧,他不会回来了,他现在正在旅馆睡觉呢。以后要过一个人的日子了。
高悦傻子一样看着窗外的天慢慢大亮,无精打采地起来。平时很温暖的厨房不知为什么看起来阴冷、简陋。和路德一起买的早饭燕麦片还剩半包在柜子里,但是没人再替自己泡燕麦粥、每天早上等自己。
高悦一个人坐地铁去学校。地铁里一切如常。周围的人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有说有笑。他们的生活仍在继续。
高悦到了办公室,无心工作,只觉一切没有意义、非常可笑。中午,不会有人忽然推门进来,说:“悦,今天怎么没来找我吃午饭?”高悦也不用放开计算机键盘,转身解释:“我忘记时间了。”
高悦去吃午饭,他在走廊上沿着老方向走两步,停下来,想:路德不在了,何必再绕远去餐车吃饭?认识路德之前,单身的时候,他总是去学生中心的餐厅。餐厅一切照旧,一样的布局、一样的价格表、一样熙熙攘攘的学生队伍。当年教高悦可口可乐英文说法的那个中国大叔还在,一点都没变。时间在这里什么痕迹也没有。高悦有个错觉:也许自己才来美国,只不过作了个奇怪的梦,其实才过去几天。他想:要是梦就好了,梦醒以后,再见路德一定躲得远远的,连话都不跟他搭。
高悦看着餐牌上的菜,想:这个菜太甜,路德肯定不喜欢。又想:自己本来最喜欢甜食,现在路德走了,还顾忌什么?他点了最甜的菜,但是舌头的味蕾尝不出一点滋味。
独自在热闹的餐厅坐着吃饭,高悦想:一直说带路德回中国玩一次,他也一直要去,没机会了。路德以后去中国大概找不到自己这样熟门熟路、尽心尽力的导游。他傻呼呼的一个人,希望别被无良国人骗。
高悦掏出手机来看时间,发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他忽然惊慌失措:万一错过路德的电话呢?充电器在家,高悦慌慌张张地在实验室、附近的办公室到处问,真找到一个同型号的充电器。插上电,按了电源开关。
屏幕慢悠悠地启动,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电话纪录。
晚上回家,高悦走过糕点店。这里卖的面包路德最喜欢吃。高悦忍不住买了一个面包,在电梯上掰下来一小块吃了一口。高悦常替路德买面包,也常会自己先吃一块,路德抱怨他掰得不整齐。那天高悦随手一掰,断口非常规则。他傻笑起来:如果路德在,肯定会夸奖高悦技术提高。他又想:路德都走了,技术提高有什么用。想到这里,委屈至极。
作晚饭的时候,高悦熟练地只做了单人份。他发现自己慢慢地在适应一个人的生活,鸡蛋只用一个,葱只用半颗,菜和肉的份量也减少。吃的时候,发现菜非常咸,原来忘了减少盐的用量。
看电视的时候可以随便换台,坐沙发可以随便坐在哪里。高悦两天一夜没怎么睡,实在困了,关了灯和电视,躺在沙发上迷糊过去。他睡得很浅,忽然作起梦来,梦见路德。路德阳光、英俊、沉着、睿智,他无情地对高悦说:“我们分手吧。”高悦很伤心,说:“我们不是说好复合了吗?”路德笑起来,笑容还是那么好看,说:“什么时候说好复合的?”高悦想破了头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说过要重新在一起,于是醒来。
天还很黑。高悦吃力地戴上眼镜,看了看钟,原来才睡了两个多小时,还不到午夜。他爬起来洗把脸,走到客厅,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月亮很亮、很白。他曾经那么冲动地追求路德、那么意气风发地和他交往、那么兴奋地和他在月色里□、面对着整个城市拥抱。他曾经沉静地和路德坐在客厅角落的黑暗里、喝酒聊天。他看着月亮想:千里共婵娟,路德在干什么?英文里形容月亮的优美,说月光是蓝色的。蓝色的月光如水。
他回忆起一次路德说:英文里没有夜色如诗这样的说法,但是可以说夜色如童话。高悦想:这是个什么样的童话呢?
回卧室躺在床上,他又想:自己做梦说的都是英文,这是路德花了四五年时间在自己灵魂里印上的一个烙印。更多的烙印随处可见:高悦即使吃中餐也不用筷子、穿无筒运动袜、衬衫下穿T衫而不是背心、喜欢穿粗布格子衬衫……
高悦闭上眼睛,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他想:应该把这些全部改回去,变回以前那个狼一样的自己。那时候的高悦年轻、充满活力、快乐无知、没心没肺。
他再次不可压抑地想到路德。路德开始新的工作,进入新的环境,认识新的人,大概没有时间和精力想旧人吧。高悦当年出国,不是很快就把齐飞忘了吗?他想到路德要和一个女孩结婚,害怕得浑身发抖。
高悦想不通:路德对他自己是个诚实的人。他背叛了上帝,就不再当伪信徒。可是他为什么会背叛自己的性向?他缩成一团,软弱无比地哭泣。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冬天晚上独自在家,家里很黑,很害怕。然后妈妈回来。他抱着妈妈,那时候他才到妈妈的腰,鼻子闻着妈妈臃肿的棉袄上好闻的寒冷的味道,感觉很安全。他用枕头蒙住头,闷声轻喊:“妈妈。”
高悦拿出手机。路德的代号是“0”,安静地显示在号码列表的最上端。高悦看了半天,抬手把这个号码删除:时光不再,人事已改。他闭上眼睛,痛苦地蹬腿,把床单弄乱,想:床单即使维护得再整齐,也没有任何意义——不会再有人能够熟悉到可以走进这个卧室。
高悦在路德之后几个月毕业。答辩的时候,他西装革履,礼貌地回答教授们的问题。他想起路德的一个狂想是让自己内裤黏呼呼地答辩,不由嘴角微笑。
答辩后第三天,高悦登上飞机,走上新的工作岗位。他的全部财产装了三个箱子。几年前来美国的时候是两个箱子,过了几年,还是一个人,多了一个箱子,如此而已。所有其他的家具都三文两文卖了,包括路德的旧车。他和路德当年费力抬上楼的沙发是唯一留在公寓的家具,因为最后几晚要睡在上面,没卖。没多久房东打电话,说因为雇人把沙发扔进垃圾箱要扣押金,高悦无所谓地说:“扣吧。”
在新的地方,高悦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实验室,觉得很好笑:一个混酒吧的混子,居然找了这样的工作。他还没开始工作就托未来的同事代招了两个博士生。三天前还是个学生,三天后就成了别人的导师。
其中一个学生是德国人,胡子拉喳,进门来恭敬地点头。高悦感觉荒诞:这就是路德从小追求的感觉、职业、生活?他想:路德就是德国裔,用德语说:“早上好。”德国学生高兴地回了一句什么。高悦微笑着摇头,想:和路德这么久,没学几句德文,多了就听不懂啦。他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摆起导师的架子,回忆自己来美国第一天见导师的样子,严肃地说:“你还没有入门,先从读文献开始。”说着说着忍不住自己没底气,笑着把架子放下,说:“第一次见面,一起去咖啡馆坐会吧。”
走在新的校园,年轻的学生嘻嘻哈哈走过。他们已经是低一辈的人。高悦想:离家万里,孤单一人,赶鸭子上架,工作挣钱。他问自己:以后怎么办?
他看着玻璃门里印出的单薄身影,想:好歹不算老,怎么也不至于没人要。青春虽然已经到了末尾,好在无论如何算是事业顺利。这点要特别感谢路德。如果没有他逼迫,八成糊里糊涂随便给人打工——让老板占便宜和让Gay吧里的人占便宜本质是一样的。人的一生有很多方面,情感问题抛开不说,单就事业发展而言,跟路德的交往获益良多、影响一生。
不久,高悦领了第一月的薪水,收入一下比以前多了好几倍,感觉用不完。他租大房子,买名车、名表。
他去Gay吧,看着周围参差不齐的人群,发现自己口味变高很多,很少看人冲动。偶尔看到两三个还凑合的,嘴巴却比年轻时候笨了很多,更懒得主动周旋。高悦坐了一会,独自离开,开始明白为什么路德以前不愿意逛酒吧,想:终于进化到了路德当年的层次。
大学所在城市有多个泛同文化中心。高悦参加的第一个活动是个募捐晚宴,为同性婚姻立法筹集资金。晚宴上,邻座是一个小老头,干瘦,非常和蔼。主持人特别介绍:“这是莱维博士。”高悦想了一会,大惊:“你就是第一个发现同性恋和脑组织结构相关的那个莱维博士?”莱维笑眯眯地回答:“那是我以前的工作之一。”高悦崇拜学者的毛病又犯了,想:就是这个干瘦老头,影响了世界上一亿两千万同性恋的地位。作一个学者,一生只要有一个成就,是多么值得自豪的事情。他很奇怪:从幼儿园、小学起,好像自己就一直是这么受教育的,说当科学家光荣,怎么到这么大了才开始体会。他又琢磨:路德肯定这么想,所以他的目标一直非常明确。
莱维博士平易近人,一小口一小口喝着红酒,笑眯眯地说自己不小心拐弯闯红灯被警察抓。高悦微笑着听,又想到路德,想:路德当了教授,该是如何着装、什么风度?
晚宴后,高悦转来转去,眼睛一亮,发现一个目标。参加晚宴的人大部分和高悦一样,穿一本正经的礼服。但是有一个人随随便便,显得挺突出。乍看上去有点像路德,也是短短的浅色头发,个头不高。不过仔细看,脸型不像,方下巴、眉毛很重。
高悦端着酒杯,找个机会接近对方,打招呼:“你好。”那人正在跟人说话的空隙,扭过脸看高悦,然后轻松地转过身子握手,说:“你好,我叫安迪”,有点不知什么地方的口音。高悦看对方第一反应不错,心里高兴,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悦”,又说:“我刚来这个城市一个多月。”安迪点点头,笑道:“我也才来,比你早几个月。”
远看安迪不高,走近看,高悦才注意他比自己高半头。他们聊了些无伤大雅的风土人情。安迪在高悦读书的城市度过童年,这下话题多起来。他们聊电视节目,安迪简直是大行家,哪年哪个台放了什么节目,信手拈来。高悦惊叹:“你记性真好。”安迪耸肩:“我是演员嘛。”高悦惊了一下:“明星?”安迪笑道:“还没出名,通过经纪人接小角色演而已。”路德顺口恭维他:“安迪,你是我见过举止最自然的人,成名是早晚的事。”他再次打量安迪,注意到安迪的打扮其实非常精心,根本不随便,是演艺圈特有的时尚。
他们继续聊天。高悦有点失望地发现安迪的性格跟路德差得很远,活跃而浅薄、浮躁。安迪去过全世界很多地方旅游,包括欧洲、非洲、南美,但是没去过中国。他随意地捏了捏高悦的胳膊,说:“你比看上去弱一些,什么工作?”高悦笑道:“教书。”安迪点头:“嗯,应该多运动,跟我一起健身吧。”高悦微笑道:“好啊,你的电话是多少?”
两人去停车场,彼此车子正好停得不远。安迪开一辆普通的旧车,跟他张扬的性格不复合,也许收入不稳定。他看到高悦崭新的跑车,打了个口哨,说:“真漂亮。”高悦心里高兴,轻佻地说:“你这是夸车?”安迪问:“今晚接下去怎么过?”高悦比安迪大几岁,不想让他掌握节奏,礼貌地微笑,说:“今晚我的安排满了”,但是他不想安迪误会自己拒绝他,递出邀请:“明天晚上你有时间吗?”
第二天是周六,高悦打电话约安迪,安迪说:“今天忙。”高悦不快地想:安迪八成跟谁鬼混了。又想:自己是他什么人,管不着人家。他热情地回答:“正好我也有事,明天吧。”他刚开始工作,确实很忙,周末加班非常充实。
周日晚上,高悦和安迪去酒吧。安迪狂吹他认识多么多的明星:“不过我还没结交过你这样的,高”,他嘻皮笑脸地挑逗。高悦心里不高兴,嘴里半开玩笑:“我的名字叫悦,如果叫我的姓,可以叫我高博士。”安迪没有听出高悦话里不高兴的意思,大笑:“‘悦’太难发音,高博士,我们回家吧”,他一把抓住高悦的胳膊。这是一个很普通的调情动作,但是高悦觉得受不了,他抽出手,扬扬眉毛,既挑逗也认真地说:“我很挑剔的。”安迪暧昧地凑过来,喷着酒气,说:“我能经受最严格地检验。”
高悦不喝酒,他安静地喝一口饮料,眼睛看别处,想:自己在拖延什么?跟路德分手小半年了,老大不小的年纪,早晚要找人,起码要解决欲望,就从安迪开始吧。想到这里,他终于松口,但是实在没有激情,想了几秒,憋出一句算是幽默地台词:“你准备好。”
他们去高悦租的房子,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高悦终于放开自己,抱了安迪。安迪是个很活跃的人,身体健美,高悦看着很想抱,但是抱上去以后,不想任何进一步的行动。安迪哪里肯让高悦安静,反抱回来。调情很久,他嘻笑着掏出高悦的器官,说粗俗的话:“让我看看”,发现是软的。高悦比较尴尬,不知如何解释,只好说谎:“下午才来过。”
安迪啧啧不满:“这个考试太难了。”高悦抚摸安迪,想:这人是个混子,明天不知道跟谁睡,我爱抚人的技巧很高,伺候路德是心甘情愿,但是为什么要陪安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