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同志小说:青春之城-第27章
宝藏妖精的洞穴
1 年前

路德沉默不语。高悦期待着路德的回答,假笑僵硬在脸上,脸部肌肉发酸。两人一时没有说话。车子在市中心繁华的街道上堵着,慢慢往前挪。路德忽然打破安静:“其实你知道的,对不对?”高悦奇怪地反问:“我知道什么?”路德平静地打方向盘换道,重复:“我知道你,你知道的。”

高悦终于勃然变色。一阵寒意扫过他全身皮肤,每扫过一片,就激起不由自主的颤抖、寒入骨髓。他太了解路德。路德这样平淡地说话,一定是他反复思考、深谋远略、打定主意的表现。路德是个非常有主意的人。即使以高悦和他的亲密程度,如果路德一旦打定主意作什么事情,也经常无力影响,越是大事越这样。有时候高悦甚至觉得路德我行我素到无礼的地步,但是因为感情深,路德的决定也总有些道理,所以不少时候高悦会让步。

是的,高悦知道,但是他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知道。高悦这么聪明、这么会察言观色,怎么会没有感觉?平时一提到长远打算,路德就闭口不言,这根本不是同居者间正常的现像。路德客观而残忍的话语,把这层窗户纸无情地戳破。

高悦身不由己地浑身打寒战。他目瞪口呆,脑子里乱七八糟。好一会,勉强平静一点,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办?

他脑子空白,想:应该软言求他?是破口大骂?还是理性劝说?高悦奇怪地发现自己根本不生气,也不郁闷,头脑很清醒,能够理智地选择角色扮演。唯一的反常就是没力气,心里有非常多的话,但是懒得说。他想:怎么会在这样美好的一个晚上、发生这种事情?半个小时前,在饭店里,还一切正常、前途充满玫瑰色。

话在他喉咙翻滚,最后出来的问题是:“你不是承诺过,我们永远在一起?”

面对高悦的问话,路德想了想,平静地回答:“悦,对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男人的话是靠不住的。”

高悦没想到路德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人给出这样一个无耻而真实地答复,好像一拳打空,闷得胸口难受。他哑口无言,想说:可是我的话就算数。又一想:话都说成这个样子,何必计较用词。

高悦又问:“你知道是哪个女孩吗?”路德摇头:“不知道。我的三个哥哥、三个姐姐都生了小孩了。我的父母、教父教母都在问我婚姻的事。我一定会结婚。”他扭头过来看高悦,诚恳地说:“悦,我们根本就不该在一起。”

高悦浑身发冷,冷得笑起来:“一起生活四五年,你说我们不该在一起是什么意思?”路德慢慢地说:“悦,你太好了,像毒品,我们不该在一起。”

高悦火气终于上来,高声呵斥:“这么多年,你现在来了一句我像毒品?我是个人,人类的一员。”路德只是说:“我没有办法。”

高悦定定神,耐心地劝说:“路德,虽然你岁数比我大,但是你可能生活经验没我多,你以这个心态结婚,以后不会幸福。你不为我考虑,也要为你自己考虑。”路德沉默一会,说:“我知道自己,我会努力工作。正常生活,符合我的理想。”

高悦继续劝说:“路德,我们一直嘲笑那些结了婚、躲在柜子里哭泣的Gay,他们害人害己,难道你要作其中一员?”路德板着脸回答:“悦,一直是你一个人嘲笑,我从来没嘲笑过。”高悦愣了,仔细回忆,确实想不起来路德明确反对过结婚。路德接着说,声音很平淡:“别人的生活道路都是自己选的,你不在其位,凭什么评价、嘲笑?”这样的大道理路德非常会说,一旦他占住道德至高点,高悦就说不过、很被动。高悦心乱如麻,有满肚子话,但是在这个枝节问题上卡住。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咬着嘴唇。忽然想:我要咬破嘴唇给路德看。但是咬了半天都没破,疼得眼泪快下来。他软声恳求:“路德,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太大、见识浅薄?我可以改。”高悦从来没有这么低三下四地求过任何人,这是他软话的极限。

路德摇头、使劲摇头,说:“悦,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最好的人。”高悦听他说话奇怪,仔细看去,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在流眼泪。路德艰难地从嗓子里发声:“可是,悦,你要知道,对男人好是没有用的。”

高悦觉得路德这话好熟悉,想了几秒,才回忆起这是当年他狠心甩掉马辨的时候,马辩在气愤中冲他喊的话。他在椅子上瘫软,心里想:这是报应、因果循环。他喃喃道:“是的,我也是个男人,我当然知道对男人好是没有用的。”

当年他想找男人,女友对他如何再不重要。现在路德打定主意要找女人,高悦能怎么办?他想起以前圈子里的笑话:每个人都有一片真心,最后都给狗吃掉。

高悦疲倦地闭上眼睛,觉得精力一丝丝从手足里散掉,浑身无力,想:完了,路德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心真的变了、没用了。

他一时心灰意懒,说:“路德,这么多年,你想这样就完了?”

路德警觉地扭头看高悦,眼泪在眼睛里还没干,但是看高悦如同路人:“悦,你不会乱来吧。”高悦觉得路德这一副面孔很陌生,茫然地摇头:“你知道我对你,心很软的。”路德的眼泪不要钱地流出来:“悦,谢谢。”

高悦自言自语:“刚才在饭桌上,我还计划将来一起搬家怎么请搬家公司呢,路德,我的任何计划里,都有你一份。”

路德哽咽地说:“悦,我知道。”高悦忽然生气地大喊:“别说了,别哭了,你们美国人嘴巴就是甜,就是会演戏,谁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路德使劲哭着说:“悦,对不起,我非常抱歉。”

路德这样的人,本质是聪明、自私的——高悦也一样。在原则性的争执中,一般不能说“对不起、抱歉”,免得被对方乘机予取予求。路德这么讲,说明他真的心绪大乱。

高悦呆呆地看着窗外都市的夜色,霓虹灯下红男绿女来来往往。他心里迷惑,想:好吧。事情是这样——当初是自己追路德,而不是路德来找自己,所以无论结局如何,都是自找,怨不得别人。路德本来根本不会和男人来往,自己硬把他拉进来。

高悦又想:自己是不是太替对方着想了。他回忆以前自己的作风:先把自己照顾好,然后再考虑别人。这还是老姜传授的经验之谈,想起来真是非常遥远的事情。

路德沉默良久,忽然加了一句:“让我们友好地分手,我们毕竟一起这么久。”

高悦的思维已经渐渐清晰起来。路德这样拙劣的表态让他感觉受到污辱,智商和情商都受污辱。他大声冷笑:“你当然希望友好分手。”路德没有回话。

高悦缓缓呼出一口气,身体不再发抖。他努力回忆以前跟其他人交往的心态,想:开什么玩笑,我堂堂男子汉一个。失去路德这颗树,外面还有大片森林。自己宝刀未老,路德以后在婚姻的泥潭里挣扎,我在自由的世界笑傲江湖。

高悦以前在圈子里见的分分合合多了。哪次不是觅死要活,最后也没谁就过不下去。他对自己说:按规矩,要难受一两个礼拜,然后身体的内分泌将会恢复正常,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他安慰自己:路德的容貌已经看腻,很多时候觉得他皱纹多、汗毛粗,缺点越来越惹眼。几年前自己追路德,无非是看他脸蛋漂亮,现在睡在一起已经几年,够本了,何必追求不切实际的东西。女的提出分手,可能还会反复。男的提出分手,尤其是路德这种理智形的,感情是真没用了,不可能复合了。

在Gay圈子里有两种人,一种人是狼,专门享受和新人交往的快感。一种人是羊,和旧人分手会惆怅、难受。在这个世界里,狼会淘汰掉羊,一代代、一年年,时时刻刻地淘汰。而羊们照样前赴后继地扑进这个圈子。高悦想:自己进圈子的时候是狼,可别越混越回去,成了羊。

他还想:话说成这样,分手算了。还是那句话:现在不为分手后悔,将来就会为不分手而后悔。几年后自己老了,成了乏味的中年发福黄脸汉,脾气又大,到时候路德后悔和家庭断裂、后悔事业和理想受影响,那个责任付不起。那时候两人再崩,可就难看了。早点分手,客客气气,也算留个美好回忆。

高悦心里翻转着各种心思,路德却泪流不止,抽泣得无法开车,把车停在路边,把头埋在方向盘里。高悦又气又笑:我被甩的没什么事,你甩人的反而哭成这样,难道要我反过来安慰你?他厉声叫道:“你别哭了,好像一个小孩!”路德抬起头,看着高悦很久,认真地说:“我们其实没长大,和小时候比,我们不过是会在人前表演而已,你知道的。”

回到家里,路德神情沮丧,高悦拍拍他的背,说:“算了,我们在一起四五年,在同志世界里算长了。”路德说:“谢谢,你真好。”高悦骂道:“别说这种话了,说你心里想的话。”

在卧室,高悦蛮横的把路德推在床上、蹂躏他,根本没心情照顾他的感受。路德不出声,任高悦野蛮操作。高悦发泄完了,翻身下来,路德根本没怎么受刺激。

高悦抚摸着路德的身体,恶意地说:“这样的身体真不错。”路德爬过来,在高悦的腿上磨蹭。高悦闭上眼睛,由他折腾。路德把高悦的腿和床单弄得一塌糊涂。高悦等路德的身体停止抽搐,说:“你看,其实你自己可以解决,不需要每次我来帮忙,以后你自己管自己。”路德翻身躺在高悦身边,□的胸膛高高低低地起伏。

高悦说:“今天其实你应该很高兴。得了大奖,又拿了理想的聘书。”路德摇头,想起高悦看不见,出声说:“悦,你真好。我真想跟你一起过下去。”

高悦看路德态度摇摆起来,就像大烟鬼见了鸦片一样身不由己地燃起希望,说:“其实我们不一定分手,我可以等你。”路德斩钉截铁地说:“分手吧,悦,这样对你不公平。”高悦点头:“是,是我多想了。”

路德在黑暗里说:“如果我是国王,我就让你一生无忧。”高悦心里不争气地感动了一下,立刻警觉地想:没出息,路德不过是说不要钱的甜言蜜语而已。类似甜话和肮脏笑话高悦以前在圈子里调笑的时候不知道听、说了多少。所谓穿裤子追人、脱裤子甩人,后半句说的就是在虚情假意里劝离旧人。

他回忆以前在圈子里混时的技巧,那些技巧已经很生疏。离开路德后,一把年纪,又要开始找朋友,讨好新欢旧识、重操旧业了。

高悦缓缓地说:“你说谎。”他对路德不再客气,直接点破:“你如果是国王”,他用了虚拟语气,“你才不会管我。”路德没有否认。高悦接着说:“而且你别以为你就应该比我高,也许将来我发展更好,我当国王。”他翻身抚摸着路德汗津津的皮肤,说:“那时候,我也根本不管你。”路德抱住高悦,说:“非常荣幸。”

时间平稳地流逝。路德的聘书正式寄来的时候高悦陪他观赏。路德的价钱谈得一波三折,前后拖了好久,但是最后结果不错,工资很高、启动条件优厚。他们去学生中心的酒吧小小庆祝。

喝着饮料,路德问:“你的论文什么时候结束?”高悦说:“大概还要半年。”路德吃惊地问:“那你怎么还不找工作,一般要提前一年开始。”高悦耸肩:“你怎么知道我没找,我已经有聘书了。”路德奇怪地问:“没见你去面试?”高悦解释:“我上个月跟中国的一个大学联系,他们通过电子邮件就给我聘书了。”

路德闷声不语,过了一会,劝高悦:“我觉得通过电子邮件的聘书不正式。”高悦说:“这个大学虽然很小,但是离我父母家不远”,他挑战似地看着路德:“我愿意去。”路德小心地说:“我觉得一个职位,最好有挑战性,要使劲争取,好容易拿到的聘书,才是最好的职位……”高悦当然明白路德说的有道理,但是心里一阵烦躁,不耐烦地说:“有的东西就是在路边捡的,被傻呼呼的人得到,就是最好。有的人聪明透顶,到处折腾,最后什么都落不到。”

回到家,路德问高悦:“我看看你的聘书好吗?”所谓的聘书就是一封电子邮件,通知高悦可以去上班而已。高悦无可无不可地把打印件给路德看。路德看不懂中文,让高悦翻译,说:“我的聘书你都看了,我也想知道你的。”高悦翻译给他。里面什么内容都没有。路德问:“怎么也不说你工资多少?”高悦随便地回答:“不知道,大概是标准的吧,三四千人民币总有。”路德叫起来:“这太少了,比你现在当学生的工资还少很多!”

高悦耸肩:“我觉得够了。”路德犹豫一会,忽然问:“你不是因为我才随便找一个地方的吧?”高悦大声笑起来:“你别自视太高,我才不会因为别人来影响我的前途。”

路德诚恳地说:“悦,你有时候聪明,但是有时候似乎不考虑很多。”高悦哼一声,听他说下去。路德说:“你需要在一个好的环境里成长,你这样,可能会浪费你的才能。”

高悦不知为什么,勃然大怒:“我非常好,我每月几百人民币就能活得比这里逍遥得多。你以为你找个好工作就了不起?我回去就浪费了?”他就是想跟路德作对,说:“我来美国读书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就不该来。”他忽然回忆起大学无忧无虑的日子、想起因为出国跟齐飞分手,本来平静的心一阵刺痛,语无伦次,接着嚷:“我哪里有什么天才,本来就是误打误撞来这里。我去一个破大学工作,非常合适。”

路德说:“你说起工作,眼睛会放光,这是你的天才之处。”高悦还不至于硬说自己没天才,耸肩不理。路德继续说:“我们才毕业,等你成长起来,再去那里不迟。”高悦根本不想听,恨不得把耳朵关上,破口大骂:“胡扯!”接着嚷:“你闭嘴,我不过是跟你分摊房租的室友,我以后如何关你什么事?”路德说:“就算是一般朋友,我也不能看你这么随便找个破工作。”高悦冷笑:“我们毕业后说不定这辈子就不来往了,你管我这么多,不觉得侵犯我的隐私吗?”

路德被堵得说不出话,也生气了,猛地把高悦的聘书撕掉,少见地蛮横起来:“我不能让你去。”高悦抢救不及,气得一拳打向路德。这一拳打得很实,正中路德的胸膛,他往后退几步,摔坐在沙发里。高悦知道这下很重,看路德疼的样子心里有点后悔,但是不愿道歉。路德坐了一会,扑上来掐着高悦说:“我是为你好。”高悦骂:“我打不过你,你想干嘛?”路德不能真下手打高悦,大怒松手,道:“我真是给你提供好的建议。”

高悦刻薄地回答:“谢谢。你可真关心你的室友。我以为你利用我,享受完了几年Gay生活,此生再无遗憾,不理我了呢。”路德无言以对,只是重复:“不是这样,我是为你好。”高悦继续发泄:“你对我好?你自问,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跟我玩玩而已?”路德浑身抖起来,大声打断高悦的话:“不是这样!”又说:“我根本没有这么计划。”高悦冷笑:“我不过是个外国来的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你这个人人生规划作得那么好,才不要我来沾光。”

路德不再说话,回身就走。他走到大门口,站住,只觉得这个住了几年的家像泥潭一样吸住他的脚,实在无法就此甩门而出。他忽然又开始流眼泪,改变方向,大踏步走进卧室。路过茶几,闷气无处发泄,拿起一个杯子狠狠地砸在地上。杯子很结实,在地板上只碎成两块,把手碰地一声掉下来。

高悦觉得这一幕很眼熟。想了一下,很久以前,他跟老姜吵架分手的时候砸过一个杯子。那个杯子在地上被摔得粉碎。高悦想:这个杯子不愧是高级店买的高级货,质量真不错,路德力气这么大,这么使劲地摔,才掉个把手。

收拾地板的时候,路德的手被碎瓷片划了个口子,流了不少血,但是说不疼。高悦扔给他创可贴,路德拣起创可贴,自己包扎好。

晚上睡觉,路德像虫子一样拱过来,说:“别推我。”他摆弄着高悦的身体,轻声说:“你的身体是诚实的,瞧,你的身体不生气了。”他压在路高悦身上,不说话,只运动。高悦不禁呻吟起来,积聚的怒火莫名其妙地散去一些。

第二天,高悦开始整理自己的简历。他才开始,路德就像鬼一样出现在他身后。高悦自管排版。路德看了一会,提议:“你的这种简历风格不好。”高悦没理他。路德跑到隔壁,拿回一份自己简历的复印件,说:“你还是按我的格式来吧。”

高悦啪地一下,把计算机放下,挑衅地说:“我现在没心情,不想干”,抬腿去看电视。路德坐下来,仔细看高悦简历上的信息。高悦远远看去,说:“你来坐这里休息一会吧。”路德扭头看他,没动。高悦柔声说:“坐过来吧,我们很久没有坐一起、一起看电视了。”

路德听话地过来,坐下,两人勾肩搭背,像亲密朋友。高悦忍不住说:“我们要是不分手,现在肯定特别高兴。”路德沉默着没接话。高悦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说这种话。”又说:“好歹一起四五年,也是难得,人生苦短,时间飞逝,让我们把最后这两三个月过好。”

他想:感情是世界上最大的奢侈品,贵为皇帝、主席,富甲天下,都未必能够获得。人生不可及的奢侈品多了:豪华城堡、私人海岛……如果为每个求之不得的奢侈品而伤心,就别活了。现在的状态好比在路德这个假日别墅度假,几个月后要离开,何必为不能长久拥有而苦恼。人生苦短,还是好好享受假期吧。

一下寄出去十几封求职信。高悦开始求职已经偏晚,全部石沉大海。高悦仿佛不是自己求职失败,幸灾乐祸地挖苦路德:“你看,折腾也没用,我最后还得回国。你们美国人看不起我们,心里都有种族歧视。”路德反驳:“找工作本来就难,你知道的,跟种族歧视无关。”

高悦大声哼了一声,骂道:“你当初接受我,难道不是因为我是外国人、表面上性格温和?”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没劲,但是惯性煞不住,接着嚷:“你们美国人全是狗娘养的。”

路德激动起来:“悦,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才歧视美国人。我心里对任何人都没有歧视,你就是你,跟你的种族没关系,每个人都有独立的灵魂。”高悦听他又开始讲大道理、占道德至高点,气不打一处来,明知无聊,还是忍不住气路德:“那你去找个东亚女孩结婚,不要找白人。我给你介绍一个很好的。”路德气愤地说:“这根本没有逻辑,是没有关系的两回事。”

高悦又嚷:“你把我用了四五年,用完了像垃圾一样扔了,你敢说没有歧视?”路德非常激动,结结巴巴地分辨:“悦,不是这样,我没有占你便宜。”高悦的嘴巴很久没有这么刻薄:“你是不是当初觉得我很傻,才跟我来往的?”路德只是反复说:“不是这样。”高悦嘴里嘟囔:“你这个人什么事情都计划得好好的,长期计划一个接一个,你这几年一直心里笑话我吧。”说完转身,甩手进了厨房。

他冷静了一会,知道自己的话也许有些过份,但是心里痛快,毫无后悔的感觉。他出来,看到路德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手里一动不动。高悦本来还有更刻薄的话说,可以更狠地刺激路德,但是看到他这个样子,肚子里的话说不出来,走过去坐在路德身边,叹了口气。

路德抬头,高悦发现他又在哭,心里不耐烦起来,训斥他:“你什么毛病,怎么又哭了。”路德哽咽道:“对不起”,说:“我真不是占你便宜,可是我真的忍不住,我早就知道最后会是这样,我一开始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对不起。”他反复说对不起,像三岁小孩一样嚎啕大哭。

哭了一会,又乱七八糟地推翻了才说的话:“我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我怎么知道现在是这样,我一点经验都没有。”好一阵,路德慢慢安静下来,断断续续地挤出话:“悦,你不知道,当初你在我身边出现,我真的、真的忍了好久,可是最后我还是受不了。”

高悦有硬话也说不出,他看着窗户外面晴朗的蓝天、白云,呆呆地想:满大街漂亮、阳光的男孩多的是,那么多人思想开放、知道如何追求幸福。自己怎么这么倒霉,找上路德这么一个人。

他拍拍路德的背,放缓声音劝:“过几年我们就三十岁,马上要工作、独当一面了,别这样。”

他想:这是一个教训,以后追有宗教家庭背景的人,追到手顶多玩玩,千万别做梦发展长期感情。可是现在知道这点有什么用呢?他又对自己心里说:路德的话听听就好,天知道他的软言甜语里,几分真心、几分客套。

吃饭的时候,路德说:“悦,刚才我太激动,忘了跟你说,在美国求职,导师推荐非常重要。”高悦说:“我的导师答应写很好的推荐信。”路德摇头,严肃地说:“你应该约时间跟他正式再谈一次,要求他提建议,最主要的是看他能不能强力推荐。”高悦没想过这些,他平时除了本职学业很少跟导师谈个人前途之类的“私人”问题,有些犹豫。路德很会鼓励人:“你跟人沟通能力很强。”

事后证明,路德的建议是高悦找工作里最关键的一条。高悦工作本身多好多差反在其次。

高悦找导师那天,导师正好有功夫,听高悦说要找工作,跟他畅谈自己才出道时候的艰苦和风光。在适当的时候,高悦小心地说:“教授,有一个地方我非常想去,他们的招人广告跟我的方向也很近,你看这个职位适合我吗?”导师对高悦心里想什么心知肚明,他拿过职位广告,翻了翻,说:“这个地方的人都很小人,你去会难受。旁边这个不是不错吗?”高悦看了一眼,说:“可是他们不招我这个方向的人啊。”

导师摆谱地哼一声,拿起电话,接通对方主任,亲切地叫对方的昵称:“尼可,你们招人怎么会漏掉我这个如此重要的方向……哈哈哈……赶快在下期广告里加上吧,要不然你会后悔的……对,我有一个年轻人推荐给你……是我的学生,马上毕业了……工作不错,很努力……他是个有趣的人,你不要他,跟他聊聊天都值回时间……哈哈哈……哦,你要我的那篇评论我还没写,不过会尽快给你……”放下电话,转头对高悦说:“你直接把申请材料寄给尼可,他也许能给你安排一个面试。”

过两个礼拜,高悦接到面试通知,对路德说:“多谢你提醒,否则我肯定不肯求导师,其实他是举手之劳。”路德说:“你好好准备,别伤你导师的信用。”

高悦嘴上跟路德说不想找好职位,机会真来了还是很卖力。他专门去作了头发,买了新衬衫、领带。回来路德说他的发型太新潮,他又立刻跑去把刚理的头发推成乏味的平头。

面试很顺利。高悦自信满满。底下忽然有人问:“要是你教课的学生不会念你的名字怎么办?”这个人鹰鼻深目,很刻薄的样子,高悦觉得这似乎是拐弯抹角地歧视了,想:别正面回答,于是开玩笑:“我把我的名字出到期末考试里,一个学期下来还不知道老师名字的小孩,自动不及格。”大家都笑,鹰钩鼻也笑道:“这个办法好。”

午饭的时候,一个资深老头问高悦:“你作的这个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从头到尾没听懂高悦的学术报告。高悦小心地说了几个技术问题,老头不耐烦地摇头:“这些东西早就有了。”高悦不敢硬来,退后一步,陪笑:“这个东西作好了,当然有用,如果事实证明没用,考虑考虑科学问题也挺好玩。”老头很激动,说:“太对了”,他拍了一下桌子:“现在其他的年轻人都太功利,什么都要用新名词、新用途,其实研究的本质就是好玩、作游戏。”高悦看自己蒙对了答案,很高兴。他不知道桌子上其他人都什么态度、跟老头关系如何,知趣地闭口不言,点头听他发牢骚。桌上的人高谈阔论,高悦基本插不进话,有问回答而已。

下午去一个女教授实验室参观。这是个男人婆,一直单身,在行业里以泼辣闻名。见面没几句就直截了当地说:“你作的东西很乏味。”高悦没想到被这么直接地攻击,有点害怕。他知道不能退缩,看对方比自己妈的岁数都大,装疯卖傻地开玩笑:“天哪,我的工作是我的全部生命,这么说我伤心死了。”老男人婆哼了一声。高悦接着小心地试探:“你觉得我的课题跟什么东西比很乏味?”男人婆想了想,说:“跟汽车制造一样乏味。”高悦放下心来,夸张地惊叫:“汽车制造很用啊。”男人婆坚持:“可是很乏味。”高悦想:百口难调,中午那个老头说这个课题有趣但是没用,现在这位又说它乏味而有用,嘴上说:“世界上这么多人,总要有人作无趣但是对大家有益的事情。”男人婆点头嘟囔:“那是你自己的事。”

回来没几天,高悦接到对方主任的电话:“恭喜,我们决定聘用你。”高悦大喜,说:“太谢谢了。”系主任客气地说:“我们在你之前,面试了四个人,都不满意,以为今年招不到人,难得大家都喜欢,我的任务就是给你足够多的钱把你吸引过来。”高悦当然不会把客气话当真,但是听好听的总是高兴,连说:“太好了。”主任试探着问:“你的工资要求是多少?”话说到这里,高悦比较放松,实话实说:“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最好高一点。”主任大笑:“那当然。”

放下电话,高悦第一时间通知路德:“成了。”路德非常高兴:“恭喜。”高悦的心情不错,说:“我们庆祝一下,一起出去度假一个礼拜。”

他们在深山里租了小木屋。木屋外阳台上的Jacuzzi浴缸正对青山绿野。不是旅游旺季、也不是周末,方圆几公里没有别人。两人野人一样幕天席地,全身放松。“悦”,路德举杯示意,“祝贺你前途远大。”高悦让热水滚过全身,长途开车的劳累全部释放出来。他微笑道:“路德,你最好马上做出大事情,这样我在新闻里看到你,想起我们的交往经历会特别有成就感。”路德笑笑不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