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非常颠簸,教练故意往下俯冲,好像一个超长的云霄飞车。高悦大叫。教练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哈哈大笑,叫:“这是我最喜欢的部分”,又问:“你行吗?”高悦故意激他:“我比你年轻几十岁。”教练果然不受激,叫:“我飞行的时间比你的岁数还长”,连着来了三、四个大幅度的爬升、俯冲。爬升的时候高悦辨不出东西南北上下,仅靠重力知道在往上飞。俯冲的时候身体漂浮,心好像要跳出来嗓子,无休无止,又不想停,又想让俯冲立刻停止。他终于受不了,大喊:“不要了,不要了。”教练大笑着回航。
飞机在天上看起来很慢,越接近大地越显得快、飞快。大地迎面扑来,就在高悦担心飞机要撞地的瞬间,碰地一声顺利降落。
下飞机的时候,高悦腿都软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还好,出驾驶仓时一个倒栽葱直接趴下去,幸好教练有经验,一把把他拽回来。脚踏平地,高悦觉得很踏实,又觉得天旋地转。他跌跌撞撞,才迈步就摔爬在地上。这次教练没管,笑着在旁边看。高悦趴地上站不起来,路德跑过来好笑地扶着他走到场边的凳子上。高悦大吐特吐,吐一会、坐一会、喝了点水,感觉好些。
路德上了飞机。飞机发动、滑行、冲上蓝天。机场的凳子不舒服,高悦坐在墙角的地上,看路德离开地面。飞机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他用机场的望远镜追踪。望远镜里的飞机几乎不动。上升、下降看起来很平淡,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根本体会不到超级云霄飞车那样的惊心动魄,像是个乏味的无声电影。
教练没有怎么折腾路德,来了两个俯冲就回航。路德下飞机很酷,脸色不变,坦然如吃饭归来。高悦跑着迎上去,满心想看个笑话,失望而归。
晚上两人去当地的酒吧。非常杂乱,很多人看上去凶巴巴的。路德跟着高悦找了家比较安静的酒吧坐下。没两分钟,一个波多黎戈小孩忽然挤过来坐在高悦身边,自来熟地招呼:“你们今天玩得好吧。”高悦一看就知道是推销东西的,但是这个小孩长得实在漂亮,拒绝的话说不出口。男孩似乎是混血,浓眉大眼,黑色的头发自来卷,下巴略微有点方,笑起来非常好看。很年轻,顶多十八、九岁。高悦看了一眼眼光就被黏住,简直像当初第一眼见到路德那样给人以惊艳的感觉。他心里妒忌:真是年轻、美貌。
路德也情不自禁看过来。小孩自我介绍:“我叫胡安,我知道两个女孩今天晚上正好单身,她们肯定愿意认识你们。”高悦想:原来是拉皮条,这小孩才几岁啊,说话如此老练。路德微笑:“我们不需要。”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路德微笑起来眼睛微微眯着,面容安详得像毒品一样有吸引力。高悦眼前坐着两个人间绝色,做梦般地想:天哪,如果两人一起来……
胡安的职业化的笑容也非常好看,他的大眼睛、浓眉毛笑弯着,说:“那我把她们叫到这里来吧。”高悦差点脱口而出:“你留下来得了。”路德继续摇头。胡安说:“放心吧,我们作生意好多年,不会抢你们,我们不是那种人。”毕竟年纪小,这话说得幼稚,精虫上脑的高悦冷静下来,好笑地想:什么人才见面就说我不会抢你呐。
路德只是微笑摇头。胡安转头热切地看向高悦。高悦看在眼里,心知胡安是个正常人,心里叹口气,搂住路德的腰,微笑着拒绝:“我们不需要女孩,你明白?”胡安见多识广,笑嘻嘻地说:“祝你们愉快”,飞快地离开。
高悦和路德在酒吧里逗留到午夜,跳舞、看风情表演。晚上回房间一起洗澡的时候,高悦冲动不已,打着肥皂,和路德蹭来蹭去,想:要把不能和胡安3P的遗憾补回来。又想:人家小孩不是同志,瞎想什么呢,这么大岁数了还那么幼稚。
回到学校,两人继续该干嘛干嘛。月底的一个晚上,路德查完两人的信用卡账号,抬头对正看电视的高悦严肃地说:“悦,我们破产了。”他们欠了信用卡几千元,不吃不喝要三四个月才能还清。高悦脱口而出:“怎么会这样。”最近花钱极凶。旅游、学飞机、学潜水……积少成多,不但花光了前几年的共同积蓄,而且成了“负翁。”
高悦的工资比路德高两三百,这两三百日积月累下来有数千元,在穷学生里是绝对的巨款。他说:“用我的钱还上吧。”路德跟高悦要用他的钱一样,叫:“这怎么行?”高悦耸肩:“反正都是我们一起玩的。”路德坚决地说:“不行。”高悦看他说得斩钉截铁,没办法,说:“你有多少钱?”路德铁公鸡拔毛一样艰难地承认:“全算上还有一千多。”高悦心里鄙视:穷鬼。嘴上说:“你出一千多,我出一千多,我们还欠信用卡公司几千。怎么办?”
路德咬牙切齿:“严格的控制开支,三个月之内还清。”高悦说:“来日方长,一年之内还清就行了。”路德摇头:“不行,一定要尽快清帐”,他停了一下,接着解释:“信用卡的利息很高。”这个理由高悦接受,说:“但是怎么可能这么快?扣掉房租水电等必要的开支,加起来可控制的开支一个月才一千多两千不到,难道我们两个人一个月才花几百元?”路德沉默半天,半开玩笑地说:“你不说你上大学的时候一个月总开销才四十美元。”高悦笑了:“我是穷人家出身。”路德很光荣似挑衅道:“我家也很穷。”
俩人花了一晚上算账,盘算如何用几百元过一个月。路德可怜巴巴地看着高悦:“悦,你不是很会用优惠卷买东西吗?”高悦好笑:“以前我找折扣卷的时候好像你嘲笑来着。”路德理直气壮:“你比我会过日子,应该顶住我的压力坚持用折扣卷。”高悦佯怒:“我什么时候敢在你不同意的情况下独裁?”路德理亏,转换话题:“我们来看看有哪些开支是要删除的。”
列奢侈开支,路德更没面子。大部分奢侈开销都是他的,比如艺术品、音乐。一小部分是公用的,比如酒吧。高悦嘴里甜言蜜语:“我说过金钱根本不是问题。”路德听这种话耳朵起茧,哼一声回房。高悦心说:反正我有大量私房钱,实在不行自己吃小灶,给路德带个干面包吧。
被确定为奢侈开支而砍掉的项目里,有一项是路德的甜面包,贵的一个就三、四块。如果每天一两个,每月就是一、两百。但是人也不能饿肚子,高悦提出折衷方案:“我替你买面包,这样保证不会买贵、买多。”
高悦买,捡最便宜的面包,才八毛一小个,就一个。高悦对甜食其实也没有抵抗力,走到半路掰一角吃一口。晚上路德打开纸袋一看,大声诉苦:“我的上帝,这么个小面包还被人抽了税。”高悦躺在沙发上,对他晓以大义:“你知道多少女孩为了减肥,含泪求人去掉半个面包。”又说:“我们中国以前有支军队,叫红色之军,他们曾经跋涉万里,路上物流管理出了问题,全军都吃皮带。”路德点头:“毛主席的万里长征。”高悦没想到他知道。路德接着说:“其实美国南北战争的时候也吃过皮带。”
苦难行军进行了几天,高悦已经准备私自开小灶了,路德眉开眼笑地拿着一封信上来:“我哥哥给我寄来一百元的支票当礼物。”高悦也不问为什么有礼物,跳起来:“那我们庆祝吧。”
他们去了很好的一个餐馆,点了大餐。然后一起去酒吧聊天、跳舞。出来的时候,路德小心地问:“我们是不是又是穷人了。”高悦也很痛心疾首:“我们从来没富过,不过现在彻底穷了”,他一指路边的流浪汉:“我们的公共财产和他一样多。”路德纠正:“是和他一样少。”高悦再次纠正:“恐怕比他少。”路德点头:“是,他应该不欠别人钱。”
晚上俩人在床上折腾完,都不困,躺着聊天,聊钱的问题。高悦给他讲东方安贫乐道的哲学:“公元五世纪中国有个哲学家,叫籍、阮,因为很有名,被皇帝聘请为中央政府的高级官员。”路德打岔:“什么职位?”高悦胡乱说:“方阵军团总司令。”路德说:“请哲学家来当总司令?”高悦回答不出这样的细节问题,只好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母亲死了,他很伤心,就把全部家财买成酒,然后一口气喝光,然后说:我现在穷了。”
路德听得稀里糊涂,问:“这就完了?”高悦看古书讲魏晋风流事,非常向往,没想到翻译成英文如此无趣,自己也很郁闷,答到:“完了。”路德一头雾水,想了一会,说:“他买的酒一定很高级。”高悦闷声说:“书上没说,这个不重要。”路德不理他,自己越说越来劲:“你想,一个古代军团的将军,家产折合到现在起码是百万元,就算他能喝十瓶酒,一瓶大约是十万元,顶级的法国葡萄酒恐怕都没有这么贵。”高悦说:“谁能喝十瓶酒。”路德说:“那单瓶就更贵了。”他用胳膊肘捅高悦:“其实如果我有一百万,我就买个带游泳池的大房子,然后买个飞机,全世界飞。”
高悦眼看安贫的讨论成了暴发的意淫,打断路德的白日梦,说:“你先努力把财产提高为零吧。”翻身睡觉。
穷人的日子很快。习惯了没有奢侈品和酒吧,其实简单生活挺好。这个学校里非常多的书呆子从来就过这种日子,也没见少快肉。高悦正好顺便自己控制体重,争取降低两三磅。
路德最大的抱怨还是甜点,不是说面包小,就是说面包没味道。一天,高悦决定走路回家,不坐地铁,想:省的钱可以多买一个面包。
学校到家抄近路大概四公里,要通过一个公路桥。桥上走路的路肩才半米宽,身边汽车一辆辆高速驶过,带起片片气流、噪声,很危险。高悦走上去就开始后悔,但是只能向前。冬天风很冷,天渐渐变黑。高悦在桥上,看着桥下亮着灯的滚滚车流,想:这些都是往家回的人啊。
天下起了小雨。这个城市的冬雨有名的寒冷。高悦的头发、外套很快湿透。他的脸本来就白,冻得更白。他想:回家要好好教育他一路走来多么不容易。
他眯起眼睛,眼镜一片模糊,街边的霓虹灯透过水滴,散射着奇怪的暖色之光。他看到路边汽车站上有男女恋人互相拥抱、躲在车站的小亭子下取暖,忽然回忆起小说情节:男主人公给女主人公雨中送伞,或者女主人公给男主人公送伞。他胡思乱想:如果路德忽然拿把伞出现在自己面前,那该多么浪漫。小说里送伞者无一例外要崴脚,那么高悦就把崴脚的路德背回去,一路数落他:在家呆着不是很好,非要出来添乱。累死也心甘。
高悦想到无厘头的地方,默默地一个人傻笑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自己说:呆子,路德根本不是给人送伞的性格,你自己也不是,才懒得离开暖和的家呢。顶多嘴上甜言蜜语一点罢了。
走啊走,终于到家。公寓楼的每个窗户都亮着灯,洒出温暖的、柔和的光芒。每个家庭里,大概都正在上演温情故事吧。
家里很暖和。高悦赶快换干衣服,然后一起吃晚饭。路德看到两个面包,高兴地说谢谢,但是没有注意到高悦潮湿的衣服和冷得发青的面色。高悦也就没提。那个晚上,两人一起在家,平凡而愉快。
没几天,高悦中午正在办公室,路德跑过来。他们为了减小开支,已经不再在外面买午饭,而改由高悦晚上多做点,第二天带饭。路德在吃饭问题上是个甩手大爷。高悦不但要给他作好、还要装好饭盒、带去学校。路德进了门就说:“你看到楼前面的广告吗?医学院又招志愿者了。”
他们那个大学的医学院相当有名,经常有一些有趣的实验。其中一个认知实验常年招志愿者。给一点钱,两人加起来够在不错的饭馆吃一顿好的。高悦和路德去报名。实验很枯燥,让人从一个镜头里看过去,镜头里的颜色、亮度变化,让实验者作一些反应,同时测量脑部不同区域的电信号变化。这个实验一开始是用猴子作,后来开始推广到志愿者学生。
路德做完出来,轮到高悦。高悦气愤地发现自己的得分比路德低很多。他想:这无所谓,有的是机会把场子找回来。不过很快他更气愤地发现自己的得分比猴子还低!主持实验的是个红发帅哥师兄,看到高悦的低分,看他的眼光充满激情,恨不能立刻把他大脑切片研究了。高悦落荒而逃,跟路德抱怨:“这个实验设计得弱智!”路德哈哈大笑:“生物进化论果然是错的,实验证明你是从猴子退化来的。”
第二天,高悦发现了另一条生财之路:“你看校报了吗?精子银行来召我们学校的学生捐献精子,每次六十美元。”路德忿忿不平:“前些日子来征召女学生捐献卵子,一个两万美元呢,怎么到了男的这里这么悲惨。”他这么一说,高悦也悲愤起来:“是啊,我们捐一两亿,女的才捐一个。”
不过人穷气短。俩人对着抱怨一通,乖乖去报名。约好时间,作贼一样跑到精子银行,事前很麻烦,要忍精两天。接待的是个胖胖的女护士。扫一眼两人,开始问简单的情况、填各种表格,身高体重遗传病史之类,当然过关。然后女护士介绍精子捐献的过程,两人面面相觑。原来精子捐献不是一次,要连续捐献五十次!而且每次捐献之前都必须忍精两天以保证精子质量。更重要的是,身体条件固然要标准,精子浓度必须是平常人的两倍以上才会被考虑,而满足这一个条件的不过百分之五!高悦想:谁受得了忍精一百天。想要走,但来都来了,走完一遍过程再说。
女护士引两人分别进入两间单人房间捐精。房间里有个沙发,因为要脱衣服坐,上面一个纸的一次性沙发套。沙发对面有电视、录像机。打开一看,是毛片。看毛片对于高悦来说跟看动物世界一样,好在那部片子的男主角相当英俊。高悦冲动起来,也没脱裤子,拉开拉链,熟练地用手放空自己,发射到一个塑料试管里。
出来等了好一阵,路德才完事。俩人无“精”打彩地往回走,非常好笑。互相交流,路德的房间里没有电视,只有一本裸女杂志,这就是为什么路德费了点功夫才把子子孙孙弄出来。
过了一个礼拜,两人收到电子邮件。路德不幸没过关,高悦则意外达标。有心不去,一次六十元,五十次就是三千,接近两个月的工资。路德坚持不肯用高悦一个人的卖精钱还帐,宁可自己去借学生贷款。高悦只好由他去。他虽然不再需要金钱,但是琢磨:自己这样的人大概不会有后代,在人间留些种也好。
刚开始两次高悦很注意忍精,提前两天就自觉不碰自己,也不让路德碰。但是路德不能忍,在旁边扑腾,高悦只好用手替他发泄。完事后抱怨:“我自己忍,还要管你的□。”
后来高悦也皮塌了,发现其实忍大半天,□质量就能通过抽测,不是精子银行检测不认真,就是他本钱雄厚。他一般把捐献时间定在下午下班前。晚上回来,大吹大擂:“别看我肌肉没有某些人壮,但是‘浓度’高哇。”是男人都不能容忍在这个方面被人嘲笑,路德咬牙。但是数据如此,恨而不能发。
时间飞快,春去夏来。暑假里高悦本来想带路德回中国玩一圈,但是两人的博士论文都到了关键阶段,不愿分神,只好往后推。一晃,夏天过去。一天,路德给高悦打电话:“我下个礼拜去外地一趟。”高悦问:“开会吗?”路德说:“求职面试。”
高悦愣了一下。求职面试?居然要毕业了?不过马上也就释然,毕竟和路德在一起已经四年多,时间飞逝、平淡而美好的生活总是这么快。他顺嘴问:“怎么事先不知道你准备毕业?”路德沉默了一会,回答:“我写简历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你应该知道。”高悦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样,但是他也的确不知道,看来够粗心的。
高悦自责地嘿了一声,忙说:“那恭喜你。”路德的行业竞争激烈,毕业后不由临时职位过渡直接找正式的好工作很难。高悦想着路德才开始找工作就有面试,替他高兴起来:“我们晚上庆祝一下。”路德说:“我想抓紧时间准备面试材料。”高悦劝他:“不在乎这一两个小时,我带你去一个很好的新开的中餐馆。”路德高兴地说:“好主意。”
放下电话,高悦傻呼呼地自己笑了一会:回忆这几年的生活和学业,真是糊里糊涂就过来了。他不由回忆起上一次毕业,大学毕业。那一次,成功和失败夹杂、兴奋和痛苦俱有。似乎是好久以前的事情。那时候他自以为成熟,但是反过来看,多么幼稚。他以前的伙伴是齐飞。这个名字已经很陌生。开始一两个月,他一想起这个名字、这个人、以及和这个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就心里发痛。后来他可以很平淡地回忆齐飞,就像回忆大麦、白喜喜、老姜,以及其他任何一个同学那样平静。再后来,他根本不再回忆,全心全意和路德过日子。
学生时代,两人关系平等、自然、简单。校园生活平静、快乐、无忧无虑、漫长。给高悦一个错觉,仿佛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而终点终于在地平线上浮现。
这次毕业,路德和自己都这么成熟,肯定会非常成功。他们大学所在州可以同性结婚。高悦其实一两年来提及此事好几次了,每次路德都有意无意把话题带开,高悦也不好意思上赶着逼婚。如果两人毕业后去一个同性结婚不合法的州,很多事情会很麻烦,比如医疗保险、将来共同的房产、合用的银行账号,等等。高悦坐在桌子前面,手托腮帮越琢磨越细,忽然想明白了,打了自己头一下:路德和高悦不同,高悦也许会不考虑很复杂,但是路德这样一个有条有理、什么都有计划的人肯定不会忽视——他早早就把他自己一生的生活事业轨道规划好,说不定连退休金怎么花都盘算过,关于长久的安排,直接问问他不就完了。
高悦又想:毕竟同性结婚还是比较新的东西。别说路德,自己都有点接受不了。其实只要两个人互相关心对方、承诺在一起,名分什么的真的不重要。他拿起笔,开始列要点:一、路德快毕业了,自己呢?论文的基本材料其实已经差不多,如果使劲,大概比路德晚几个月,不算太久。二、自己毕业何去何从?留在美国,需要查看一下申请绿卡的程序,还需要看一下路德申请了什么地方,附近有没有自己可去的单位。三、找个浪漫的机会,赶快把彼此的承诺,哪怕以非正式的形式,确定下来。
晚上在餐馆吃饭,高悦笑眯眯地祝贺路德:“祝你马到成功。”路德既期待又紧张,呱呱呱说起行业里的事情没完没了。高悦凑趣地说些网络上搜索来的那个城市的趣事,不动声色地准备把话题兜回正路:“如果你成功,我们一起搬家。”路德沉浸在面试的紧张和激动里,根本没理高悦。高悦看路德在兴头上,也就不再多言。
回家之后,路德立刻开始准备资料。高悦上网看绿卡申请的程序。很多留学生的网站都说这事,美国移民局的网站也很清楚。高悦觉得自己肯定够移民条件。他列了一通需要准备的材料。路德走过来看他干什么,高悦回头说:“我大概比你要晚几个月毕业,你看美国移民程序很正规,也很简单,填几个表就完了。”路德面无表情,嗯一声。高悦又讲:“你面试的那个地方,附近有几个公司,我可以申请职位。”路德回答:“别给我压力,我面试不一定成的。”高悦嘻笑道:“就你,肯定没问题”,接着指着计算机屏幕问:“你看这一段话是什么意思?有几个法律方面的词我不太懂。”路德转身走开,看也不看计算机,不耐烦说:“我对法律词汇也不懂。”
高悦气呼呼地想:这家伙臭脾气又犯了。想冲冲他,又寻思:还是那句话,支持路德面试,等有了工作聘书再说。美国这个花花世界,聪明人一般不是学法、学商、就是学医,路德这么有主意的人,学习理工科一路过来,是对此真的有兴趣,高悦看得很明白。现在路德在他事业关键的十字路口,可不能拖后腿。
第二天高悦起床很晚,路德等不及先去了学校。一日无话。晚上高悦作了晚饭,路德吃得很高兴。吃完了,高悦去厨房洗碗,路德走到厨房门口,看高悦忙碌的背景。高悦从微波炉的反光里看到他,但是没打招呼。
路德忽然说:“中餐真好吃,我以后会一直吃下去。”高悦笑着接话:“其实我更喜欢法国菜的甜点,在中国,法式蛋糕叫西式点心,跟中式点心一样流行。”路德嗯了一声,说:“你真勤劳,也很勤奋。”
高悦转过身,看着路德。在家里路德毫无顾忌,随便穿着破衣服,头发乱篷篷,在厨房的日光灯下看就是个普通人,一点也不漂亮。高悦这两天胡思乱想比较多,脱口问道:“路德,你将来除了事业,还有什么追求?”
路德对自己的将来计划很多,毫不犹豫地答道:“如果我有余力,会参加并且组织公益活动,为世界造福。”这样的大话如果另外的人说,高悦会毫不犹豫地嘲笑,但是路德穿着破衣破裤侃侃而谈,高悦觉得很自然,同意地点头。他觉得路德说的好像少了点什么,一时抓不住。
路德反问:“你以后的追求是什么?”高悦对此类问题一向没有远见,仓促间答道:“当然跟你一样,也要在事业上有成就。”高悦受周围人的影响很大,他心里模糊的事业前途,其实就是全盘照抄路德的规划。反正路德深谋远虑,他的计划错不了。
路德接着问:“其他呢?”高悦回过身去,继续把吃饭的碗、碟放进洗碗机,想:其他的计划是什么?自己平时没事就瞎想,都穷琢磨什么了?他忽然想明白,他所有的胡思乱想,大部分都和家庭和生活有关,很少涉及事业。高悦自然地回答:“其实比较于事业,我更看重家庭。路德,我在事业成功之外,最大的追求就是幸福的家庭生活”,他停了停,终于想明白:路德刚才说了他的追求,根本没有涉及家庭和私人生活。高悦接着解释:“我为了家庭,可以牺牲一些事业。”路德点头:“是,你是这样的人。”
高悦按下洗碗机的按钮,回头跟路德笑着说:“我们俩可真配,你以事业为主,在家干活其实不少;我以家庭为主,事业其实也不差。”他热切地看着路德,等待正面的回应。
路德不喜欢被人这么直视,躲开高悦的视线说:“悦,你到这一步很不容易,你自己说过你父母对你的期望很大。你在专业上有很多‘奇怪’的想法,在工作里很难得。你为了家庭,影响在事业上投放精力,浪费太可惜。”高悦解释:“一点不可惜。”路德摇头,转身离开。
路德飞去面试,两天后回来,明显心神不宁。他在高悦面前不掩饰焦虑,反复查电子邮件、查电话留言,跟高悦说:“我在办公室什么都干不进去。”高悦劝慰他:“你这么优秀,肯定希望很大。现在多等无益,该干什么干什么吧。”路德点头:“我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控制不住自己”,他难得露出软弱的一面,郁闷地说:“如果我一个职位都拿不到怎么办?”
高悦抱住他,安慰:“路德,你会成功的,我会一直支持你,无论什么情况,无论你需要什么,我的就是你的。”路德非常感动,说:“悦,你真好。我认识你真幸运,我们永远在一起。”高悦终于等到这句承诺,心花怒放,觉得世界要转起来,心、肝都在飞。这是他一生最幸福的一刻。
过了两个礼拜,面试消息传来,路德非常遗憾地被排在第三位,基本失去了获得聘书的可能。消息是对方的负责人打电话来通知,家里没人,在留言机上留言。高悦先回家查了消息,比路德早知道这一噩号。路德回家,高悦小心翼翼地劝他。出乎意料,路德非常平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哪有那么顺利的事。”然后说:“你今天喂点好东西给我吧,我还要继续努力。”
夜里,高悦再次安慰路德:“你很优秀,一定会成功。”路德叹气说:“谢谢,可惜你说没用,要是面试的负责人这么说就好了。”高悦自恨没用,过了一会,说:“我安慰怎么会没用?我是你的同居的伙伴啊。”路德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高悦摸着他的脸,说:“没事,我是你感情的垃圾箱,随便可以发泄,只要你感觉好。”
这种话由高悦说出来,绝对是放低身段迁就对方。但是路德心不在焉,听了没什么表示。他表面没事,心里非常难受,破天荒地对身体没有要求,在床上翻来滚去。
高悦很困,硬撑开眼皮陪他。他迷迷糊糊地想:路德这个状态和自己当年追他而不得的感觉很像。路德曾经因为感情如此折腾吗?似乎不会。自己和路德真是不同。高悦以后找工作如果不顺,绝对会耸肩不在乎,随便一个能糊口的工作就行。
他又想:路德已经承诺过永不分离,等他找工作的事情顺利解决,自己也要找个适当的机会,最好在个浪漫点的环境里,作一样的承诺。这样两人一生一世的关系就彻底固定。
路德的第二个面试来得很晚。他患得患失,高悦安慰说:“专业化一点,当你不再想机会,机会才会到来。”路德听了仍然坐立不安、饮食无味。高悦自己没有这样面试过,没法在技术层面帮路德提高面试水平,只能说些不疼不痒的套话,做饭作咸一点,给他提点味道。
这次路德回来酷了很多,该忙什么忙什么,因为他马上又有一个面试。路德第三个面试离开的时候,第二个面试的拒信来了。高悦不知怎么办。
路德在外面打电话回来汇报行踪:“我到了。”高悦说:“晚上你自己出去散散心吧。”路德不在乎地回答:“我感觉很正常,不用格外放松”,然后问:“对了,有我的留言吗?”高悦想善意地骗骗他,又怕他回来生气,一时没有回话。路德对高悦非常了解,立刻说:“是被拒绝了,是吧。”高悦宽慰他:“其实也没说定,只说你在候选人名单上……”路德神气活现地说:“不要我是他们的损失,我正好不想去。”高悦看自信的路德回来了,非常高兴,接着说:“就是嘛,他们的洞察力比我差远了。”
路德面世回来两个礼拜后,一个上午,开心地打电话给高悦:“悦,你查电子邮件。”高悦奇怪地问:“干什么?”路德一叠声地催他:“你查。”高悦坐下进入邮箱,很快找到路德转来的一封通知,他看了几行,在电话里大叫:“天哪,你得了行业的最高新人奖!”路德得意地笑道:“我运气好吧。”高悦知道路德的工作很优秀,但是没想到这么优秀,一时羡慕、高兴交杂,说:“这下比学业,我彻底比不过你。”路德牛气冲天地回答:“嗨,你什么时候能比过我。”
高悦夸了他几句,说:“你还不赶快通知面试你的人?”路德狂笑:“面试我的主任是行业委员会的头,刚才就是他通知我获奖,同时通知我被聘用了。”高悦跳起来大叫:“太好了!”又说:“你赶快通知这个好消息给你家人吧。”路德说:“我第一个通知你。晚上我请客,你随便选地方。”高悦傻子一样乐得合不拢嘴:“我要去一个豪华饭店。”
晚上,高悦和路德在饭店相对而坐。比起上午,路德的情绪平静下来,话不多,泛泛而谈一些工作上的事。高悦自己的工作没有着落,连什么时候毕业还没定,说:“我看了那个城市的资料,没什么大公司适合我的专业,怎么办?”路德脱口而出:“面试我非常有经验,我来帮你。”高悦还没来得及高兴,路德忽然改口:“不过你我专业不一样,我帮没用。”
高悦说:“其实我不在乎待遇,就近在哪个小公司找个工程师的职位,专业不用很对口,应该可以。”路德没回答,过了一会,说:“悦,你这么聪明,去小公司打工可惜了。”高悦笑道:“我从来不是好学生。”路德板着脸说:“那你就不该读博士,应该把这个名额让给愿意作学问的人。”高悦知道路德看不起胸无大志、尤其是在事业上野心不够的人,急忙补救,笑道:“夸你几句还当真了,你以为我比你差?你看吧,过几个月我也照样在你们那里拿一个聘书。”
回家的路上,路德开车。他从饭店出来似乎神不守舍,不知想什么,逗他说话也爱理不理。高悦也不理他,自管看窗外的夜景。车里一片安静。
路德忽然说:“悦。”高悦扭头看他,路德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说、又不说,嗯嗯啊啊几声。高悦催他:“什么?”
路德眼睛看着路,慢慢说:“悦”,他停了一会,顺畅地讲出来:“你以前说过,你有一阵经常跟人一夜情,是不是?”高悦思考了一秒才明白他在问什么,有些吃惊,无辜地分辨:“那时候年纪小,还不认识你……”路德自顾说下去:“其实我经常想,那样的生活挺好。两个人老在一起,也腻了。”高悦看他说话不像样子,住嘴认真听。路德又说:“悦,你应该去继续你的快乐生活,栓在我这里,对你不公平。”
高悦生起不祥的念头:“我情愿就跟你一个人……”路德粗鲁地打断他:“我将来结婚,你怎么办?”
高悦莫明其妙,他想了想,强笑道:“结婚?你是说跟我结婚?这算求婚吗?”路德眼睛直勾勾看着前方的路,毫无表情地说:“悦,我是说跟一个女孩结婚。”
高悦突然听到这些话,毫无准备,心里发慌:“你在跟我开玩笑是吧,这一点都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