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同志小说:青春之城-第2章
宝藏妖精的洞穴
1 年前

高悦躺在自己上铺的床上,翻开一本小说,实际心里在想马辨的事。

自家事自家知,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对很多女孩兴趣不大。马辨确实不算漂亮,大脸盘、矮个子、翘鼻子,做了个发型,一头长发夸张地膨胀、卷曲。在二十岁左右的女孩里,外貌中等而已。但是这不主要。原来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两个特漂亮的女孩,“黄色协会”里的色狼们说起来就口水直流,可是高悦看她们就跟看塑料人一样,只能以“艺术”的眼光欣赏。但是看到男明星的照片,尤其是几个长得特别对胃口的小明星,每每忍不住神游万里、丑态百出。他特别喜欢看男生的锁骨和P股,如果腹肌有型、身材修长,就更性感……这时候的高悦,把这些“变态”的想法深深藏在思想里属于肮脏零碎的那个角落。

边上老八和来串门的一个叫孙宁的同学聊天,说着不久前改选下去的前任班长黄向荣的闲话。黄向荣这个人,和全班的关系都不好。说不好听一点,有点轻微神经病。高悦跟他打交道不多,也领教过一回。一次高悦想请人帮忙搬东西,在几个附近的宿舍找人,正好黄向荣在,他正色向高悦说:“我很想帮你,可是校长请我去开个会,我马上要去。”高悦被唬得一愣,忙说:“那你去吧,人反正够了。”刚出门,和黄向荣一个宿舍的同学笑着说:“这个吹牛精,校长认识他是谁啊,而且今天是礼拜天哎,现在他肯定在床上躺着呢。”从此高悦对黄向荣敬而远之。

这时他听别人说起此人,也八卦起来,爬过来,下巴垫在自己上铺的床沿,加入聊天。老八嘻皮笑脸地说:“黄向荣走路女里女气,别是同志吧。”高悦听了,心里发虚,不过嘴上说:“哈哈,看他那个样子,肯定是啦。”

孙宁虽然对黄向荣没有好感,但是实事求是地说:“这倒不会,他最近在追隔壁系的一个女生,叫刘雅丽的,你们认识吧?”老八咧了嘴大笑:“笑死了,也就他去追刘雅丽,绝配啊。”高悦不解地问:“怎么回事?”原来刘雅丽是年级里出名的丑女,二十左右的姑娘,头发稀疏发黄、脸皮皱褶、三角眼,看上去像四、五十。

孙宁嘻嘻笑了很久,最后说:“不管怎么样,他既然追女生,肯定不是同志。”高悦听了心里一动,自言自语似地接口说:“是吧,既然追女生,肯定不是同志了。”

那个下午,趁宿舍没人的空档,高悦主动给马辨打了个电话,同宿舍的女孩说她不在,问他要不要留言,高悦犹豫一秒,说不用。

从食堂买晚饭回来,正边吃边看电视边跟别人聊天的时候,马辨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大着嗓门问:“你是不是下午找我啦?”声音从破旧的电话里透出来,满屋子人就算听不清也能听出是马辨特有的气势汹汹的语调,老八他们顿时竖起耳朵。

高悦在人前有点尴尬,尽量简短地说:“是。”听声音马辨挺高兴:“找我干嘛?”高悦本来想说:就是看你在不在。话到嘴边,转念一想,自己是她什么人呐,看她在不在干嘛?一扭头,看到麻子边装看电视边偷听,耳朵都快贴到自己肩膀,于是伸手把他推远点,麻子皮厚,赖着不走,别人笑看热闹。高悦心想:真是麻烦。嘴里对着电话说着绝对的废话:“也没什么事,就是给你打个电话。”

麻子比高悦还着急,在边上压低声音急促地提示:约出来、约出来。电话里马辨那边好像也闹哄哄的。她跟高悦扯了几句没营养的话。麻子继续提示:说你去找她。高悦正不知说什么好,於是按照指示对电话说:“呆会我去找你。”

高悦从来没和女孩谈过恋爱。刚开始的时候,挺新鲜。和马辨在一起,高悦确实很想投入感情,开始“正常”的生活。两人的关系非常快地上升到了火热的程度。不过总体来说,大学低年级的生活很枯燥,除了周末,一般就是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多了马辨这个因素,高悦的生活就再加上女生宿舍这点,其他没有太大变化。毕竟功课很重,就算高悦再有游戏人间的心思、马辨再有太妹的潜质,在这个环境里也得老实把考试及格了再说。

和方睿生分下来。当然还是好朋友,但是上课不坐在一起、饭不一起吃、自习不一起上,接触的时间减少。好在高悦原本糊里糊涂,对方睿也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

高悦和马辨是班上的第一对,还都不是低调的人。马辨特喜欢坐前排正中。每次上大课,高悦总觉得同学的眼光往这边看,有时候老师也看过来。当他觉得被看得不舒服的时候,就想:这是和女孩谈恋爱,有什么了不起。于是变得坦然。

和马辨一起上自习,他们学老生谈恋爱的样子,坐在教室最后面的角落。高悦尝试动口动手,有时候确实有点感觉,但是好像总隔了一层,电视里演的那种激情动作,做起来很困难。等过了新鲜期,他就基本成了谦谦君子。马辨有时候凑过来说话,故意用自己的蓬松头撩逗高悦,高悦继续看书,把她推开。马辨颇为不满:“你这人可真‘木头’。”

高悦像演员一样表演一个男朋友“应该”有的反应:“黄蓉刚开始就是这么说郭靖的。”说完了,心里恶意地想:郭靖该不会也有毛病吧。马辨嗤了一声,说:“就你,白面黑心,一看就坏透了,顶多一杨康。”

高悦心说:你看得可真准。嘴上继续胡扯:“你老公我浑身是宝,鸭蛋脸、豆腐脑皮肤,要不你这个绝色大美女会看上我?”马辨笑弯腰:“你食堂早饭吃多了吧”,又说: “我才不是大美女,你这人嘴上这么甜,心里肯定特坏。”

高悦发誓马辩确实是美女。闹了一会,声音有点大,前排的一位认真学习的男生干咳一声,严肃地回头来警告他们一眼。高悦和马辩互相看一眼,马辩吐吐舌头,高悦也觉得好笑。

安静了没两分钟,马辨又扒过来,贴近高悦的耳朵,小声问:“你觉得我们学校哪个美女最漂亮?”高悦立刻摆出严肃的样子,以标准答案奉回:“我们班有个女生特漂亮,好像叫马小辫儿,国民党投降将军的外孙女。”

马辨扑哧笑了出来。前排的男生再次回头以眼神警告,这次马辨毫不示弱地盯回去,翻着白眼呵斥:“看什么看,没看过啊。”这下半个教室的人都看过来,该男生满头黑线,大败而回。马辨转过头,对高悦说:“别尽说好听的。你心里肯定有别人”,她看高悦作势要辩解,抢先道:“我绝对看得出来。”

高悦真是冤枉,恨不得诅咒发誓自己没对别的女生感兴趣。马辨说:“第一次见面,你看我们班的这几个女生就像看桌子椅子一样,我一眼就觉得不对。”高悦心里大呼厉害,嘴上连忙辩解:“夸你两句还当真啦,你再国色天香,我堂堂男子汉也不能扑上去巴结吧。”

马辨迟疑了一下,解释说:“那倒不是。一般的男生看到女生,总要有点反应,特别殷勤的不多,有的是话特多、有的是不说话”,她接着说:“不过你不是,你压根无所谓,我们宿舍女生都是这个感觉。”高悦被击败,连忙转移话题:“你们女生也在背后谈男生啊。”

马辨果然被分散了注意力,扯了一会女生如何八卦的话题,最后又绕回来,问高悦:“你到底心里是谁?”

高悦后来才知道,这个问题是恋爱中的女孩永恒的问题,谁是男友都要被反复盘问。但是当时他不知道,很心虚,支吾了半天,“坦白”说自己的梦中情人是李嘉欣。马辨问出答案,哼了一声:“就知道你这种人表面老实,心里花着呢。”高悦无语问苍天。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人都知道高悦的秘密情人是李嘉欣,还有人给他送李嘉欣的张贴画。他索性把画贴在床头,公然当起李嘉欣粉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悦表面上和马辨出双入对,但是新鲜感很快衰退。他曾经以为培养一段时间应该多少有点感情,但是没有起色。他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是独子,太冷酷、太自私,根本不会爱任何除自己以外的人。

一天已经很晚,宿舍里其他三头动物早回来了。麻子和老八在下棋,大肥四脚朝天躺在床上不知干什么。高悦放下书包,往上铺自己的床上爬,准备洗漱。麻子得意地说:“高悦,今天我看到你跟马辨一起自习。”

高悦嘿嘿笑,说:“看到什么了?”老八在一边起哄,让麻子说细节。其实麻子不过是在自习教室门口看了一眼而已,哪有什么细节可以说。正在闹,一直不作声的大肥忽然没头没尾地叫着高悦的外号:“土匪,我们换床位吧。”

高悦因为开学第一个来,所以挑了宿舍最好的床位,上铺,通风、采光很好。他回头跟大肥笑着说:“休想。”大肥本质上是个蛮横的人。他坐起来,很认真地仰头对高悦说:“不行,今天非换不行,凭什么好事都你占了。”高悦莫明其妙:“我占什么好事了?不换。”

大肥比高悦高半头,大概兩百斤重,和高悦一比,跟肉山一样。高悦正站在双层床的梯子上整理被子,冷不防被大肥从后面一把抱住腰。大肥别扯边蛮横地说:“你给我下来,今天你这个位置我要定了。”

高悦大怒,但是力气不如大肥大,而且被拦腰抱住,有力气也使不上,仓促间只好一把握住床架子,跟大肥较起劲来,嘴里大叫:“你他妈把我放下,神经病啊。”

老八和麻子看俩人忽然打起来,赶快来一边劝架、一边笑。这个场面太滑稽了:高悦两脚悬空乱踢,就靠两手拽着床。大肥两百来斤的人,坑吃坑吃拔萝卜一样,抱着高悦的P股往下拽。麻子跑到走廊里喊:“强/奸啦,来看啊。”很快聚集了一堆闲人围观。

高悦气昏了,忽然沉下心来,咬牙切齿地叫着大肥的名字:“章广同学,你松松手,再拽我裤子要掉了。”四周有乱笑的、有拉架的、有挑拨的,一片混乱。围观人多,大肥毕竟不占理,气哼哼地把高悦放下,跑到一边。

晚上熄灯以后,大家躺床上,高悦和大肥继续打嘴仗。麻子和老八看他们火药味很浓,不敢插话。大肥吁吁叨叨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凭什么不换床,好事不能都让你占了。”

高悦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几乎大笑起来,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该不是暗恋马辨,吃醋了吧?”黑暗中,他能感觉大肥的小宇宙在燃烧、脸在涨红,只听大肥嘴里骂着,腾地蹦起来,好像要再动手。高悦的怒气一下子云消雾散,赶快道歉:“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不说了。”

大肥是个很优秀的人,说起来还是高考的小状元,就是区一级的状元。高悦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喜欢马辨那样泼辣的女孩。自己盘子里的“垃圾”,是别人求不到的午餐,这个感觉让高悦黑暗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他觉得就算每天演戏也值了,和马辨的关系稳定下来。

马辨虽然性格火爆,但是对高悦也有温和的一面。大学初期,高悦家里给的生活费是每月两百元不到,在那个年头是足够的,但是不能大手大脚。高悦在小门小户的家庭里长大,没有胡乱攀比的习惯。比如说在食堂里,高悦一般除了周末不加菜。马辨家境则好得多,女孩在吃上的花销本来就少,所以马辨经常犒牢高悦,买个鸡腿、蹄膀什么的。高悦开始还推让,后来也就坐享其成。

高悦从初中起就爱写酸溜溜的诗歌,高中文理分班的时候要不是物理老师坚持,差点去文科班。那时候计算机在大学低年级的宿舍里还不普及,校园论坛才刚开始发展,主要是一帮老生在玩,虽然有诗歌版,但是高悦不熟悉。他听说有个现实的诗社组织,就一头扎过去加入。

一次诗歌朗读活动,高悦拽着马辨一起去。马辨是个碱到极点的人,但是也好奇诗人到底是种什么动物。所谓朗诵会,就是诗人们轮流高声朗读自己的大作。那次诗歌朗读只能以惨不忍睹来形容,反正高悦是倒足了胃口。他本来不准备上台,后来看在马辨不停撺动的面子上,上去读了一首。下来马辨暗树大指,说我家高悦最有“派”,让高悦感觉好点。其他的,有个唱新京剧的还算有意思。最好笑的是一个中年女博士副教授,据说还是本地小有名气的诗人,纹满面、鬓如霜,滔滔千言、再加泪千行,感情充沛地以不知什么地方的乡音发表她对科学的热爱。高悦和马辨都不是喜欢给人留面子的人,公然在底下嘻嘻哈哈,被主持师兄着实用眼神警告两次。

好容易熬到女博士结束,大家长出一口气。伸懒腰中,马辨大概一肚子火攒太久,居然大声抱怨:“你们这里水平都这么差吗”,语惊四座。还沉浸在自己诗歌里的女博士愣了一下,好容易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地问:“这是什么话?”一旁的高悦原来就暗自责怪马辨没事找事,看到堂堂副教授真生气了,本来就白的脸顿时更白。而马辨出身大学副校长家庭,从来没把大学老师当回事,无所谓地耸肩回答:“随便说说喽。”

主持师兄没办法对女生如何,转过来质问高悦:“高悦,她是你带来的?”高悦面对着老师、师兄的质问,胆子忽然变小,既不能出卖马辨,也不敢直接顶,脑子里一团乱麻。但是据马辨后来添油加醋地说,他表面上看上去很酷,面无表情淡淡地点头说:“别来问我哈,我怕老婆的。”

四下哄堂大笑,事情就算过去。马辨一个人乐了很久,夸道:“你可真逗。”

出来的时候,高悦去取自行车。边上有一个人也在取车,马辨认识,打了声招呼:“马坚,你也在这”,然后她向高悦介绍:“他是马艳的哥哥,也在我们学校。”马艳是马辨一个宿舍的闺密,大概因为同姓,跟马辨关系格外好,高悦见过好几次,知道她有一个哥哥,也在本大学,高两级,没想到今天碰上。

马艳是个容颜一般的女孩,她哥马坚长得也非常普通,干瘦的脸,放在人群里眨眼就找不到的那种。马坚对高悦笑笑,露出真诚地样子,说:“你的诗真好。”高悦才知道原来他也是诗社成员,刚才没有注意。

这是高悦第一次见到马坚。

大学第一个学期很快过去。想想发生了很多事情:入学、军训、认识新同学、交新朋友、学习、交女友……寒假大家各自回家过春节。高悦迫不及待地去高中同学家串门,去高中老师家拜年。高悦家庭所在的城市比大学所在的城市有意思得多,一个学期不见,跟高中朋友关系一下非常铁,他颇为乐不思蜀。

家庭的温暖也让高悦非常感动。他妈妈跟他说,就高悦这么一个儿子,一直热热闹闹,忽然上大学走了,家里一下子空落落,每天下班回家,简直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做。现在高悦回来,他妈左一顿虾,又一顿肉,让高悦短短时间足足长了五斤。寒假结束回学校的时候,在火车站,一向对高悦格外严格的父亲额外塞给他两千块,说:“家里拿钱也没用,你在外面别太省。”看着渐露老态的父亲穿着老旧的大衣站在冬天的风里,高悦鼻子发酸。

回到学校的宿舍,一个冬天没人用过的被子、褥子冷如冰块,他忙碌地送去洗换、拿出去晒。换床单的时候,飘下来一个小纸条,上面是马辨寒假前新买手机的号码。上世纪末,手机的价格要再过几年才会猛烈降下来。当时不要说一般大学生,就是高悦的父母也没有手机。因为不想让父母搀和进来,他没有告诉马辨自己家的电话,只说自己会经常问候她、除夕给她拜年。现在看着纸条,才想起来整整一个寒假没有给马辩打过一个电话。高悦在家其乐融融,即使有时候想起要跟马辨通话,总是没有动力,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最后哪天都没打。

高悦拿着纸条,磨磨蹭蹭地拨通了电话,还没说两句话,里面马辩气势逼人地骂上了:“好你个死高悦,一个寒假都没影子,我以为你死了呢。”高悦本来就很弱的负罪心情在骂声中云消烟散,他立刻胡乱编造一个理由,对着话筒喊起来:“假期里在家打电话很不方便,长途电话很贵,大小姐,你以为谁都有手机啊。”喊得理直气壮,连自己都信了。

如果是多年以后的高悦,一定会耐心地解释、道歉,让对方出气。可是这时候的高悦根本不知道体谅别人,而马辨也是大小姐当惯的,两人对着电话互相恶言恶语。马辨恶狠狠地骂:“我白对你那么好,那么多好菜,就算倒给狗吃还知道摇摇尾巴呢。”

高悦抓住这句不放:“好啊,你家有钱了不起是不是?你过来,我把钱还给你。”他坐在宿舍里的椅子上,两脚高跷上桌子,一晃一晃地对着电话说。话音刚落,匡的一声大门洞开,马辨手拿手机,气呼呼地破门而入。高悦没有准备,差点连椅子翻到地上,颇为狼狈地站起来。

马辨进了门,直奔高悦,差点撞到他鼻子才停下,大声说:“别的都别说,我再问你一遍,你一个假期玩消失是什么意思,你还当我是你女朋友吗?”高悦见了马辨本人,气势弱了许多,面对她的问题,也确实无法回答。他支吾了一会,装作生气的样子,眼望窗外,不理马辨。

马辨得理不饶人,讽刺地问:“你是不是会你哪个情人去了?”高悦听着,心想要不干脆认了这个罪名,倒是挺合理,但是又怕马辩追问对方姓名,到时候用一百个新谎话去掩盖一个旧谎话,还不如什么都不说方便。犹豫中,已经错过了承认的机会。马辨看高悦面朝窗户,根本不跟自己照面,气急所到,抬腿就踢了高悦一脚。高悦吃痛,怒道:“你动手吗?”

这场大吵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其间马辨踢了高悦两次。高悦窝火带厌恶,两天没理马辨,后来还是在马辩的闺密马艳的劝告下,认了错,算是重归于好。认错的时候,他嘴巴也不白给,面对马辨的抱怨,上来就一句:“谁规定我一定要关心你”,差点让她再次就地暴走。

这件事情以后,高悦道了歉,和马辨的关系也表面恢复。不过马辨开始经常抱怨高悦冷。高悦嘴上不输阵,回击说她嘴尖牙利。高悦反省,觉得自己确实不好。不能高兴起来甜言蜜语、不高兴就拒人千里之外。问题是道理高悦非常明白,只是一旦面对马辨,不知为什么总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要发火。跟其他任何人都不这样。

他跟马辨一起吃饭,三顿必然有一顿要中途吵架。马辩也不再主动体贴高悦给他加餐。一次吃饭,马辨和高悦为坐在哪里这么一个小事又顶上了。马辨刻薄地说:“你也算七尺男子汉,心眼小得跟针尖一样。”高悦最恨别人说自己没有男子气概,立刻反驳:“你哪怕有半丝淑女样子,我也不至如此,你打听打听,还有第二个人说我心眼小?”

马辨也最恨别人说自己不淑女,被捅到痛点,立刻爆发。她心里其实知道高悦也许嘴巴不饶人,但是谈不上小心眼,再大的矛盾,他只要想明白都能一笑置之。於是她转换话题,气冲冲道:“没见过你这么不体贴人的,谁也没法跟你过长。”高悦回击:“真为你将来的男友悲哀。”

这样的架吵多了,高悦和马辨的来往也少起来。高悦有时重新和方睿一起上晚自习。方睿问他和马辨怎么了,高悦只说是吵架。方睿知道高悦和马辨这一对活宝没一个省油,试图劝解高悦作为男方大度一些。高悦不喜欢听这样的话,笑着打断方睿:“你又没谈过朋友,老光棍一个,别管我们成年人的事。”方睿无语闭嘴。

马辨和高悦吵架归吵架,两个人都不算有心机,都不太记仇。他们周末还是会一起出去玩。不过马辨知道高悦不耐烦逛街,於是叫马艳一起去,免得高悦心不在焉,她说话都没人听。马艳不愿意当灯泡,把自己的哥哥马坚叫上。四个人,两个女的聊闺房密语,两个男的聊自己的话题,倒也和谐。

让高悦吃惊又好笑的是,马坚对化妆品的研究很深。他在饭桌上还是一个营养专家。时间长了,高悦觉得有问题:马坚很女性化。这个女性化,不是说他走路说话扭捏,虽然也有一点,但是不严重,而是说他的心态。比如有一次,一起说起某个女孩被才认识的男的骗了,根本不认识的人,高悦一点感觉都没有,马坚却满脸哀怨替别人难受。又有一次,一起出去玩。在车上,高悦忽然查觉马坚一直盯着自己的侧脸在看。他忍了一会,猛地扭过头,正和马坚的目光撞上。马坚慌忙把眼睛移开,嘴里嘟囔着掩饰尴尬。

期中考试结束的那个周五,高悦、方睿、大肥他们在食堂的小餐厅庆祝。高悦把马辨叫上,马辨又把马艳和马坚叫上。饭桌上,说起最近轰动学校的某学生变性一事。这个学生有双性的器官,大学期间性特征发生变化,从男变女,才作完手术。学校人性化地予以保护,同学也颇为理解、照顾。话题变来变去,忽然说起同性恋。因为有女士在场,男士们都比平时文雅,但是言语里的嘲讽一听就听得出来。高悦闷口不言,喝酒、吃菜。

马艳大概喝多了,跟她平时少语的风格不一样,说:“想起两个男的或者两个女的在一起,就特不理解,不恶心吗?”一直不大说话的马坚忽然接口,说:

“现代医学早就证明,同性恋是基因决定的,不是心理异常。”

这话别的人听在耳里,稍微感点兴趣而已,高悦听了,像被电门打了一下,立刻问:“真的假的,还有作这种研究的。”老八抢先卖弄知识,加上也稍微喝高了点,说:“做什么研究的都有,我认识一哥们在医学院作研究生,他就专门研究生Z器硬起来以后硬度和充血程度的关系。”四周乱糟糟一片笑声,有的说:“我以后也要考那个系的研究生”,有的说:“假的吧,研究这个有什么用”,连马辨和马艳两个女生的注意力也集中过来,老八洋洋得意,指手划脚。马坚的同性恋基因的话题就这么滑了过去。

高悦的心里一直反复思考马坚的话。他从饭桌下来,没送马辨回去,直接去网吧查资料。当时这方面的中文资料很贫乏,好在高悦的英文还行,用“Gay”、“Gene ”这些关键词很快找了一堆英文文章和报道,连蒙带猜能懂个五、六成。

这方面正式的研究一九九一年由美国著名脑神经专家莱维博士开始推动 ——很多年以后,高悦还有次偶然有机会跟莱维博士同桌赴宴。一九九三到一九九八年有很多证据发现同性恋的脑部和内分泌系统有自己的特点,比如同志天生对异性性激素无反应。同性恋和异性恋的差别更像是肤色问题、而不是心理问题,决定因素是男孩从母亲继承下来的受男体吸引的基因是呈显形还是呈隐性。

贯穿九十年代到本世纪初,科学界里争论激烈,决定性的成果要到将来的二零零四、零五年才被确认。当时同性恋基因论在科学界以外,尤其是国内民间,影响不大。

然而高悦结合自己的经历,立刻对基因论坚信不移,觉得终於有人能理解自己。高悦高中的时候开始察觉自己对女孩的兴趣比同龄人低,那时候他还是个浑浑噩噩的少年,说心理有毛病,简直像被判死刑一样难受。如果是基因论,一切困扰就迎刃而解。

高悦非常高兴,像牛顿发现了苹果的秘密那么高兴。谁都看得出来他很兴奋。大肥他们转弯抹角地问:“干什么这么发情?是不是昨天晚上没回来把马辨给‘办’了?”高悦笑而不语,恨得那帮人牙痒。

整整一个礼拜,高悦常去网吧看资料。他慢慢有了新的看法,对将来该怎么做、人生怎么发展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从外人看来,马辨和高悦还是恋爱关系,可是他们自己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若继若离。下一个周末,马辨约高悦出来。高悦答应,没有忘记提醒:把马艳和她哥哥也一起约出来,人多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