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人生,只要一有了盼头,立刻就会充满了惊喜,海皮连连。
自从那日关赞跟党飞一起吃了个晚饭,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走在潮流尖端引领起BL恋爱的新风潮来了,这对他这种一直弱弱地追着潮流的风向跑的人来说,着实是一大鼓励。
……其实更实在的理由是他经过了三个月耽美读物的浸淫,现如今已然对这种事想得很开。更何况身边还有一群早就惦记着他嫁出去的同事姐姐。
想起来那天关赞不过是无意间说走了嘴,说是最近好像对某个人非常在意,并在姐姐们的威逼利诱之下坦称对方是个男人。一时间办公室里风声水起,周围一片嗷嗷的叫唤声。
美编姐姐心花怒放:“呀!他真的动手了啊!”
关赞纳闷:“谁?”
文编姐姐:“就是你同屋那个山东哥们儿嘛!”
关赞眼瞪得巨大:“哈?”
制版姐姐:“你不用太惊讶,我们都是有经验的人了么,这种事看一眼就明戏……”
关赞脸马上黑掉:“不是……那个……”
发行助理姐姐:“不过这位同志出手也忒晚了,我们还以为你们都一起住了一年,要有感情早该发展了!”
关赞满头大汗,顿时觉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他就纳了闷儿了,真奇怪,怎么她们连见也没见过跟自己住一个屋的人就认定对方要对自己出手?难道在女人的眼中就不存在男人的友情这种东西么?
美编姐姐:“小关小关,你表担心哈!姐姐们都支持你!”
关赞还处在魂飞天外的状态,完全不了解情况:“……哦,谢谢了……”
文编姐姐:“他要是欺负你……”
关赞茫然地抬头看过去,心里想的是要怎么样才能让一个跟自己基本上不熟的人欺负自己啊?
制版姐姐:“……你就好好地让他欺负!”
然后四周一片挖哈哈哈的感叹号。
关赞觉得自己又倒退回原来的落伍水平了。手上修的那张BL美图看起来还真是幸福甜蜜啊……可是BL这种东西,真的幸福得了么?
“恋情”得到四个姐姐支持的同时,也得到了两个哥哥的反对——当然那两个人谁也没表现出明确的反对意见,只是一跟关赞独处的时候总是一副担惊受怕的弱受模样。这让关赞心生不爽,在心里默默郁闷地想:靠!就算有人身安全方面的问题该担心的也是我吧?你们都比我又高又壮,剖开了能塞下俩我,难道还怕我一小小小受压倒你们不成?啊咧?“压倒”是啥?小受又是啥?为啥我能这么顺溜地说出我完全不了解其内涵的词汇#$%^&*……
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之下关赞顺利度过了实习期,从“实习美编”正式升格为凤凰动漫社的专业美术编辑一名。
党飞也不负重望,经常会带给关赞一些让他心动过速的小惊喜。
“十一”期间关赞应邀到党飞家里去玩——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混得很熟,党飞和关赞的下班时间基本是重合的,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徒步到国贸去吃7-11的好炖,然后党飞在天黑之前送他回家。周末党飞偶尔轮值的时候,关赞会带着好吃好喝过去十字路口探班。有时会碰到党飞的同事,有一些是之前因为自行车的事跟关赞见过面的,包括那个老孟,还有些是不认识的。很快大家都知道党飞身边老有一个唧唧喳喳的小男生,很好玩,也乐得拿他们开开玩笑。
十一这次已经是关赞第二次到党飞家里去。
他很奇怪似乎总是碰不上党飞那个传说中的女朋友。据党飞单位的同时说,他那个女朋友是从比利时海归的美女,祖籍在南方江浙一带。虽然比党飞大那么一两岁,不过他们的感情似乎非常好,爱情长跑了好多年,就等此女归国正式在北京落户,婚期什么的都是指日可待的事。老孟还笑着对关赞说:“到时候可不要吃醋!”
关赞意外地觉得自己好像一点也不会吃醋,他甚至很有几分好奇想见见那个南方美女姐姐。听说已经找到工作?是个白领的样子,学的是什么来着……
“关赞?”
“啊?”赶紧回神,看到党飞弯着腰凑过来看他,手上拿着饮料瓶子,帅气的脸上又有隐隐的不耐烦,“你最近经常犯傻啊,想什么呢你?”
关赞吐吐舌头,抱着抱枕往沙发的另一边蹭蹭,给党飞留出坐下的地方。
“哈?有吗?哈哈……我就是觉得,这什么选秀节目啊,那样的人也能当冠军?长得还没我帅呢!”
胡乱掰扯着,感觉到党飞靠近他坐下来,大腊腊地把长手长脚伸展开,一副懒洋洋,很高傲,很厌倦,却又自由自在的样子。关赞偷偷瞄他一眼,觉得自己要是有他十分之一那么帅……
“嗯,我也觉得你比较好看。”
……
“哎?”
关赞大惊!他花了好长时间消化党飞那句话的意思。他是说——他是说——他觉得我长得挺好看的?哎哎哎?他是这个意思吧?
水壶响起水开的哨子,党飞站起来,懒散地走去厨房,丝毫没有注意到关赞的异常情况。
他是说……我很好看对吧?
-哎哟你想太多了啦!他是觉得跟电视上那个丑人比你还能看而已!
可是……他明明可以什么也不说啊!
-他总要附和你一下嘛,客情而已!
……
关赞觉得自己快要人格分裂,脑子里不断地冒起一个个想入非非的粉红色泡泡,然后理智的一面又马上把那个泡泡戳破。
这件事之后关赞唯一得出的一个结论就是:
自己是真的喜欢上党飞了……
好泄气的结论……
“他肯定是迷上你了!”
“为什么?”
节后转天上班的时候,老板回哈尔滨老家还没回来,于是办公室又成了恋爱咨询角,四个姐姐听了头几天发生的“进展”,大喜过望,频繁地帮关赞支招——当然,她们依然把目标确定为跟关赞同屋的山东兄弟。
“这还用说啊!他为了招待你把他女朋友都给打发走了!否则年节的时候哪个男生不得陪女朋友逛逛街见见家长的啊!”
“姐姐……你说话不要那么多感叹号……”关赞弱弱地插嘴道。
“哎!小关!什么时候把人拉来给姐姐们见见吧!”
“对啊对啊!我们给你把把关!”
……七嘴巴舌叽里呱啦……
关赞注意到左手边的文编哥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却不着痕迹地把椅子往左边挪了一寸。
不管怎么样,关赞想,能从别人口里听到党飞喜欢他这件事,还是很让人欣慰的。
其实细想起来党飞对他真的挺好。前段时间他听从爸爸的意见决定学车,成天忙着背交规的时候,党飞一直在他旁边给他解释一些交规的含义,并且连解释带画图,耐心非常。
“'通过没有交通信号灯控制也没有交通警察指挥的交叉路口,相对方向的车辆应'……肯定选A啊:'右转弯的机动车让左转弯的车辆先行'。”
“为什么啊?”
“你想啊,”党飞咬掉笔帽扔到一边,在他正在看的晚报边缘空白地方两笔画出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你在这儿……准备拐大弯过马路对吧?我从这儿……要右转过来,你说应该谁先走?”
“额……你吧?”
“!怎么会是我?你也不想想,要是我先走,这么着直接右拐了,把你一要拐大弯的车给堵在交叉路口正中间,从这边和这边过来的车不全给堵在这儿了?”
“啊对哦!”
“所以肯定得你先走……然后你后面跟的车都可以这么着过去……我停留的地方刚好同方向也不许走车,所以停在这儿没关系……这么着明白了吧?”
“……嗯我想想啊……差、差不多吧(汗)……”
党飞气得冒烟。辅导了三五道题,他的耐性很快耗光,把笔一扔,向后靠在沙发上,枕着自己的胳膊闭上眼。
“算了,你还是别学车了。”
“哎?凭什么呀?”心下暗想:你算老几?不许管我!只是没胆子说出口。
党飞睁开一只细长漂亮的眼:“就你这样儿的,你学出来也是人间凶器马路杀手,你最好别给我增加工作负担。”
关赞嘴撅得老高,不服气道:“不就是交规考个99,你瞧你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哼……”
党飞斜他一眼,关赞马上后悔之前说的话。
“啊……那个……我什么也没说,党飞你……啊救命啊!”
党飞用一只胳膊拐住他的脖子把他摁倒在沙发上,关赞差点喘不过气,涨红了脸手脚乱挥:“你饶了我饶了我……哎呀救命啊……”
“你刚刚叫我什么?”党飞挑高英挺的眉,微黑俊美的脸马上邪气毕露。
关赞脑子已经停止运转。我叫他什么来着?
“……哎哟你放手你放手……求求你了……额……党飞哥哥……”
党飞得意地放手,一副心满意足志满意得的样子。
关赞坐起来,大口喘气像是快要淹死的落水者。
门铃响,党飞保持着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去开门。
关赞慢慢地冷静下来。
党飞好像一直很介意自己叫他的方式……叫哥哥大概让男人比较有成就感吧……
关赞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思考着一些不着调的事,关赞已经返回来。
关赞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而党飞一脸的喜气洋洋让关赞瞠目。
“给你介绍,我女朋友要玲珑。玲珑,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小孩儿。”
一直勾着关赞那点好奇心的传说中的人物就这么突兀地登场亮了相,关赞大惊之余难免措手不及。况且……
这要玲珑真是个了不得的美人。个子虽然不高但胜在比例极好,眉目清秀唇红齿白,且那高雅气质之下全无半点骄戾之气,举手投足随和得体,言谈举止端庄大方。此女待人极其友善,关赞强迫自己用最挑剔的眼光四处找茬,也没找到什么失了分寸的地方。
这一切的一切让他先前一直蛰伏着的危机意识呼啦一下子倾巢出动。
果然不愧是喝过外国水的人。关赞在心里暗想。
党飞单位的同事貌似说过这要玲珑是个南方人,可是关赞跟她坐一起聊了几句之后发现此人的京片子嘴之利索,还有说话办事的那股劲儿,全都透着土生土长北京人的味道,甚至在比利时呆了那么多年也没磨灭了满嘴的京腔。虽然以上种种都与她高贵优雅的气质稍显不符,不过这种违和感倒也让人觉得亲切和容易接近。
晚饭本打算三个人一起上外面下馆子,要玲珑把袖子卷卷:“不用了!今儿周末,饭馆里得多少人排着大队等位子?回头咱仨大老远折腾过去,站在那儿现等人家翻台,还不够耽误工夫的呢!今天晚上我做。你这儿有什么现成的材料咱就做什么,也甭做太多,我做多少你们吃多少。”
手底下的活儿那是真麻利,三下五除二摆了三个菜上桌。素炒茭白,龙井虾仁,油浸油菜苔。除了素了一点,效率之高让人无话可说。半个小时之后三个人围桌坐下。
晚饭超级清淡,这下子可真是看出来是南方人做的了。南方人跟北方人不一样,做的菜好看又营养,就是不挡呛。关赞边吃边想,这得吃多少才能顶饿啊?晚上回家要不要再垫补俩包子?
席间关赞基本上没话,但是偶尔听到要玲珑或是党飞说了句什么,他马上捧场地发出一阵调门很高的大笑,笑声之爽朗简直不像是他,好几次都像抽了筋儿一样,就好像真听到什么可乐的事。
要玲珑忧郁地看着他。
然后关赞笑得更加灿烂,哇哈哈哈地也更加地不像他出的声。
吃完饭关赞腼腆地要帮忙收桌,要玲珑把他往旁边一拉,高声道:“你小孩子到那边看电视去……啊对了,那外屋地上有葡萄,你要是闲着没事儿就帮我把它给剪开。一个一个剪啊,看着手,别扎着。”
关赞端着一盆葡萄从厨房里经过的时候,看到党飞靠在门框外面,笑得贼眉鼠眼。
这姐姐是真好。没得挑儿。
关赞边剪着葡萄,边看着厨房的方向。那边隐约有细碎的笑声和对话声传出来。
……她怎么可以这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