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去上班
大约早上五点半,天还刚蒙蒙亮,秋子就敲着付家的门。门开了,付只穿着三角裤头,也许是早晨的激情,付的裤头凸出着。付看了秋子一眼,连招呼也不打,就扭头回屋了。秋子心情有些激动地走了进去,见付又躺下了。在付的双人床头边有一个电炉,正点着。付的弟在里屋正睡着。
秋子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付的床头边,看着付英俊、清纯的相貌。付的皮肤白里透红,细腻光滑,透着一股青春的光泽。付的长发不是很黑,透着点棕色。付是个瘦长脸。此时,付帅气的、大双眼皮眼睛闭着,显露着长长的睫毛,毛绒绒的。付的嘴显得有点大也有点厚实,红润、光洁,像是涂了口红,使人总想吻一下。付的鼻子瘦长而挺立着。付躺着,头侧向一边,使得长脖上的肌健及喉结显露无遗,被只盖到了胸,露着付的肩,付睡觉一般只穿裤头,付的大长腿支着被。这个姿势很性感。秋子听到了付均匀的呼吸,也感到了付温热的气息。那时他才只有二十岁,别看秋子只比付大二岁,好像大不少。付是那种总是有柔情气质的男孩。其实,付的言谈举止挺男孩儿的,甚至有一种刚毅的成份,是他长得太俊秀了,还是在付天生的气质里有一股温情的成份?说不清楚。
一会儿,付睁开了眼,下了床,从衣服兜里掏出了烟,又钻进被窝,点着了慢慢地、有滋有味地抽了起来。这是付每次睁眼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他就是爱抽烟,动作也很优雅,抽烟对他来说不仅是一种享受,而且也代表着一种成熟,一种付所谓的男人的感觉。抽完了,付就坐了起来。付是一米八五的高个,体重才一百四十来斤,挺瘦的,付身材均称并有明显的肌肉,肩较宽平整,细腰,腚显得有点大。付有长直腿,脚瘦长好看。付很快穿好必要的衣服,去洗脸了,回来仔细地梳着头,秋子喜欢付的长发,尤其愿看付梳头时将头拧几拧的样子,显得很媚,男人的那种媚。付的发丝直直的、较粗,看起来一丝丝的,光滑、油亮、平整,真好。付又往脸上擦了点护肤品,穿上了挂在墙上的皮夹克及裤子,临出门时,又仔细地将皮鞋擦了一遍。经过简简单单的这一番打扮,现在的付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精神焕发,透着一股青春、一股只有这样的青年人才有的那种有点稚嫩的帅气。付的衣服没几件,可很讲究,衣服总是名牌,裤线总是笔直的,连皮带都很讲究。现在工作了,付有条件打扮了。付很少在家吃早饭,不是在外面小馆吃就是在厂里吃。秋子总是在家吃早饭。以至于付问秋子吃了没有,总是和秋子开玩笑地说:“又是半斤牛奶泡桃酥,要不就是一碗稀饭就腐乳。”
秋子和付肩并肩,有说有笑地走着,像是好朋友,一块从站前坐有轨电车去厂子上班。
在国营企业
秋子大学毕业,被统分到一家国营化工厂。那时还没有自己找工作一说,所有的大学毕业生,都得国家统一分配。秋子从报到那天起,就对这个厂子没什么好感。一进这个厂,就可以闻到各种刺鼻的怪味——从未闻过的怪味。厂房看起来高低不整、显得有些零乱,工人的穿戴也是衣冠不整、浑身脏稀稀的。难道这就是秋子经过努力、奋斗,最后得到的结果?一同和秋子分到这个厂的有十几名大学生,分别来自华大、吉大、工大、抚油、大外、连大及我所毕业的油院。这个厂看起来不起眼,当时还是全国五百强之一,是大连市的利税大户呢!这个厂规模确实不小,绵延在山角下直到海边,当时职工有上万人。
厂里把我们这些新分配来的大学生组织起来参观学习,介绍了厂情并进行了安全生产思想方面的教育。秋子知道了这个厂成立很早,早在日本统治大连时就建立了,用现在的话说,也是中外合资企业形式建立的呢。大连解放后,这个厂在政府的扶持、引导下,逐渐成为中国精细化工产品的重要生产基地。这个厂到处充满了各种易燃、易爆、有毒的化工产品,在生产过程中对人身的慢性伤害是非常厉害的,同时对生产的安全性要求也相当高。这个厂发生过强烈的爆炸和人员的大量死亡事故,曾震惊大连市及全国。我们这些人被安排参观了全厂。秋子看到了工厂陈旧的设备、古老的工艺及工人繁重的劳动。
秋子是学理工的人,很在意产品的生产过程及控制,同时,也很注重生产管理及组织形式。因为在秋子心里永远要有多、快、好、省地完成一件工程项目和进行生产这个想法。秋子心想:这些落后的生产工艺早就应该淘汰了,可改进的地方太多了,哪怕只是稍微改一下,立刻也能收到很大的效果,极大减轻工人的劳动强度,而生产的产品质量一点也不会降低,相反还可能提高。其实,这都是秋子不谙世事的一种单纯的想法,中国能人是有的,厂子里那么多名牌大学毕业的,难道都不如秋子?可是他们不关心、也不想想这些方面的事。他们有其它更“重要的事”需要他们绞尽脑汁地去想,需要他们削尖脑袋地去做。
我们这些人并没有安排到秋子所希望的,进行设备、工艺改造的工作岗位,而是全部分配到了各生产车间,同工人们劳动、生活在一起。在临近最后分配时,厂长接见了我们,讲了许多冠冕堂皇的官话。当时的厂长,同政府里的官员差不多,当时工厂的机构组成形式,也和政府的差不多,当然,我们这些人的安排,也和政府里的人员安排差不多。厂长的中心意思就是:让我们下车间后好好“表现”,要和工人打成一片,进行彻底的思想和工作作风改造。
后来秋子知道了:从前厂里分的大学生,都直接分到各科室。只是从我们这一届开始,不知怎么,又恢复好多年前的做法:新来的大学生又先分到车间了。从厂长的含糊其辞中,似乎已经透露了这一点:也许是我们这些人经历过学潮吧。
秋子就这样穿起了全新的工作服、防酸水鞋,拿着防毒面具,心里还有点展洋(自我感觉良好,自我陶醉),对未来充满憧憬地,在车间里,去生产岗位上班了。这是秋子人生路上的一个崭新的开始,真正走向社会的第一步,成为了国营企业的一员,心里应该美、心里应该高兴。
认识你喜欢上你
付他们这一批技校毕业的学生,和秋子这一批大学生,是同时进厂的。我们的年龄也就相差二、三岁。我们这一批新进厂的大学生中的大多数,有十个吧,分到五车间了。我们去车间报到时,恰好他们也在车间进行安全生产培训,秋子就这么着和他们相识了。
那时他们在秋子的眼里,好像还是孩子,而秋子自认为是个小大人了。这些“孩子”们嘁嘁喳喳的,他们的这种活泼开朗、欢快自由、无拘无束的个性,深深感染着秋子。相比之下,我们这些人个个像小老头,死气沉沉的,少有开心的欢笑,太缺少做人的那种活性了!要知道,我们才二十二、三岁啊。秋子与这些技校毕业的学生在一起,像是又获得了某种新生,一点也没有看不起他们的意思,他们对这可敏感了,相反还挺羡慕呢。
在这些人当中就有付了。付给秋子的第一印象,就是特别愿说话、特别活泼、打打闹闹,是一个调皮捣蛋,那种“坏”学生的感觉。当我们的目光相遇时,我们就知道,我们是彼此喜欢的,付唯一的表示,就是调皮地冲秋子眨眨眼睛,表现的在秋子这边看来挺大胆,放得开。秋子很快就和这些人混熟了,他们也许喜欢秋子这种人?秋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以至于秋子给他们的安全考试做标准答案,他们全抄着秋子的答案。我们同来的这一批大学生同事,对他们那种矜持的表情,在秋子看来还有点可笑。
在这个人世间生活着的秋子,在情感方面永远有着欠缺,极大的、非常遗憾地欠缺着。对一个只有二十几岁的人,正是谈情说爱季节的人来说,真是一种很大的折磨,一种难以摆脱的、异常痛苦的精神折磨啊!这一切都是因为:秋子是一个充满同X爱的人,他喜欢男孩,他不仅愿意和男孩交朋友,而且他Z爱的对象,其实也得是男孩,才能引起秋子真正的性感觉和性兴奋。他也曾经想改变自己,在大学里他也是有过女朋友的,也想通过与女孩交往,试图改变自己,可是事实证明那都是徒劳的。
人需要感情的寄托与宣泄啊,这是一个人的最基本需要之一,也并不是什么太高档的要求。可是,秋子的爱难以满足。秋子喜欢付,那么喜欢,是不是在与军的相爱中太苦涩了,有点为了逃避这精神折磨,才去喜欢付的?想与付重新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才去喜欢付的?想过一种平稳的、相爱的、平和的日子,才去喜欢付的?想满足秋子最基本的、最原始的、有些自私的感情要求,才去喜欢付的?那么义无反顾,为了爱永远那么执著、那么不顾一切!哪怕因此而头破血流,一无所获!
然而,不管秋子怎么努力,事实上,我们还是有差别的。秋子与付似乎永远存在着种种难以一下子说清楚的差别,我们的想法、做法有很大的不同,而且最终难以达成一致。难道“法官的儿子永远是法官,小偷的儿子永远是小偷”(印度电影《流浪者》台词)?这真是个迷!
其实,我们没有什么不同!只要是人,就有喜、怒、哀、乐、忧、思、惧,就得吃、喝、拉、撒、睡,少了一样也不能称其为人。人永远生活在某种红尘中,除非人死,这个世上压根就没有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所有的人,远到黄帝、孔子、帝王将相,近到现在的国家领导人及平民百姓,一个也跑不了。既然我们都生活在人间世界中,作为一个在现实生活中的人,就摆脱不了这个人间世界。这个世界只有我们可爱的地球是真的,我们可爱的人本身是真的,可爱的人最根本的需要是真的。秋子和付的不同,更多地来自我们不同的生活环境、那些来自社会上的因素、人为的因素。
老实人秋子
秋子刚去五车间时,被安排在苯班。而付他们,被安排在大红班,大红是车间新上的品种,他们正在上新设备,进行设备的安装、调试。
秋子没几天,就完全熟悉了这里的工作环境,无非就是控制好温度、压力,开关好阀门。这个岗位也没什么太重的体力活,只是投料时忙一阵,也用不着秋子动手。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一种怪味,叫人难以忍受的怪味。那时正值一个大夏天,大家一般也不在岗位上呆着,都在通风的地方说着话,喝着厂里发的保健茶,打发着班上的时间。
秋子刚去班上时,大家从上到下打量着秋子,秋子一身干净的工作服,一股浓烈的学生气,与大家有点格格不入似的。
的确,秋子的生活环境与我们这个社会真正的生活环境有着一定距离。秋子生活在一个属于所谓“文化人”的那种环境里,生活在这种由文化人组成的深宫大院里面,这种相对封闭的大院里面。秋子这二十多年来,也总是从校门走向校门。所以一旦秋子走出这个院子的大门,接触到真正的外面世界的时候,他对所有的一切就产生强烈的好奇了。
东子死死地盯着秋子好一会,他那时有二十七、八岁了,敞着怀儿,显现着健美的胸肌,给人干净、利索的感觉,是车间里公认的帅哥之一。东子首先与秋子搭话了,问了秋子的家庭、毕业学校等等情况,大家都在一边在意地听着。最后东子在秋子脸上很掐了一下说:“你现在这个白里透红的脸蛋,很快就要变黄了。”
东子是工人中属于有技术那种的,他负责设备的维修、保养。秋子很快和大家熟悉了,秋子喜欢他们的这种直爽、纯朴的个性,在说话上虽然带着粗俗的谩骂,可是秋子听起来不知怎么的,那么贴心、舒服。熟悉了,东子就对秋子说:“秋子,你是个老实人啊。”
说谁是老实人,在当时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这就和说自己无能、窝囊差不多。秋子愣了一下,自己怎么成了老实人?那时社会上流行投机取巧、偷懒耍滑,时兴不老实。好好工作、兢兢业业的人反倒没人说好,没人摆了。
秋子工作不长时间,很快就发现了车间里的种种问题:整个车间根本就没有什么管理。生产过程中原材料的浪费惊人,所用的设备落后,生产过程中的跑、冒、滴、漏现象普遍,怎么能没有味。这些问题并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说来让人不可思议,工厂里那么多工程师,那么多干部,就能容忍这些现象。秋子心想:光靠一些虚了猫(猫腻)套(指拉拉扯扯、搞不正常人际关系及胡吹乱泡等等,做表面现象、表面文章的事)的东西、不切实际的东西就能解决问题吗?说秋子是老实人,秋子心里还真有点不服气呢!几年后,秋子才真正懂得了东子所说的话,秋子才知道,在我们这个社会上生活,还得有一套奇怪的为人处事哲学,否则你就过不好,过不舒服。你人品再好,你学问再多,你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没用。秋子慢慢理解了许多原来秋子无法理解的现象。
秋子在苯班没干多长时间,就和班组中的大多数人,调到大红班了。那时大红班还在安装设备,没有进行生产,全部都上白班。经过半年多,就进行了大红的生产了。
秋子下车间劳动锻炼,完全可以只上白班的,可是没过多久,秋子主动要求倒班了。这在我们这一批大学生中,是不多见的。倒班是不如白班的。首先是生活规律全打乱了,再有就是自己的“表现”不像上白班那样容易让领导看到,容易接触领导,容易和领导进行“思想、感情”交流。在秋子看来,这些根本不算什么,因为秋子要和付尽可能地在一起,秋子喜欢付。
倒班的日子
工人的生活也是充满乐趣的,最有节目的就是上晚班。
在晚班里也许有秋子这个“与众不同”的人参与,他们总愿拿秋子开心。因为那时秋子还是一个锃新(没有多少社会经验,没有谈情、Z爱方面的体会)的小伙,在感情方面却有很强的需要,常常自摸(S淫)、跑马(遗精或通过S淫放出精Y)、憋压(得不到很好的性满足)等。特别是阿三,愿拿秋子开这方面的心。可以说,用尽了他所能知道的、最肮脏的话逗着秋子;做着各种他可以取乐的、侮辱人的游戏愚弄秋子。看得出来,阿三在说这些、做这些时,极过瘾。这一切对于一个出社会时间不长,浑身上下还有许多棱角的秋子来说,的确是一个不小的考验。秋子其实已经非常不愿意了,因为秋子也是血气十足的男人,他也有着容不得他人侵犯的人格与尊严。可惜的是,秋子这可贵的人格与尊严,有时候在这个奇怪的社会中一文不值!此时,他还是面无任何不满情绪地忍着、强忍着、甚至还傻笑着。
他们讲许多黄嗑,当着秋子的面就大讲特讲,一点也不忌讳秋子,秋子第一次听到人们这么露骨地讲这些事。这一切其实一点也引起不了秋子的兴趣。要是换成俊美的小伙,也许才是那么回事,才会那么动人心魄!秋子这么想着。不过秋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说的,相反也表现得很兴致勃勃地听着的样子。阿三最愿意扯这些事,大龙有时添油加醋,有时也在不怀好意地有所指,有时干脆来个泼凉水。秋子和付及付的同学胖子在一边时不时脸红地听着。
阿三与车间食堂的女做饭师傅混得很熟,所以我们班常常由阿三张罗酒菜。事实上,按照厂里规定,在班上是绝对禁止喝酒的,也是绝对禁止抽烟的。可是,阿三这一张罗,大家也就愿意聚在一起吃吃喝喝了,这也包括秋子和车间调度——大明。也许正是由于秋子及调度的参与,让阿三更加有恃无恐了。秋子那时虽然在车间倒班,秋子对自己的言行也并不在意,可并不是说就不受到别人的关注。这就是以后为什么秋子有许多小报告的原因。幸亏秋子在学潮期间,没什么问题,在车间干活期间,表现还算良好。
调度这个人有个爱好:就是愿吃猪头肉,而且专门爱吃比较肥的猪头肉,所以每次吃剩下的肥猪头肉,往往就给调度包圆了。他从来不离岗和我们一同吃喝,总在约摸我们吃得差不多了,他就来了,往往一手握着啤酒瓶,一手拿着筷子,将大块的我们都没人吃的肥肉大口吃下去,狼吞虎咽、有滋有味。他就是爱吃这口,秋子有时看他吃,都觉得奇香无比,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能吃肥肉的人。吃完了他也不多停留,心满意足地走了。为此连大明对阿三都敬几分,阿三也有了特权就是上晚班时可以晚来些。
在席间,老徐不爱说话,阿三也不太得意他,老徐也就更加寡言少语了。老徐也不爱开玩笑,在酒桌上显得有点死。后来,阿三也不请老徐了,老徐也不来了,跟着老班长在岗上了。在老徐参与的不多的几次酒席中,老徐还常常从家里带些自家园子里种的、新鲜的时令菜:黄瓜了、小葱了,有时也拿来自己赶的蚬子了什么的。他好像从来不愿沾阿三什么便宜。老徐酒也喝得少,好像也不怎么盛酒力。
最能喝的不是阿三也不是大龙,而是付,人称无底洞。这是秋子无论如何难以想到的,这个身材单薄还有点孩子气的付,竟有这么大的酒量!其实,这个看起来稚气的付,在社会经验方面、在与人相处方面已经很成熟了。在他不长的人生经历中,较早、较多地体会到了这世态的炎凉,较早、较多地遭受过挫折的打击,知道了生活的基本情况,知道了我们这个社会的基本状况,所以显得游刃有余。而秋子在为人处事上、说话做派(行为举止)上总显得有点不对路似的,也有点不知所措似的。
我们的班长——老好人,年纪一大把了,当时有四十五、六岁了,从不去吃喝,总是一个在岗位上。他好静,人极幽默,他要是讲起话、唠起嗑来,能把人乐死。可是在那些可乐的故事背后,在人静下心来细想想的时候,就会让人突生出许多辛酸的眼泪来。他家三代都是这个厂的人。从他那里,秋子知道了许多关于这个厂曾经发生过的故事。跟我们一个班的,还有和秋子一个岗位的丽丽。丽丽长得漂亮(长得漂亮和能引起秋子性感的相貌和气质是两回事)、很时毛的那种女人。虽然当时三十好几了,但人还很有姿色,一般人看不上眼呢,可丽丽却是阿三的小况(指暗中情人),而阿三的长相太一般的了,说不丑就简直有点恭维阿三了。很难让人理解是吧?
阿三有两个长处是一般人难有的。他的嘴特甜,小话说得叫人听了就是舒服,他的话能说到人的心坎里去。有句话说得好:好马处在腿上,好人处在嘴上,真是如此啊!阿三第二个拿人(一般人不具备的特点、能力等)的地方是他能细致入微地痛(体贴)人,而且恰到好处,绝不让人觉得假生(不自然、虚假),反而让人觉得发自内心,让人心里总是热乎乎的,真绝!可是这些已经成为阿三身上一部分的特点,在秋子这里有点失灵,因为秋子根本没想到阿三也会有这方面的喜好,这是秋子事后才体会出来的,这是后话了。秋子对阿三完全像一般朋友,甚至心里还有点厌恶阿三。
丽丽从来不去吃。秋子去了,她还好大的不高兴。以至于秋子每次回来都像欠她什么似的,好一顿地前前后后地忙乎,她工作认真负责,看着仪表、调整温度。体力活、让人窒息、有粉尘、非常脏的卸料活则由秋子完成。这个看起来温柔、善良的小媳妇,却在暗中监视着秋子,没准也是车间的主意,她其实时不时地在给车间打着小报告。这是当时单纯的秋子不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丽丽常对秋子说:“秋子眼里没活,一看就是知识分子,我们是大老粗。”
说着话时,眼里还带着那种不屑的光,她在笑话、挖苦秋子。她是念完中学的人,那时没有高中这个叫法,可以准备考大学了。这在车间里的同龄女工中不多见。人是心灵手巧,她织的毛衣有工艺品的感觉。别看她是女的,心眼很多,两个秋子也不是她的个(对手)。她和阿三、大龙、大明都当过“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后来接父母的班来厂的。他们那个时代也没有什么机遇,上不了大学。秋子以后慢慢知道了什么叫眼里有活,干得就更加到位、得心应手了,这也多亏了丽丽的指点。其实,秋子对工作也是极负责任的,从来没有因为玩而耽误工作,工作上也肯吃苦,不怕脏、不怕累,这不太像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所具有的品质。秋子的长相和气质,总给人一种看起来好像从来没干过苦、脏、累、粗活,挺娇贵似的。
酒桌上节目很多,大龙和阿三一唱一合地配合着,耍着我们这些小年青,说着低级、下流的话。什么“敲碗边儿”了、“猜火柴棍儿”了、“接话茬”了、“数数”(这些都是酒桌上的玩乐游戏)了等等,好不热闹。这一闹一般就能到下半夜。要是活不多,大家就聚到大龙的油炉房,这地方比较隐蔽,一般没人去。我们就开战了——打娘娘(一种玩扑克的方法),六个人打。秋子那时也在凑热闹,也在战着(玩着)。其实,秋子那时的牌技与在座的是个人(所有人)比都是最臭的,经常被骂得狗血喷头。也许正是经过了如此苛刻的“训练”,秋子的牌技很快见长,但与别人比还是不行,欠火候(缺乏实践的考验)。自己被骂了,心里还不服呢。老徐最好(好,四声,喜欢、擅长)这个,手也最高(打牌的技术最好)。以后,他就只参与这个了。大家玩牌极认真,兴致极高,扑克摔得啪啪响,有时,为了出错的一张牌简直要吃人,真是怒目圆睁,争得脸红脖子粗!我们班倒是从来没有因为玩牌而打起来的。付打牌也是一把手,手很高,与老徐、阿三、大龙一个档次。就是胖子玩得也比秋子好。其实我们班个个都很好(很喜欢)打扑克,而且水平都不俗。老好人有时也凑过来,一般先是看热闹,慢慢地就将秋子或胖子手里的牌弄到自己手里了。大明有时也眼馋(被吸引、想玩)地过来,总是说:不许再玩了啊。有时他也忍不住摸几把,大家也都有意让着他。有趣的是:每有岗检来,总是他先通风报信,以至于我们班总是人数最齐地在岗位上。我们班是心最齐、出勤最好的班。现在想来,秋子那时对自己要求是不严的,忘记了自己是来好好“表现”的,那能这么“胡混”呢!
当时我们这个班是极有乐趣的,大家可爱(非常愿意)上班了,关系处得都不错。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我们的生活充满欢声笑语。就是现在想起那些日子,也让人留恋。我们的人际关系有过那么美好的时候,大家基本上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心里总是那么平静、纯洁,从来也不去想这想那,想些不必要的东西;大家基本上也是相互关心,相互照应,日子过得无忧无虑,也很充实、快乐。这是秋子一段与过去很不同的经历,秋子体验了过去无法体验到的生活感受。
秋子真正的知心朋友是比秋子大五岁的老徐。老徐这个人心地善良、耿直,为人正大光明。不像阿三,活不好好干,吊儿郎当,为人奸诈,其实是个无赖之徒(无赖得有理!秋子语)。那时老徐这种人不吃香,连秋子有时都有点看不惯老徐的做法呢。可老徐把秋子当真朋友看,有什么话只对秋子说,秋子因此也了解到许多别人不知的暗情,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只是到后来,秋子与老徐的关系才越来越铁,而我们的关系外人是很难察觉的。
其实老徐的做法是对的。这不阿三就来和秋子哭穷了,这个世上压根就没有免费的午餐。秋子不得不将自己刚发下来的崭新的雨衣、防酸手套等值点钱的东西拿出来。其实他们拿这些东西换了不少钱,这是后来付告诉我的,他们为此也在私下里喝过不少顿酒,还在沾沾自喜呢。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有点小钱就去喝酒。
阿三这个人原来并不在这个班,也并不倒班,是后来才到这个班上来的。阿三神通大着呢。他想干什么就几乎能干什么,因为他不择手段,他只要他想要的东西,什么脸面、人格都多余了!谁要是惹了他,他就会跟你没完,跟你玩命。在车间里是谁都怕,谁也惹不起的主儿。阿三可以从白班换倒班,后来不想倒了,二话没说,人家立即就弄个白班干干。阿三的奖金少不得,那些即干活又出力的老实人少了可以,保险没问题。阿三你给少了试试,你就准备在家迎接阿三吧,他会和你同吃、同住、同“劳动”,他会搅得你无法正常生活与工作,让你心里片刻不安,你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更绝的,就是拿把菜刀,往领导桌上一摔,你给不给办吧,是想死想活,反正他是无所谓了。不有那么一句话嘛: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所以人家阿三常常能办得了别人办不了的事。当时,阿三才是车间里吃得开的人,别人还得向阿三学着呢。
阿三这个人也令秋子不解,他能把个女的玩得滴溜溜乱转,却在意秋子。要是阿三看好车间哪个女的了,保险跑不了,准能和谁套上近乎,没准还能弄上床。秋子也不知怎么与阿三认识的,一个车间的,怎么还不碰过面。从阿三那如呆如痴的、长久凝视的眼神中,秋子知道阿三喜欢秋子,那还不是一般地喜欢!你想,阿三好好的白班不上了,就倒秋子这个班。为什么?这点就像秋子由于喜欢付,才倒这个班的一个样。
秋子倒班他们常常不解,大龙就曾不解地对秋子说:“你倒什么班呢?”
“你到底怎么个意思?”
秋子哪能说出自己的秘密呢,只是说就愿意倒班,没什么意思,愿意跟大家在一起。秋子确实愿意过这种与大家在一起充满欢乐的日子,这比上白班有意思多了。
在车间里,每天下班,必须得洗一次澡。我们常常又一起在车间的澡堂里相聚了。秋子的这个男气十足、均称优美的体型,光滑的、充满青春的鲜活肌肤,比较少见的胸毛,着实让阿三、大龙他们羡慕。他们也爱充满好奇、充满好意地碰触,摸秋子一两下。
“我操……可毁了(表示感叹、赞美)……绝了……”他们常这么说着。
阿三的眼神都有点不够用的感觉,他很近地、仔细地看着秋子,看着秋子的小雀子,看着秋子的上上下下。他永远看不够秋子的裸体。
大龙就在一旁说上了:“你干什么!别惊着人家孩子。”
秋子在澡堂里,当然也看到了付的裸体,付的身材其实也很美,至少在秋子眼里是这样的,长胳膊长腿、条条干干的、细皮嫩肉的,付长得绝对不赖。付的小雀子不大点,包皮很短,龟头完全露着,挺饱满的样子,怪好看的。付也好像喜欢秋子,常常坐在旁边,冲秋子嘻嘻哈哈的。我们俩常相互搓背,付很会搓背。
阿三几乎只要见秋子总是开心的话不断,尤其在澡堂。那一次,他向秋子要香皂,秋子态度不是很友好地说:“那不,在那儿吗。”
阿三常常乘向秋了要香皂、洗发香波什么东西之机,近处看着秋子。阿三也有点不高兴了,很大的不高兴了。阿三又侮辱了秋子几句,秋子实在忍不下去了,就很生硬地顶了他几句。这下可坏了,阿三上来就照秋子的脸狠狠地扇了一把掌,直打得秋子眼冒金星,眼前一片漆黑。就听阿三说:“我就打你怎么了,我就打你怎么样!”
阿三打人很重,而且越打越来气似的。秋子不知为什么并没有还手。阿三个头没有秋子高,而且人很瘦,风一吹就能倒的感觉。只是双手捂着脸尽可能减少痛苦。大龙也凑过来了。“这小子是在找揍,TMD!”
他也过来照秋子的脸狠狠地就是两拳。大龙打得不多,可那绝对是重量级的。秋子鲜红的血与泪水混合着,从秋子的指间与鼻子里涌出来了,滴在澡堂的地面上。秋子呜呜地哭了,一个大男人就这么呜呜地哭了,这么多年来,他还真很少这么伤心、痛苦却有点痛快地哭着。当时在场的还有付,他只是看热闹,并没有劝阻。为此秋子好长时间也没跟付说话。付好像对这件事不以为然。那天要是老徐和老好人在场,秋子也许就不会落得这么惨。他们一看事情不妙,很快纷纷离开了澡堂。
秋子回到家,把父母吓了一跳。
“这是谁打的?”母亲气愤地说。
老父亲更是气愤:“走,找他算账去!”
秋子在父母的眼里是从来不惹事生非,从不在外面跟人打架的。今天实在太反常了。在秋子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仔细想想好像还没被谁这么打过。父母一直追问着,可是秋子不知怎么了,就是不想说,而且想尽可能平息父母的愤怒情绪,就一头扎到被子里,谁也不想见的样子。没人了,秋子偷偷照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青一块紫一块的,头上有了包,脸也肿了,完全变了形,委屈的泪水又一次偷偷涌了出来。
秋子在家躺了十多天,静静地想着在厂子里工作的这段时间的事。不知为什么,秋子不想责难打自己的阿三、大龙,也并不怨恨他们。他们多么喜欢秋子啊!他们喜欢有教养、有知识、有文化、懂道理、还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那种冲劲的大学生秋子,同时在某些方面又稚嫩可爱的大学生秋子。他们羡慕秋子,他们甚至在心里上不知为什么地敬畏着秋子。我们是好朋友、好同事,能非常美好、欢乐、开心地在一起工作着、生活着。可是与此同时,我们在心里上也有隔阂,那种无法一时消失、也许永远都无法消失的隔阂。因为,秋子这些让他们羡慕的东西,往往会勾起他们对往事的痛苦回忆。
他们这些人,整整一代人,快被遗忘的一代人啊,受过太多的痛苦、失意、侮辱、欺凌,他们的经历比秋子坎坷得多,他们的生活更苦、更累、更不容易、更充满艰辛!正因为如此,他们在某些方面的品质更可贵,人也更可爱,更可敬,更让秋子佩服!他们更懂得人间情爱,他们更体会出了这人世间的苦、辣、酸、甜种种情感与滋味。
秋子不仅不怪罪他们,反而反省起自己来了:其实阿三就是嘴不好,可他对秋子的心并不坏,根本一点坏心没有,自己多不冷静啊!让他说好了,那有什么,何至于此啊!其实阿三多么地爱着秋子啊!秋子看出来了,也体会出来了。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给阿三一些必要的关心和爱护呢?那也是他需要的!真不懂事啊!自己和付的这个隐藏了又隐藏的关系,很难不让同样敏感的阿三发现。阿三心里多不平啊!要是我自己没准也和他一样!
经过这十几天的休息,秋子基本能见人了,只有在这时,秋子才跟母亲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被打的经过和自己的想法。
秋子上班了,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阿三他们还认为秋子会告他们,跟他们算账呢。车间领导也来过问此事,秋子就轻描淡写地说:那仅是几句口角,都挺好的,没什么的,只是自己没注意,下次一定注意。这是秋子做的一件绝对明智的事情。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其实,阿三、大龙他们这些天的日子更不好过:后悔、不安,还受到方方面面的责备。齐哥(车间里的一个人外号)其实就是他们的头,人长得高大精神,有一股侠义之气,这几天就没少骂他们,说他们混。这是后来秋子听武哥说的。
可是,这个班从此秋子无法再倒下去了,秋子上了白班,过了没多久就被调到研究所,离开了和大家朝夕相处的日子,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