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除夕夜,又是嗑着瓜子吃着花生听着那老面孔的老声音,不过看电视的过程也不安生,被各路晚辈的拜年电话打断,午夜11:59的时候,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我知道那个电话是属于我的,于是赶紧挪过去拿起听筒,不过那边却传来了女生:猜猜我是谁?我愣了一会,觉得即使是阿天也不可能学的那么像,就胡乱说了几个名字,对方笑呵呵地一直不停说:不是……不是……不是,到后面我说:妹子,你再不说我挂了哦。她说:哎,等等,班长你也太猴急了吧,青儿啊。我:哦,哦,你怎么……青儿:快点,倒计时了,4、3、2、1……新年快乐,班长。我:新年快乐。说这话的时候,我知道自己错过了和阿天的守岁,后来青儿又说了些什么,但听得越来越不真切,我想打断但感觉那样太不礼貌,又和青儿哈喇了一会,她终于说了声再见,我放下听筒以后,电话立即又响了起来,阿天叫道:靠,你跟谁聊天聊那么久,我打了好多遍……没了,一年一次的,就这样没了……我:你现在是不是很生气?阿天:没,就是有点失落,算了。我:那你还想知道谁打的电话不?阿天:不用了,肯定又是哪个不谙世事落入你魔掌的少女,哎,想到那个画面就惨不忍睹。我:去赖,我认识的比较不谙世事的也只有你了。阿天:啊,不是吧,我不要落入你的魔掌,不要,help。我:……阿天:好啦,不逗你了,来日方长,也不用失落了,小村,新年快乐。我:新年快乐,阿天。
年后的拜年当中发生了一件事,当天跟舅舅、姨妈、姨夫等亲戚一起去看姨公公,在他家被推拉着喝了人生的第一次白酒,回来的路上头脑就昏昏的,舅舅让我住在他家,可是我坚持回家,于是就骑着自己的脚踏车,沿着一条水泥路慢慢往前骑,天色慢慢地全黑了,我骑在那条路上,周围没有一个行人,那会,我发现自己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只有阿天,我那时才明白无论我把自己弄的多么忙碌,无论白天有多少事情可以分散你的注意,到了晚上,夜幕降临之后,留在你心里的永远只是那个最重要的人,无论你如何躲闪和逃避,到家以后,我匆匆洗了脚,上了楼,拨通了阿天家的电话,阿天问:干嘛,不是昨天刚打了电话。我:没,就是想你了。阿天:呵,乖。我:嗯,没事了,再见。
那晚讲完电话,就醉晕晕地躺下睡了,不胜逻辑的脑子里一直回旋着一个问题:阿天喝醉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他就是在这种感觉的迷惑下,才有了那个吻吧。那以后的几天,我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想念和神经质,慢慢地一点一点撑到开学来临。回校碰到的第一个人是老班长,因为她也从宿舍搬了出来,而且搬到了我租住的宿舍旁边,我是在下楼吃晚饭的时候看见她的,我们一起去了洗车店老板兼营的一家小吃部,我给老班长推荐了他们家的招牌梅菜肉丝炒饭,两个人边看电视边吃边聊寒假的趣闻,她还把自己的压岁钱翻出来给我看,乐呵呵地得瑟,我说:孩子,趁能拿就多拿点吧,你也拿不了几年了。老班长:切,姐我年年十八岁!吃完饭,两人一起去教室上自修,经过小吃“一条街”的时候,看见了以前只有早上卖的牛肉饼摊也出现在了晚市,老板和老板娘看起来依然那么亲切。到了班级以后,同学们还没从春节的氛围里缓过来,各种土话兴高采烈地攀谈着。
开学后的那一段,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我一直有点躲着阿天,我不知道他听完后会不会已经意识到什么,直到阿天再次在课间下来找我。那时,我跟青儿正在讨论孙燕姿,阿天从旁边过来,立马加入了这个他感兴趣的话题,他和青儿兴奋地说着彼此的观点,而那一刻的我却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和嘴巴愣神,过了一会,阿天拍我的肩膀,我才回过神来,阿天:想嘛呢?傻蛋。我:哦,没啥,我听你们讲燕姿啊。青儿:还没啥,我们刚刚已经从孙燕姿慢慢跨越到余文乐身上来了……阿天:嘿,有心事哦,春天还没到怎么就思春了,啊?往常一句玩笑的话,我却当真了,以为他发现了我刚刚在偷看他,就沉默了。阿天伸出胳膊,一把环过我的脖子,不等我反应:走。我跟着他走了一段,挣开:去哪。阿天继续往前走,站在露天储物间前面向我招手,说:来。我走过去:我们把青儿一个人放那不好吧。阿天:少来,说,发生什么事了?我:没事啊……你们怎么了,都说有事……阿天:小村,我早跟你说了,有没有事我还看不出来?我:呃,算了,我不想瞒你,不过这件事真不能跟你说。阿天:跟我有关?我:你不要问了,时间合适了我会告诉你。阿天:好,如果是我让你不对劲,你一定要跟我说,你也知道我这人一堆毛病,常常不小心惹了别人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但你知道我是没恶意的,对吧,反正我希望你开心。我:嗯,真不是你的问题,你太好了,不要多想。阿天:好,那你也不要多想……我上去了。我:嗯。
那些天,自己的状态很不对,晚上常常陷入无谓的思索久久不能入睡,白天在各种课上反而点豆子,英语老师最早发现了这个情况,私下叫我去办公室谈了一次,当然,有些事情不是别人劝导一次就可以过去的,更何况老师根本不了解发生了什么。那些天,那种愧疚的感觉又开始回来了,作为阿天最信任的朋友,我确实应该开诚布公,把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可是,我不知道这个秘密会不会超出他的预料太多,假如我真的说出一切,秘密不再是秘密,那兄弟还会是兄弟么?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阿天还是经常来,可我明显感觉自己有点心不在焉,我知道再那样下去,也许两个人之间误会的芥蒂会越结越深,纠结了一段时间以后,我决定相信阿天,相信我们的友情,像之前自己承诺的那样,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他,不为两个人在一起,不为寻求一个结果,仅仅为了信守自己的承诺,以及对最亲近的朋友毫无保留。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开始寻找那个合适的时机,直到五一休假,阿天叫我去他家休息一天,我当时想,也许那个时刻真的到来了,骑车的一路上,我们都沉默的有些可怕,我知道阿天想说想问,但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我说:天,今天晚上我有些话想跟你说。阿天:嗯。洗澡的时候,阿天把毛巾和换洗衣物递给我,说:今天我不闹你,说完就带上门出去了。我把喷头的水调到最大,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认识阿天以来,他带给我的诸如刚刚一般的小温暖和小感动,想到今晚以后,可能我们都不能那般亲密无间了,或者他介意,把我视为另一个方海,从此我失去这个最重要的兄弟;或者也许他不介意,但知道了我的感受后,从此,为了担心我越陷越深而保持一定的距离,总之,我的心因为即将到来的某些失去,而变得越来越紧,我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默默跟自己说:既然现在还是兄弟,就不该有所隐瞒,勇敢一点,结果交给老天吧。洗完澡后,我回到阿天的房间,他坐在床边笑笑地看着我,那种笑真的很温柔,我说:我好了,快去洗吧。阿天:嗯,等我,不要先睡着哦。阿天洗澡的时候,我看着我们一起睡过的单人床,床旁摇曳飘动的窗帘,窗帘旁的沙发,篮球,沙发边的办公桌和老板椅,以及一旁静默的书橱,仿佛这一切什物在今晚都笼罩上了一层薄纱,透露出一种欲说还休的氛围,我坐在阿天刚刚坐的位置,发呆地看着它们。
等阿天的空隙里,天妈上来帮我打地铺,我跟她一起拼塑料板,铺垫子、床单、然后再去她房间取被子,我看着她蹲在我身边跑前跑后,头上依稀可辨几根白头发,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妈妈,似乎从小到大,我还没有那样的机会去审视一个母亲,我对天妈说:天妈,这么多年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庭很辛苦吧。天妈先是愣了一下,可能没有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转而又笑眯眯的说:不会啦,还好还好,丈夫挺顾家,儿子也争气,虽然谈不上富裕,一家人住在一起开开心心也就够了,料理家务这些本来就是本分嘛。我:嗯,嗯,阿姨真好。天妈:怎么啦,是不是想妈妈了,哎,你也挺不容易的,那么小爸妈就不在身边,自己学习也好、性格也好,各方面都不错,如果阿天跟你一样我就更省心了。我:呵呵,不会,阿天也很好。天妈:也是哦,要求不能太高,对吧,呵,小村,你就把阿姨当成老妈把这当家吧,阿天早你几个月,就把他当哥哥,以后高中毕业了不管去哪,反正阿姨家靠着车站,第一步先来看看阿姨,知道不?我:嗯嗯,阿姨,我可不可以抱抱你?天妈:当然,来。这时阿天边擦着头发边进来了,说:怎么回事,我刚一会不在怎么就抱上了。天妈:臭小子,不服气你也过来啊,就没见你什么时候抱一抱老妈。阿天于是就屁颠屁颠跑过来蹲下,跟我们一起抱了一会,那是我所能想到的关于家庭最温馨的场景。
天妈出去的时候,再次叮嘱了阿天睡地铺,阿天问老爸怎么还没回,天妈说去朋友的饭局估计又喝酒了还没回,就带上了门。我和阿天脱了衣服,推脱了一下,还是我睡在了小床上,阿天睡在了地铺上,我们关了灯停歇了一会,阿天说:你不是有话想跟我说?我:嗯。阿天:那要不你先下来吧……等聊完你再回床上,行不?我:哦,好。我钻进了阿天的小铺盖,他帮我掖好被子,面向我:怎么了,看你最近魂不守舍的样子,还对我玩神秘,也不知道怎么开导你。我:没事……阿天,我们认识多久了?阿天:呃,突然问这个,我想想……好像从你第一次来我家,我俩比较熟开始算,大概一年半吧。我:是哦,这么久了……那之前我们好像也不熟,我就那么冒失地跑来你家,闯进了你的生活,两个人还躺一张床上谈了很多第一次见面后不该谈的话题。阿天:嗯,其实我也有时候想过这个问题,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我们很早就认识,我们的路好像早就被铺好了,然后一看见你,我就成了一个话唠……
这个时候,房间的门把手被转动,门裂开一个小缝,天妈端着两碗赤豆元宵,站在门口,说:哎呀,你们怎么睡这么早?阿天起身去开灯,明亮的光线让接受了黑暗的瞳孔有些晃眼,阿天走进来,放下碗以后:咦,不是铺了床嘛,怎么睡在一起了。阿天:哦,没了,我跟小村聊会天,一上一下仰头低头的,太不方便。天妈:哦……抓紧把元宵吃了吧。说完就出去了,我看着灯光下的阿天,脸有些微微泛红,说:你怎么脸红了?他把元宵递给我:有么?难道是回忆那段青涩回忆害羞了?不至于吧,呵,应该是枕着一边脸压红的。我们边吃边继续回忆着两个人的过往,内心盘算着也许回忆一边,把那份情感的由来梳理一次,再和阿天说不会突兀。吃完元宵后,我们把碗筷和餐盘送下楼,一起去再次刷了牙,就回房间关了灯,刚说了没几句,门又一次被打开,天妈拿着一个枕头走进来,说:儿子,你老爸这会还不回,今晚回来肯定发酒疯,我不要管他了,过来跟你们睡。阿天:啊?不行啊妈,我都这么大了。天妈:大怎么了?还不是在我眼皮底下长的,再说妈又不跟你睡一张床,你们俩继续睡一块好了。阿天:哎呀,不行啊,妈,我今晚有话跟小村聊,今晚不行,妈你听我的好不?天妈:嗯?你们聊好了,我又不偷听……反正枕头我也带来了,睡了。说完,灯就被关掉了,我知道上天已经替我做了选择。
时至今日,我已经不想去猜想,天妈那晚的行为是无意之作还是有意为之,说无意,是可能真的不想搭理酒醉的老公;说有意,我想也许是作为一个女性或母亲的敏感,让她意识到了什么。后来看《暹罗之恋》,我觉得那晚的场景像极了Tong的妈妈来劝说Mew放手的一幕,虽然天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我却还是体会到了她那种隐隐的担忧。后来我常想,我有那么多个夜晚,那么多段时间可以选择,可偏偏是那个夜晚,那个时刻,天爸喝醉了,天妈来到了我们的房间,一切都是天意吧。阿天对着我,还是忍不住问:小村,你想跟我说的是什么,你小声告诉我,好不?我:改天吧,我睡那头去了。阿天看了我一会:那我们拉钩,有一天你觉得时间合适了,一定要对我说。我看着阿天伸出的小指,慢慢把指头放上去:好!勾完我就睡在了月光透进来的地铺另一头。
五一过完,回了学校以后,连续几天上晚自习,我都无法集中精神,以前我觉得爱上一个人是件很美好的事情,哪怕那个人完全不可能知晓或给出回应,但问题是,在你们两人的相处里,对方还期许着一种很亲密的兄弟关系,而这种兄弟关系对于一个心中有爱的人来说,是一种莫名的吸引,也是一种折磨。几天以后,我决定给阿天写一封信,一方面我答应过阿天,另一方面,好让自己不再沉浸在无谓的挣扎里,信的具体内容我有点忘了,但大意还有印象,里面没有提到那段特殊的感情,只是跟阿天说,我那段时间遇到一些事,心里很乱,需要自己冷静一点,不跟他说并不是因为他不重要,而是因为他太重要,有时让我无法冷静地去思考,希望他能给我一段时间,好让我重新找回这个兄弟。记得去送信的那天,是上晚自习之前,阿天一脸的错愕,说:情书?我:呵,我答应你的,希望可以解答你的疑惑。
第二节晚自习下的时候,我做了一件让自己这辈子也许最后悔的一件事。楼主一直觉得,后悔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因为再如何后悔,有些事已经注定,作为一个男人,应该勇于承担任何选择的后果,而不是用追悔去凌迟自己的人生。那个课间间歇,我去找老大问一道数学题,在他给我讲的空当里,我瞥见了四班门口的阿天和方海,于是在林东讲完题后,我指了指阿天的方向,示意一起过去打个招呼,但走到四班门口的时候,我拉住老大的胳膊,让他跟我回一班,他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我们回去吧,要上课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林东像我那次看见老班长哭一样茫然地拉住我:怎么了?我赶紧把泪擦一擦:没事,我要下去了,谢谢你讲题讲的那么清楚。我在方海的手上看见了自己的信纸。
回教室的路上,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反应过激了,但还是抑制不住的悲伤,我不知道这种悲伤来自于方海可以一眼看出信中的情愫,还是来自于我最珍惜在乎的一个人,也许也只是把我当成他众多“好”朋友中的一个。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当初方海把我叫上天台时,那样的失落和激动,那堂晚自习,我回教室跟同桌说:如果老师找我就说我去医务室了,然后就上了天台,天台的风有点大,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星星也不多,那儿有种漆黑的静默,我想起前段时间校刊上看到的一首印象深刻的诗:我抱着我的文字,走到天台上,我想让它们去晒晒太阳,好冲淡字里行间的哀怨与彷徨,好抚慰一宿的不眠与心伤。可是,今天的天空,只有乌云肆意铺张,还剩那风儿,毫无目的地漂泊流浪。我却再没有力气去沮丧,只能,倚着那面斑驳冰冷的墙,直到层层加深的暮色来自四面八方。我隐约觉得,也许以前那个寂寞的小村要回来了。
从那以后,我下课再也不在班级呆着,有时去老师办公室,有时去厕所的隔间呆着,也有时跑去报亭……总之离教室远远的,一段时间没见阿天,我才明白,原来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并不会有想象的那么痛,我终于又变成了那个下雨天不打伞,过马路闯红灯,心如止水的人,那种久违的熟悉的陪伴了整个童年的感觉总算回来了,只是走路的时候,偶尔瞟一瞟身体的左边,再看见牛肉饼摊和老板憨厚的笑容,再看见露天储物间的拖把、水壶和扫帚站在我面前静默不语,想到那个当我抬头看四楼,会探头嘲我笑,以及那个在卫生间跟我说有些东西打死也不会离开的人,内心还是会有一种莫名的痛……你走了,留我一个人对抗那么多温暖的回忆。
有时,还是会有躲避不开的时候,我们就用普通朋友的方式聊,临了的时候,阿天会问:你的冷静期还没过么?我:我也不知道。阿天:那我等你。后来的天气越来越热,有一天午自修趴在课桌睡觉的时候,我听见前排有小刀敲击课桌的声音,不一会,感觉脸上凉凉的,我就继续装睡,直到感觉半张脸都被那种凉的感觉包裹着,我才忽地从桌子上抬起来,青儿:你没睡着啊?我:你认为你在搞东搞西我能睡着嘛,什么东西。我一摸脸,从上面啪啦啪啦掉下来几片黄瓜,青儿:嘿,我老妈叫我带来学校吃的,我实在吃不下了,就想到给你用,你那么黑。我:……青儿:怎么样,清凉吧,还有这么多,再贴点吧。我看着青儿幼稚的脸,竟然没有拒绝,继续躺下露出另半张脸让她贴,在这间隙里,我默默地想,如果没有阿天,现在的高中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呢?……
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美好的时光会感觉上过的非常快,而痛苦的光阴却感觉度日如年,但我觉得,从以后的时间节点来看,未必如此,和阿天在一块的时光那么美好,直到现在有些细节还是会浮现,而两个人不在一块的光阴里,我却感觉时间像风一样逝去,以至于现在回忆起离开他以后的昨日,印象还是像茶色玻璃一样模糊。高二下就在那种模糊的感觉里戛然而止,暑假的时候,阿天有邀请我去,我说家里有事,他也不再那样坚持,我也会邀请他,他说家里有事,我说:哦。我们都成了彼此因为话题而可能尴尬的人,我知道这当中很大的问题来自于我,是我过于在乎某种纯粹,当我感受到自己萌生的“非分之想”时,我就已经开始恐惧它的杀伤力,但却从没想到它会以一种最直接最生吞活剥的方式,了却一段深刻的友情。
高三以后,我们每周的休息时间作了调整,周一到周五当然还是正常上课,周六一般会拿来上课或考试,周天上午自修,下午给我们自由活动。开学没多久,爷爷每周日中午都会骑一段三轮车,换公车,再步行好长一段,到我租的房子这送吃的来,一般会有一团饭,一个烧菜,一个炒菜和一保温壶的汤,每次我都想让爷爷跟我一块吃,因为我们上午放学大概要11点半,从家到我住的地方大约要两小时,根本还没到饭点,但爷爷总是说他吃的很饱了,让我安心吃。我在吃饭的时候,爷爷就会收拾收拾屋子,或者把换下的衣服拿去洗,或者坐在床边监督我多吃点,不过带来的饭菜太多,总吃不完,我吃完以后,爷爷才会把剩下的吃完,哎,典型的中国长辈啊。奶奶有时也跟爷爷一起来,不过因为奶奶会晕车,到我住的地方以后,常常吐得不行,所以来了两次以后,就没有再一块过来。后来,有一次周天上完自修,学校给每个人发了电影票,是《蜘蛛侠2》,说是为了让大家放松放松,就在当天下午,同桌拿到票就问我去不,我说应该不会去,太忙了,同桌就随手把票塞给了我,说反正他不去,回到住处吃饭的时候,爷爷看到桌上的票,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电影票,学校给发的。爷爷:哦,蜘蛛侠,什么类型的电影?我:科幻的。我忽然想到,好像这么大我从来没跟家人一起看过电影,就跟爷爷说:爷爷,你下午急着回去么?不然我带你去看吧。爷爷:你奶奶在家会等吧。我:没事,一会吃完饭,我们一块去打个电话给他。爷爷:哦,好啊。
用插卡式路边电话给奶奶讲完以后,我和爷爷就坐车去了那家老电影院,电影放映的过程中,爷爷一直发出惊叹的声音,像一个好奇的小孩一样,越看到电影的后面,我越发觉得,以前这种跟家人好好在一起,彼此了解的机会太少了,就像我从来没想到爷爷看到科幻电影会这么开心。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我问爷爷怎么样,他说:嗯,好看,特别是火车的那段,怎么拍出来的呢,差点就掉进海里了。我:是啊,很刺激,下次如果有机会,我再带你和奶奶去看。再往前走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块从后面出来的阿天和方海,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从未见过的颜色,我拉着爷爷的手,心里默默想着时间果然是把杀猪刀,这么快就连熟悉的印象都要被改写了,快到宿舍的时候,看见了隔壁的老班长,她正要去教室,跟爷爷打了招呼后就闪了,我要送爷爷去车站,他说不用了,让我好好温书,就独自走了。
晚上,老班长找我吹水,说看我牵着爷爷的手,那个画面感觉很温馨,我说:很温馨么?她说:不温馨么?我说:嗯,我也觉得很温馨。这姑娘还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哭点,比如被老师无意间调侃了一句,跟同桌闺蜜拌嘴,体重微调等等等等,高一的时候,她就曾因为自己的模范作文,被老师点名在全班面前朗读,而朗读的人是一个公认非常搞怪的男生,他用了极其夸张的语调,而发生男生一边朗读女生一边哭泣的景致。两年多下来,我们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阿天的事除外),也许,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逻辑思维更强,能够帮她帮问题分析得更透彻的男闺蜜,而在我眼里,也因为她大喇喇的个性几乎没把她当成个女生。后来,我们还聊了上高三以后的感受,她说数学还是一如既往的烂,我说开始有了一点忙的感觉,相互鼓励以后就回了班。当然,那段时间,有关我俩的绯闻还是时有传出,我就曾听青儿说过,说隔壁班的那位在他们班提到我时,常会用一个形容:人好也帅就是缺点钱……好吧,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清者自清letitgo吧。
有时一起去买炸土豆的时候,小西会跟我说,我不在班级的下课间歇,阿天经常会来过来找我,我说:你怎么认识他?小西:拜托,我经常就站在教室后门的栏杆那边,他经常过来就问我,不认识也认识了啊。我:哦。小西:他是不是找你有事啊?我:没……没什么事吧。小西:是嘛,你有空还是去找找他吧,有时找不着你人,他也不上去,就站在我旁边,我怕尴尬有时就跟他聊聊,再这么下去,我跟他都快比你跟他熟了。我:呵,是嘛,那也挺好,你们聊啥呢?小西:能聊啥,又不熟,当然是关于你啦,他会问问你的近况,那我就说说,偶尔聊聊其他不痛不痒的事,貌似他们现在的物理老师就是我们高一时候的那个,所以还算有点共同语言。我:哦。高三以后,日子变得平静了很多,我们文科班早操的地方还在庭院里,而理科班转到教学楼前面去了,所以像以前那样可以观察他的机会也没了,那段时间,我开始拼了命地学习,早上拿一个牛肉饼,就直接走到学校给班级开门,然后早读,中午吃饭也变得飞快,那些路上碰到的谈笑或悲伤的表情,在那段时间的行色匆匆里,也变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高一的时候,阿天和我还讨论过自己的理想学校,说着要一块努力,一起考进去,如今,我已经没有了再问他的勇气,你也加油吧,天,为了自己的未来。
临近期末的时候,爷爷有段时间没来送饭,起初,打电话回去的时候,爷爷说这个星期有亲戚要过生日,让我自己吃饱,后来两次,都是奶奶接的,一次说爷爷在街上还没回来,另一次说是在菜园里面,挂完电话,我就给老爸再打了一个,一再的追问之下,爸爸终于承认爷爷生病了,爷爷有用工具下黄鳝的习惯,不过前段时间,他在出去下黄鳝的时候倒在了田埂边,如果是水渠边或荷塘边,就麻烦了,奶奶是晚上用手电筒找到爷爷的,我问爸爸:爷爷生了什么病,爸爸说正在查,让我先安心上学。老不容易等到放月假,到家以后,两个姨奶奶在,其中一个姨奶奶把我拉到院子后面,说前两天刚刚做完核磁共振,检查出爷爷脑子里长了瘤,医院正在犹豫要不要下病危通知,要我撑住不要跟奶奶说,我站在那里一边安慰她一边已经哭得不成人形,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月没见,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亲人会离开我,他们从小就在我身边,对我那么好,甚至超越了自己的父母,他怎么可以走……吃完午饭,奶奶,姨奶奶,还有表哥表妹和我,一起坐上亲戚的面包车,去医院的路上,我看着车窗,眼泪还是一点也止不住,到了医院以后,由于床位紧张,爷爷的床被安排在有些昏暗的过道里,我拿住爷爷手的一刹那,就有点忍不住,只草草跟他说了几句话,就跑到楼梯边的窗口。爷爷变得消瘦了很多,完全不像几个月前那个看到《蜘蛛侠2》眼光会熠熠生辉的爷爷,我想他可能很早就觉察到自己身体的异样了,但他就是那么善良隐忍的一个人,一直掩饰自己到无法掩饰。爸妈会在第二天回到老家,因为那一天要给爷爷做全身检查,如果过关的话几天以后会给爷爷准备手术。因为年龄和脑部的关系,手术的风险有点大,医生在第二天下午四点,我要返回学校之前,让爸爸签署了病危通知和承诺书。
那几天,我像丢了魂一样,奶奶在我小的时候还是个比较强势的人,因为在她小时候作为家中的长女,需要在饥荒的年代里尽量让几个妹妹活下去,也就变得剽悍和有些带刺,但爷爷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那么一个温和、善良、忠厚的好人,他当过村会计,会唱很多好听的红歌,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从来不跟别人红眼,经常塞给我零钱,夹菜给我吃,笑起来嘴尖尖的……这么一个好爷爷,老天怎么会那么狠心呢。那几天我在忐忑和慌乱无神中一点一点爬行着度过,直到打电话给老爸,他说手术很成功,我问他是不是为了让我安心骗我,他说不是,但全身检查的时候,又发现了爷爷有胆结石,所以等爷爷身体恢复后,可能还需要做一个胆结石的小手术,我说这个手术应该不会再有大影响了吧,他说是的。放下电话以后,我默默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祈祷上天可以多一点宽厚仁慈。
那一年,是我印象里几乎难以搜寻的爸妈一起在家过年的一年,我觉得那是一种很极致的讽刺,我们难道非要等到快要失去的时候才想起来要珍惜么?爷爷还没有出院,年前的时候,由奶奶、老爸、老妈轮流照顾,期末考结束以后学校又补习了一段时间,直到除夕前几天,才真正放假,我迫不及待地去了爷爷那里,看到了他被剃掉了头发的脑袋和头顶上拆完线留下的刀痕,我抱着爷爷抱了很长一段时间,问他手术疼嘛?他笑呵呵的说:打了麻药,不知道啊。我:那手术很成功嘛?爷爷:嗯,他们说很成功。我:爷爷你真棒。那几天,我守在爷爷身边寸步不离,扶他去卫生间,给他去食堂打饭菜,喂他吃饭,陪他说话,仿佛要把那么些年空缺的沟通全部补上,偶尔看着他睡觉的时候,还是会开小差,想到阿天,不过自从爷爷的事发生以后,我们的联系就更少了,我几乎再也挤不出一点精力去处理那些辗转于友情与爱情之间的问题了,我想淡了也就淡了吧,如果可以换回爷爷的安康,任何代价也许我都愿意交换。
爷爷终于在除夕那天,得到医生的许可,出院跟我们一起回家了,那么多年,我们一家人终于又像记忆里模糊的影像那样,再一次围坐在了一张桌边,饭前放完鞭炮,奶奶说刚刚有个人打电话找我,我问:他有没有说什么?奶奶:没,他说晚点再打。我:男生嘛?奶奶:男的。桌上祝词的环节,我给爷爷敬了一杯白酒,说: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并且内心默念:一定要。吃完晚饭,老妈去洗碗,我们一起等着看晚会,爷爷虽然出了院,但手术似乎有些影响了小脑,他走路的时候需要扶着高板凳,每天精力好的时候也不多,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在床上睡觉。我们看了一会电视后,爷爷就躺下睡了,看了不知道多久,电话铃响,我以为是阿天,接起来才发现是小西,我问他是不是之前有打来,他说是,还是忍不住有点失落,我跟小西说家里有人睡觉了,草草聊了几句以后,就挂了电话。刚挂完,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次是阿天,他说我没良心,放假以后整个人就消失了,今天又一直不找他。我说:今年爸妈回来了。阿天:真的?肯定很热闹吧,难怪,那我不打扰你们团圆了,新年快乐。我:嗯,新年快乐。
高三下以后,各种卷子像雪花一样铺天盖地地流转到我们手中,就如同应试教育所期待的那样,我们在那个阶段被训练得一看见题目就要刷刷地写出解题步骤,像膝跳反射一般,一步一步地沦为考试机器。阿天应该也忙了吧,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实在在教室里憋闷了太久,才会偶尔出去走廊上转一圈。那段时光,我也以为自己沉沦于功课的行为,可以帮助我暂时忘却和他的那段过往,然而后来有一天晚上,小西对我说的话,还是让我无可遁形地一下窥见了自己的内心,小西说:你知道嘛?上次阿天和我聊天,他说喜欢我们班一个女生。我装作漠不关心地说:哦,你们还会聊到这个。小西:是啊,无聊嘛,他没跟你说过?我:没。小西:奇怪了,你们那么好,难道最近刚刚喜欢上的……你不想知道是谁么?我:哦,谁?小西:青儿。
我们终于成了最内心的秘密不会第一时间跟对方分享的朋友,尽管我用一封信和一段疏离的时光拼命让自己冷静,可想到这件迟早要来的事,内心还是忍不住起了波澜,回到教室以后,我看着青儿的背影,默默地想:阿天的眼光很不错,是个好女孩……我该放下了。我拍拍青儿的肩膀,她转过头来:干嘛?我:没事,想跟你聊会天。青儿:啥,说吧,班长。我:呵呵,你现在还是觉得谈恋爱是件恶心的事情嘛?青儿:这个……哇,你这人记性真不是一般好哎,那么久以前的话了,你还记得……我:呵,因为这话犀利啊,所以印象深刻。青儿:哦,呵,其实也不一定了,看人吧,对了就不恶心了。我:哦,那我就放心了。青儿:啊?什么?我:哈,没啥没啥,青儿你挺可爱的。青儿:那是,用你说……对了,我刚刚碰到这道不太会,给我讲讲吧……我:嗯,没问题。青儿:我中午带来的香蕉还没吃,给你吧。我:不用了,晚上吃的饱饱的。青儿:哎呀,叫你吃你就吃,当讲题的贿赂吧,如果我带回去,老妈又要说我了。我:哦,一根香蕉就想听我讲题了啊,太廉价了。青儿:呵呵,那我明天再补一个苹果。我:呵呵,逗你的,不用了。阿天,放心,在你和她在一起前,我会默默帮你照顾好她的。
爷爷的身体在缓慢的恢复,只是反应大不如前,而且经常怕冷,年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每天都要在床上睡很久。爸妈又重新回去工作了,平常我也不在家,只有奶奶一人照顾,有时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残酷,为了保持其自身正常的运转,常常会不顾另一个人的死活。月假回家的时候,为了加速恢复,我经常扶着他拄着拐杖一起去田头看看,对于当了一辈子的老人家来说,田野是他们另一个更宽广意义上的家。高三的日子就在那种夹杂着紧张、担忧、平淡、失落的复杂情绪里呼啸一般逝去,伴随着校花跟我每天去教室后排改黑板报上的数字,时间也一点一点像沙漏里的沙一样缓缓流去。往昔随处可见的嬉笑叛逆,在那段时间也悄悄地销声匿迹。我想,高考的魔力也在于此,在剥去你的自由和个性的同时,也教予你朝着自己的未来孤注一掷。那段时间,我的鼻炎又开始犯了,有时常常偏头痛,难忍的时候,我就去医务室开点药,回来继续做作业看书,现在想想都有点被当时能一改对待学习的玩世不恭,全心付出而感动。最后一次全市统考的时候,我考了文科班的状元,并且那个分数也挤进了文理综合排名的前十,可我从林东那里了解到,阿天却考得不好,那时我终于知道,我们想要考进一个学校的想法,也许只能停留在想法了。那次统考结束没多久,英语老师,也就是高一时的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最后一次统测考的好不见得是好事,提醒我注意保持平常心,和他又聊了一段时间后,我就出来了。
高考前一天下午上完三节课,学校就规定放假了,要求高三学生把课本、试卷、文具等器材全部清空带回家或住处,可班上的同学都坐在位置上不肯动,仿佛在铭记或是悼念——高中三年转瞬间就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场考试了。过了一会,楼上开始有人用试卷折纸飞机,还有那种打着转儿落下的“蒲公英”,在苍茫的空气中飞舞。趴在栏杆上的同学越聚越多,“飞机”和“蒲公英”后,是大把的试卷、一张张撕开的政治课本……被那些高楼层理化班的兄弟们抛进暮色,再然后,空中飞扬的有绘满线条的校服,内胆破裂的暖水瓶,掉了螺丝的板凳……几乎每一样东西的落地,都能赢得一次震耳欲聋的欢呼。校长站在四楼过道的一边,看着他的“孩子们”,在自己的庄园上毁灭和创造,嘴角翕动了几下,然后走开了。现在想到那个悲壮的场景,也许一句掉渣的话很适合当时情境: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独。
天色渐暗以后,不知谁拿出了烟花,我们齐刷刷地趴在栏杆上,看着五颜六色的光亮从昏暗之中喷薄而出,看着对面高二一张张稚嫩的脸和被烟火映衬的天,忽明忽暗,模糊又清晰。对于他们来说,明年,时光会一如既往:依然会有写不完的试卷,道不尽的过往,看不清的未来……依然会有人在冬日无雪的课间,抚着栏杆,透过自己厚厚的深度眼镜,抬头看已经放晴的冷峻的天空,默然得没有表情;依然会有人一边呼着大口大口的热气,一边慨叹那单调的日子少了点可以让人感动的东西。不久以后,烟火渐冷渐熄,保洁员走进庭院,收拾那一地叛逆的青春。准备回教室收拾东西的时候,阿天来到了我身边,他问:晚自习可以选在住处还是阶梯教室,你选的哪边?我:教室。阿天:好,那我晚上也过来自习,你一会不要吃晚饭,老妈中午叮嘱我晚上带饭菜给你,一会我先回去,吃完就过来找你。我:这个,不用了吧,太麻烦了……阿天:不麻烦,饿的话稍微去小卖部买点吃的垫一下,然后在你们班等我,一定等我哦……我还想说点什么,阿天已经一蹦一跳地跑走了,就像他以前过来和我一块吃牛肉饼,吃完走时那样,恍惚间,我似乎觉得一切未曾改变。
我听阿天的去小卖部买了一个粽子,边吃边在校园里乱晃,第二天就是高考,走读生都回家自习了,住校生可以选择在自己班级,也可以选择去阶梯教室集中自习加答疑,那会的校园里,几乎看不见什么同学,我蹲在池塘边看了一会睡莲和鱼,又沿着操场晃了一圈才回教室,教室里也是空荡荡的,没过多久,阿天就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有点像爷爷送餐过来的那种,时隔半年没再有人送过吃的来了,阿天满脸通红,虽然看得出想压抑喘气的频率,但无奈胸口还是不停地起伏。我:你可以骑慢一点,反正我垫了点东西。阿天:没……没事,还好,不算快,怕来晚了晚自修就开始了。我打开保温壶,跟家里那只构造很像,最上层放着米饭和炒菜,下面是汤,阿天那天带的汤是腰花肉片汤(我不太明白高考之前为什么要补腰子)。我:那你骑车的话,这汤不会洒了么?阿天:还好,我换了辆有车篓的,老妈还用带子固定了,没事,你别说话了,赶紧吃吧。我:你要不要再吃点。阿天:不用,快吃吧。我:那你看我吃?阿天:啊?不行么?如果你不习惯,我就去走廊。我:呵,没了没了,怕你流口水。阿天:哦,你要这么说那我把脸伸到保温壶上面喽?我把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闷头吃起来。我们就那样坐在教室的后排,一个安心吃着美食,一个安静地看着。
吃完以后,我想去洗壶,阿天说:留着,赶快去阶梯教室,教室那边是混坐的,除了阶梯教室,学校还开放了领导开会用的会议室和多媒体厅,供同学自习,我跟阿天由于到的比较晚,只能在多媒体教室的后排找一个座,坐下以后,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各自拿出第二天要考的语文开始温习,整整两年了,我们终于可以又一次坐在一起,安静地看看书,尽管你从未知晓,坐在你身边的这个人,比起一开始,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波澜,不过对我来说,能和你并肩就已足够了。晚自修的间歇,我们一块去楼顶的水泥露台吹风、聊天,然后再相互提问文言文背诵,分析以前考过的语文卷中错掉的题目,三堂晚自修很快就在这种静谧而淡然的气氛里悄然而逝,结束之后,我和他一块去车棚,把保温壶放进车篓,然后他推着车,我走着路,沿着校门外的路慢慢往回走,到了我租的房子转角的地方,他说:明天下午不考试,我早点把饭菜带来给你,好吧?我:这样会不会麻烦?阿天:没事。我:那要不明天直接来我住的这边吧,可能上午考完语文,我就直接回这复习了。阿天:好。我:明天一切顺利。阿天:你也是,加油。我:嗯,拜拜。阿天:拜。
当天晚上干了件痤事,忘了杀蚊子,准确的说是根本没蚊香、气雾剂、蚊不叮等任何灭蚊设备,结果夜里被蚊虫搞到四点才睡着,第二天顶着厚重的头皮进考场,晚上阿天带来的是鲫鱼汤,由于饭菜太多,我跟房东借了碗筷,他就陪我一块吃了点,然后两个人再一块去上自修,出于应试教育的习惯,我们都没有询问对方发挥的情况,第二天考了数学英语,第三天考了政治历史,传说中的高考就这么结束了,要说这过程里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大概就是考前一遍遍重复播放的《阳光总在风雨后》和英语考试中因为晕倒被抬出去的一个女孩明晃晃的脸,我当时觉得她的离开是对那首歌最好的反讽。高考结束的当天,一切终归是要结束了,没有想象的兴奋,甚至那种离愁在我还未防备的时候,就已经悄然来袭,我回母校看了看,碰见了正在拍照留恋的青儿和她妈妈,阿姨帮我和她合影了一张,我们互相聊了聊考试的情况和暑假的打算,就草草地散了。
那个高中阶段最后一个,为大学预热的第一个暑假就那么来,爷爷又去市里面的医院做了检查,经过半年,医生觉得爷爷的身体已经恢复到了可以进行胆结石手术的程度,于是在与家人沟通后,给他在一周后安排了手术,不久以后,我也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手机和QQ号,手机当然是花的父母的钱,QQ号也是老爸花了2块钱短信费申的,我从来不晓得他有那么新潮,当时的号其实是一块钱一个,老爸发送短信以后,很久没有回复,就又发了一次,结果一下就有了俩,一个留给了自己,另一个给了青儿,这个以后再说。爷爷在手术的前三天住进了那家医院,因为要身体检测,医院离外婆家不远,而阿天有个初中好朋友也在那,就在前几天他问我:暑假什么安排?我:爷爷要做一个手术,我可能这段时间都要去照顾。阿天:爷爷怎么了?严重么?……怎么都没听到你说过?我:哦,还好,胆结石,应该没问题吧,不过年纪大了,有点担心。阿天:在什么地方,我想去看看。我:在市老年医院这边,不用了,等手术结束,我再告诉你消息吧。阿天:那啊,我刚好有个初中好朋友在那,前段时间还叫我去,手术是什么时候?我:这个周末。阿天:好,那我先不过去打扰,手术完了来找我,行不?我:好,对了,我有了手机,号码***********,你记一下吧。阿天:嗯,好,那周末见。
几天以后,爷爷各项身体指标正常,被送进了手术台,等待的过程中,我跟奶奶都觉得纠缠爷爷那么长时间的病扰终于快要离他远去了,心里莫名地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宽慰,手术结束以后,医生告诉我们,胆结石已经取出了,不过……我:不过什么?医生:手术过程中发现他疼痛的真正原因可能是胆囊癌变,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所以……奶奶当时站在一边就哭了起来,我本以为奶奶会听不懂医生的专业词汇,还想骗她,但她的哭声断绝了我最后一点幻想,我问医生:大概还有多久?医生:三到六个月吧。我:谢谢。医生走后,我搀着奶奶慢慢一点一点安慰她,说现在爷爷最需要的就是我们,我们要好好陪他度过这最后一段……好不容易,奶奶停了哭声,回病房看还处在昏迷状态的爷爷,我在病房盯着爷爷看了好久,想把他的样子深深刻进脑海里,然后离开病房,给老爸打了个电话,语调平稳地转述了医生的话,挂了老爸的电话以后,我给阿天拨了电话,接通以后就哭了起来。
一天以后我见到了阿天,我永远不会忘记他过来时脸上挂着的眼泪和那一个紧紧的拥抱,我想就是那一刻,我彻底原谅了眼前这个人,哪怕他永远无法了解更不可能接受我的爱,甚至有意或无意地泄露给另一个人,但我知道,在他心里,我仍然有一个很重要的位置,爷爷也有,这种亲情的感觉因为我的情绪或疏离而变更。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中午回外婆家吃顿饭,其他时间都留在医院,睡在爷爷旁边的小床上,麻醉散去的爷爷伤口很痛,脾气也变得不好,有时常常痛到哀嚎,起初的夜里会经常睡不着,需要起夜,可又解不出小便,就懊恼地裹着眼泪拍床板……那种被病痛伤害甚至夺去尊严的感觉,让我决定如果有一天知道自己离离世不久,一定不会选择病房作为结束的终点。我就这样每天睡3到4个小时往返于医院和外婆家,奶奶经常坚持要晚上守在医院,但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所以我总是想各种办法,把她劝去外婆那里休息。几天以后,到了高考放榜的时间,之后就是填报志愿,我本来很想去外面看看,不过由于爷爷的事,选择了省内的一所大学,阿天考的不好,最终选了一所北方的学校,林东填报的学校在我学校隔壁,小西去了南方,青儿选择了复读,她在做这个决定之前我们聊了很久,最终她还是选择了高四的生活。那段时间,我紧紧抓住和爷爷相处的一分一秒,对身旁的其他事情充耳不闻,一个月以后,到了爷爷出院的日子,经过医院大厅的时候,我站在磅秤上看了眼体重,比高考体检时跌了二十斤。
那一个暑假,除了呆在家里,我似乎哪也不想去,也不想说话,直到青儿的20岁生日,青儿的家也是在镇上,车子颠簸很久才到,生日宴办的很热闹,搭了个棚子,弄了很多桌,中午她和我们同学坐一桌,这傻丫头明明不会喝酒,别人敬她她就喝,结果饭没吃完就吐了,下午同学分几桌打麻将和扑克,阿天坐在我对面,但我因为心里装着事估计看起来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所以我们只是相互对视了几眼,也没有更多的交流,晚上吃饭的时候,青儿跟爸妈坐一桌去了,好多同学也已经走了,阿天和我只好跟青儿的一帮亲戚坐一桌,那桌亲戚不肯喝啤酒,一定要来白的,我不想喝要换,就被她的亲戚调侃了,阿天在我耳边说:没事,有我在。然后集体敬酒之前,阿天偷偷把我的白酒倒进他的杯子里,别人敬过来的时候,他也帮我挡,虽然我还是没说什么,但心里早已灌满了感动,回家的路上,我给他发了短信:没事吧?到了家喝点温的蜂蜜水,早点休息。阿天回:小村,今天我很开心,不光是青儿生日,更重要的是我又见到了你,和你坐在一起吃饭,还可以帮你挡酒,我知道你心里很苦,但你什么也不说,能帮你分担一点,哪怕是白酒,我也很知足,好好保重自己,我没事,放心。
北方的开学比较早,在阿天还没几天就要走的前夕,我终于意识到,有些人,可能一别就是好多年了,我再次去了阿天家,不过这一次,已经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管亲密或暧昧都觉得只要撑起一个兄弟的名头,就理所应当了——我们都表现得相当节制。我记得那时我们每天早上的爱好,就是守着电视看《天国的嫁衣》,讨论陆子皓、程海诺和艾青,阿天看剧的间隙很喜欢学着剧里的台湾腔重复叫:艾青,艾青……虽然他从未当面和我说过他对青儿的感觉,但从他学腔的笑脸里,已经可以看出一种真挚。我们当时还很无聊地争执立威廉和明道到底谁比较抢眼,不过结果也是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哎,无聊到讨论烂俗的偶像剧也有够扯的,我们还用那几天,一块去买了车票,给阿天家里装了宽带,教天爸天妈用网络……阿天离开A市的前一天傍晚,我回了家,在他火车北上的轰鸣里,我也开始打点开学的行装。
到了大学以后,由于高中母校开放的氛围,并未感觉多大不同,我和阿天还是保持着惯常的联系,大多的时候,是我晚自习结束回宿舍那段无聊的路上,或者是他晚自习结束回宿舍那段无聊的路上,阿天还是那么爱吐槽,抱怨北方的妹子不够水灵,甚至还没他水灵……抱怨食堂没有蔬菜,不过牛羊肉倒是便宜,说如果我过去会请我吃烤全羊……抱怨自己整天被宿舍那帮北方汉子欺负,木有丝毫人权……多数时候,我都是听着他讲,两个人插科打诨再相互数落一番,到宿舍就互道晚安,挂掉电话。偶尔的时候,我也会拿自己的感情开涮,用来恶作剧,告诉阿天不要老打电话给我了,他问为啥,我说因为我恋爱了,他问是嘛,你也会恋爱?啥地方的啊?我会说,不好意思,真巧,B市(就是当时阿天在的地方)。阿天就愣了会说,哟,B市的妹子都不能看……两个人再乐呵呵地狂笑一阵。青儿那边,我们保持着书信沟通,她会告诉我一些新班级、新老师、新同学的糗事,我也会给她描述自己眼中的大学生活,当然更多的是积极正面的,我希望她对未来充满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