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翔易
七月流火,暑假时光。
和其他学生不同,我向来就是讨厌假期的,那对我来说并不意味着欢乐和放松,反而更多的是孤独和无聊,连锁反应带来的后果就是想到一些让我不愉快的事情。以往,我都是用无尽的题海来麻痹自己的思维,强迫自己的大脑运转不会往那方面去靠近。而现在,这遥遥无期且漫长的两个月,更多看上去像是一种变相的折磨。没有了平时校园生活的陪伴,突然就觉得,自己的内心登时被掏空了不少,看着秦麟他们在考完最后一门后欢天喜地地打包收拾东西回家,我一个人呆在闷热的宿舍,却不知怎么地,没有由来地情绪低落。
我不想回家,或许现在,在我心中,也没有家这个概念。
于是,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去处,雷铭浩那。接到我电话的时候,他似乎觉得有些意外,我开门见山地问他,这个暑假,你留上海么?
他似乎略微在电话那头斟酌了一下,然后立马像是猜出了我的潜台词,翔易,你想过来住?
是的,方便不?即使是朋友,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没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这个暑假我也不回去,你过来住吧,我帮你收拾个床位出来。”他在电话那头很爽快地说道,随即又补充道,“但我有两个小要求,第一,白天你最好去报个培训班,学点东西,第二,作息时间,按照我的来。”
OK,没问题,我愉快地应道,这个对我而言,不是条件,这已然是最好的援助。
于是,整个七月,我住在铭浩的据点那,开始了寄宿生活。他在那个暑假,报了一个高级口译培训班,而我,按照他的要求,也随便挑了一个托福的培训,上课的地方不在一处,却离得很近,番禺路900号和868号,一家新东方,另一家昂立,作为竞争对手的两家培训机构,总是有着各自值得夸耀的优势,我相信俞敏洪这么多年打下的品牌,他则认为昂立的性价比更高,各有千秋。但不管怎么说,那一个多月的时光,充实得让我觉得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每天一早,我们坐两站轻轨去上课,中午休息的时候,一起去附近的美食店吃午餐,顺便交流下学习内容,到下午,我课结束得很早,于是就会沿着淮海路一直走到上海图书馆去坐个两三小时翻翻杂志或者期刊,等铭浩下课后,再一起回窝,草草解决晚饭后,一起玩魔兽世界,公会活动我们依旧是不可或缺的主力,听着语音里大家百无聊赖地开着各种各样的玩笑,听着会长夫人在耳机的另一头因为一点小事揪着会长耳朵发出的叫骂声,听着团长指挥时带着地方方言的粗话,忽然觉得,这就是一种幸福感。没错,的确对于我来说,每天的时间能被安排得如此合理和惬意,那样的一种满足是之前体会不到的。每天上午,不一定非得学到多少有用的东西,只靠听新东方的老师讲笑话段子,就觉得时间恍然而过,下午时分,去图书馆的路上,当我一个人走在淮海中路上,看着沿路两边的老宅,即便是在酷暑盛夏,我也乐在其中。晚上娱乐时间,和铭浩一起光着膀子开个冰镇西瓜吃,打副本下战场,每当我的骑士在副本里读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圣光术,或是战场中一个默契的合作,他总是会投来赞许的微笑,我也总是乐在其中地数落他一番,一直等到宣泄完一整天的精力之后,带着疲倦沉沉睡去……每逢那届德国世界杯值得一看的比赛,我们还会熬夜看球,他支持法国,我支持巴西,四分之一决赛齐达内妙传亨利,靠这一球绝杀了巴西,看着他欣喜若狂的表情,巴西的出局让我郁闷了有一段时间,印象中似乎巴西一碰到齐达内就立马变得“孱弱”了,但最后决赛,看着这位足球艺术大师因为头顶马特拉齐被红牌罚下,看着原本我心中的“死对头”法国最终输给意大利遗憾与大力神杯失之交臂,我却也和铭浩一样为此而扼腕痛惜,为法国的失败,也为齐祖的离开,那届世界杯也许是我比赛看得最多的一届,我并不是一位铁杆的足球迷,但两个人一起看球的感觉,和独自一人是完全不同的,有着不一样的乐趣,也有着不一般的享受。但其实,不论是玩游戏,还是看球,对于我来说,不用一个人发呆,不用一个人孤寂的感觉,真得是太过美好了,在那之前,这近乎是我的……奢望,毫不夸张的用词,一点都不。
每天一起吃住、学习、打游戏、看球赛、侃天南地北、聊社会百态……铭浩他是个很有见地很有思想的人,某些方面的见解总是让我获益匪浅,确实,作为一个高我两届的学长,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而他,似乎也非常乐意告诉我一些他认为有价值的见闻。更多时候,我们总是以一种平等的方式来讨论问题,有政治、有社会、也有历史,我似乎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和他人一下子说这么多话是在什么时候,也许根本没有,因为我从来就不曾有这样的记忆,和一个人能有这么多交流的契点,也第一次庆幸,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和表达能力,没有退化到存在交流障碍的地步,想来也着实可笑,却又是那么地真实。
从来没有任何人像他那样,陪我走得如此之近,近到几乎让我有一种错觉,似乎这样在一起的日子,就是一种名为生活的状态。尽情地哄笑、尽情地打趣、尽情地抱怨、尽情地谈天说地、尽情地柴米油盐,不再寂寞,也不再孤单,那段时光,美好地近乎感动。我一直在心里这么像。雷铭浩,除了一位学长之外,我会把他当成一位一辈子的朋友来真心看待,他给予我的,不光光是和秦麟他们一样,一份真切的友谊,在那其中还包含着太多我所期许、所盼望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却是真真实实地能感受到、体会到的存在。
日子过得很平淡,却也很快,恍惚间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过去。那段时间里,身边随时有个人可以说笑,可以一起探讨问题,可以一起玩游戏……而彼此之间也有了一定的默契,轮到谁哪天做饭,哪怕烧得再难吃,也都是一笑置之,白天上课时即使不在一处,无聊时发条短信问候下情况,开个玩笑,漏过了老师讲的重点再回头开始认真听讲,晚上雷打不动地玩网游,十一点准时洗漱睡觉,似乎一种有规律的生活,总是能带来时光在飞逝的感觉,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一直以来,我自己的生活可以说完全是随心所欲,因为没有约束,完全靠着自己的独立和自主来打理,虽然比起同龄人来说,我自己应付问题的能力已经胜出一筹,但更多时候,却是自己享受着孤独。没人说话,没人玩耍,从童年开始就是如此,习惯了十几年,却第一次真切地在现在,感觉到了同伴的可贵……
我曾经想过,铭浩这个朋友,是值得我珍惜一辈子的,只是这么短短一个月,我的内心对他存在着一种名为感激的心情,一个月的寄宿生活,正是因为有了他的陪伴而变得前所未有地开心,我原本以为快乐这个词很多时候是和我无缘的,现在才发觉,其实你永远有这个权利去拥有欢乐和悲伤,关键是在于自己的选择,当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浮现的时候,我不禁暗自好笑,不是为了这个想法,而是为自己有闲情和兴趣去思考这种东西,这变得不像我自己了,不过无所谓,这就是良性改变,不是么?
这是良性改变?不是么?
之前,我一直坚定地这么认为。
但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不是么?
可能和你、可能和我、也可能和他,和每一个人。
或许说,没有这样的作弄,生活就不会波澜壮阔,对么?
但如果可以选择,我依旧希望一份平淡的简单。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在我上完最后一天的培训课,铭浩和我在一起回去的路上,坐着那熟悉的三号线轻轨列车回去,我看着窗外,感叹了一句,时间真快,怎么课已经上完了。
他笑道,“怎么,是不是觉得马上会无聊了?”
我点了点头,这是事实。
铭浩他想了一下,对我说,“翔易,那等我过两天的课结束后,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出去玩?”我一个激灵,“去旅游么?”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这么一句,“不是旅游,我们是去旅行,这两者是有区别的。”
不是旅游,而是旅行……
旅行……旅行……
仿佛像是被钝器重重敲击了一下,我登时整个人僵了下,为什么这句话,会如此之熟悉,好像也是在之前,在哪里,有个人这样告诉过我。太熟悉了……或许如果我以前没有认真记过那句话,我根本是回想不起来的,但是,在那一次的时候,我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场景开始变换,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在我眼前展现,飞驰的轻轨列车,变成了一列呼啸的绿皮火车,满车的乘客,那一张张脸开始模糊不清,我看到了靠窗的地方,一位带着小孩的老人、还有自己……一副棋盘两边的对弈者,还有那位旁观者……
“噢,那你哪站下呢?”
“终点站,昆明。”
“你很喜欢旅游么?”
“不是旅游,应该是旅行,两者有区别。”
扭曲的画面带来了一段本该遗忘的对白,那位旁观者……他的音容相貌我已经根本记不得了,但惟独记住了他曾经告诉过我的一点,关于旅游和旅行,我一直记着、记在心底,或许再过一段时间这段记忆也将被蒙灰而被淡忘,但却在此刻,被重新挖掘了出来。终于明白为什么初见铭浩,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难道他就是……我们之前曾经在05年那个夏天,在那列从上海发往昆明的火车上……难道就已经照面过了?不会的,只是巧合吧,应该只是个巧合,明白这个道理的,又不可能只是一个人,多一个人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他的脸,一张棱角分明,让人印象深刻的的面容。
“翔易,你咋了?”他的手在我眼前晃着,“怎么你像呆住了似的?”
我回过神来,“抱歉,我只是刚想到了些山川和河流,你的那个提议,让我浮想联翩了。”
他开心地笑了,那个笑容……原本不会让我想多,现在却越发地使我不得不把他和以前那个记不得的影子相重叠。
“翔易,中国这么大,你最想去哪里看看?我带你去。”
“让我自己选?”
“嗯,uptoyou,我陪同。”
疾驰的列车依旧将那一幢幢房屋快速地抛掷后方,在那拥挤的轻轨车厢中,人声嘈杂,但他应该能听清我的声音。
“东西南北,各个地方我都很想去,但现在,我最想去的地方,是云南。”
云南,对的,是云南。
“真是选了个好地方啊,哈哈,但就是太远了。”他颇为得意地说,“不过值得去,我以前去走过一次,非常不错的。”
“什么时候去的呢?”我装作随口问道,实际上我很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远,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
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么……我不知道为何此刻会觉得周遭十分安静,只是能够感觉到身边事物都在不动声色地发出了微小却又不易觉察的晃动。铭浩依旧没有察觉到我的用意,开始在讲起他的那次旅途,他介绍了很多很不错的地方,但我知道,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那我今晚去订机票,怎么样?”他问我。
“机票太贵了,火车吧。”
“火车?噢,也行,那就买卧铺票去吧。”
“浩哥。”我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就硬座吧,我们坐硬座过去吧。”
他错愕,“硬座?为什么你会想坐硬座过去呢?你不知道上海道云南要走很长时间么,硬座很不舒服的。这点卧铺的钱,别省啊。”
我笑了,“坐硬座才有旅行的感觉嘛,不是么?”
他愣住了,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随即才缓缓地说道,“好吧,那我们就硬座来回,翔易,车上是可以补卧铺的,到时候撑不住了就说……”
我轻轻地点了下头,天色逐渐昏暗了下来。
该挑明话问他自己心中的疑惑么?我问自己,但随即我又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好笑了:铭浩,我觉得之前应该和你见过,是在去年的一辆从上海发往昆明的的火车上,你能告诉我实话么?这个问题实在是太没有一点技术含量了。我觉得我问出来了,雷铭浩不笑惨并且指着我的鼻子数落我一顿才怪,‘跟我住了一个多月了,智商怎么一点都没提高呢。’我猜想他会这么说的。
我一直都在说服自己肯定是认错了人,把两个不相干的家伙强行重叠在了一起,何况,去年的那个陌生人,自己是基本上忘记了个精光了,现在却突发奇想地觉得他和现在的铭浩就是一个人,这种事情,十有八九是我判断错乱,而且,就算是我对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是啊,不管怎么说,铭浩他是我大学以来,机缘巧合认识的好友,那次去聚会,不是他帮忙的话……这又让我不禁追溯到那次在医院,我对他的第一印象,竟然是似曾相识。
也正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过来,这相似之人到底是谁。
本觉得,这只是无足轻重的,但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必须弄清楚,必须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