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完这一切的时候,我才迟迟意识到,原来在潜意识里,我已经不再将谢冬荣放到恋人的位置考虑了啊,要是我和他从来没有那层关系就好了,勾起唇角,我讪笑,要是一直以来,我们都像兄弟那样相处就好了。
但显然,面对已经过去的事情,想要改变是不可能的。
还不如多思考怎么应付当下——将目光投向窗外,在所王下派士兵的号召下,不少阿穆特人已经走出家门,开始往不远处的中心广场集结。
阿穆特人的语言,我向来是听不懂的,但我看得清他们脸上的表情,那种讶异中的不安,带着些许局促,弥漫在空气中,他们面面相觑,像是尚还不明白即将发生的会是一件怎样的事。
随后的几天,迁徙便开始了,那些老弱、年幼的阿穆特人,背着自己用以度r.ì的家具,开始排着队往一个方向赶。
阿穆特人与人类的确是完全不一样的,看着留下来的战斗人员,我想。
约摸是因为雌x_ing阿穆特人的身体强度与雄x_ing阿穆特人相差无几吧,凡是年轻力状的生命,几乎都被留了下来,他们手持用植株制作而成的,近似于长枪类武器,昂首挺胸地成排站立在广场中央,这就是阿穆特人用来抵御人类的军队,从我这个房间看下去,刚好能看见全貌。
说实话,我觉得很可笑。
这跟原始人与现代人打仗没什么分别,虽然原始人的身体可能会健硕许多。
就像是在看着他们白白送死。
快逃吧!我多么想站在他们面前,对他们说出这样一番话。
但仔细想想,也许就算是知道人类的实力,他们也是不会逃跑的吧。
因为林立在他们身后、承托在他们脚下的,是属于他们的家园,而人类也是不会停息他们践踏的脚步的,就算他们面前的,是毫无还手之力的阿穆特人,因为他们建造飞船,不远万里也要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摧毁与践踏。
我想,或许现实是残酷的。
不久后,前辈们请求我发出此刻我所在之地的坐标,因为这处住于丛林中的阿穆特人实在是过于“狡猾”,他们藏得非常隐秘,这处丛林又是这么地神秘,以致于人类竟然难以用自己的技术去准确探寻到这一建立在丛林之中的阿穆特人过度究竟位于何方。
而看着这则讯息,我只能笑。
苦笑。
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啊。
虽然可能在人类看来,跟阿穆特人讲什么义气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我选择暂时不回话。
但逃得过一时,我是逃不了一世的。
这时我才意识到,原来磐石所表达的“人类可能暂时找不到这里”并非天方夜谭。
可人类之中有那么一个我啊。
要是我对那条信息不予理会,那就是背叛了自己的族群,罪无可赦。
可要是我将这些阿穆特人的位置暴露给了人类,我也就无异于背叛了一直以来都以友人之谊对待我的阿穆特人。
反正,这件事,感觉无论怎么做,我都逃不过一个错字。
当天晚上,磐石回到住宅的时候,身躯上还微微泛着汗珠,这些天他一直积极参与对阿穆特士兵的Cào练活动,他知道远方的人类们都做了些什么,但他对我依旧如常,我甚至觉得他已然将我当成了他的族人,而非什么来自于其他种族的异类。
此刻,他从柜里拿出刷子,拉着我,带着我往浴室的方向走。
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这段时间,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经历一次,我将它称为洗澡,虽然此刻,传统意义上的“洗澡水”已经被充斥着药味的染料所替代了。
自从住在这里,我从未有一天感到自己的身子是干净的,虽然这染料干涸后的确不会让我的身体产生任何不舒服的感觉,但皮肤的颜色却无时无刻不告诫着我——你原本并非如此,就算阿穆特人再怎么认可你,你也仍旧是一个人类。
当然,虽然心中不喜欢,但在磐石为我的身体涂上染料的时候,我也仍旧是不会反抗的。
在这里我能依靠的就只有磐石而已,他是除了那块小而冰冷的通讯器外唯一一个能够让我认识到自己原本是人类的存在,我不希望我的反抗会给彼此带来不快,当然,我也清晰地知道,这也只是为了此后更加方便地逃离这里而已。
像是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磐石特意将自己的脸凑到我的面前看了一会儿,确保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之后,他又继续方才的动作。
诚然,我是不能将前辈们发来的讯息告诉给磐石的,如果我那样做的话,十有八九,他会让我立刻在人类和阿穆特人之间做出选择,说不定还会销毁那块通讯用的仪器。
但,出于道义,我也是不能将自己的真实坐标立即汇报给人类那边的,毕竟这里是磐石的家乡,磐石怎么说也都算我的朋友,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
所以最终,我选择了欺骗。
两边都骗,两头都不受伤害,最终还能达成我的目的,这样最好。
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
可事实证明,没有练不成的影帝,只有没被生活磨砺过的人。
“洗完澡”后,磐石为我换上了他准备好的新衣裳,款式很奇怪,我觉得有点类似于人类社会的那些专属于古代雕像的穿着。
其实跟磐石以这种形式住在一起后,他的一些许多习惯我都挺不明白的。
或许他把我当成了那种换装娃娃吧,无论在多么繁忙的情况下,他都喜欢给我买衣服买发饰,将我一通装饰打扮后他就会前后上下左右地拼命打量我,模样竟像极了刚给自家猫猫穿上新衣服的臭主人。这似乎是他茶余饭后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虽然我略微有些膈应,但看他这么殷切的模样,我也还是勉为其难地满足了他。
咳,话又说回来,反正在换完衣服之后,我就开始尝试与磐石沟通了。
我每每表达出想跟他沟通的意愿后,他就会十分认真地凑过来听,他那诚恳的模样每次都会让我想到忠诚又可爱的小狗,虽然照现在的局势看来,可能这个比喻并不恰当。
我表达给磐石的是,因为在体检的时候,我的身体被植入了一种小型追踪仪,所以人类可能已经知道我的位置了,他们随时可能追过来将士兵们赶尽杀绝,所以将我带出去吧,随便把我放在一个什么地方,反正,人类终究是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磐石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意识到这次我跟他说的这些非同小可,他表示自己会和上面的人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我知道,磐石是不愿意放我走的,也许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让我顺理成章且伤害最小地同他道别。
第二天,磐石便出门了。
很快,我给前辈们的回话也编辑完毕了。
“抱歉,变故忽然发生,没有及时回复消息,因为人类军队的r.ì益接近,阿穆特人似乎认为我就是他们不幸的根源,于是他们决定将我带到一个地方遗弃,但想必这个地方距离阿穆特人的基地不会太远,我想,如果可以的话,你们是否能够顺道来救救我呢?”
如果磐石的消息正在我的意料之内,那么当即,我就会将这一消息发送出去。
内心深处,我觉得我蛮自私的,其实我选择这么做,有一部分是因为我不想将自己陷于不义,虽然说欺骗本身就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行为,但终究,跟背叛任意一方比起来,我还是选择了前者。
当天晚上,磐石回来得很晚。
他站在门口,当我与他对视的时候,我便已然知道结果了。
没有过多表示什么,磐石走上前来,一只手拉住我,将我往前带了两步,我就那样站在他面前,他看着我,我身上穿着他昨晚上才让我换上的新衣服,实际上还有许许多多件衣服他还没来得及让我试。
可终究是没有办法的。
我欺骗了磐石,而磐石毫无保留地相信了我,他甚至认真到为了这件事专程跑去与王他们商量……
我居然是这样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吗?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哭还是改笑。
当天晚上,磐石将我带离了阿穆特人的居住区。
远方是无穷无尽的幽暗丛林,被他背在背上,我不知道前方的路途还有多长。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嗷
第一百零四章 再遇
行进的路程很长,磐石路上停下来休息了好多次。
依靠着藤条,他游d_àng在丛林之间,这时我逐渐开始明白为什么那天晚上他能够这么快地在我们离开之前抵达他们城市的边缘,即使带着我,他的速度也依旧很快,让人想到手臂肌r_ou_健硕的灵长类动物,只是样貌更加符合人类审美罢了。
其实除开我,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背包,我知道我的零件还有一些械甲的半成品都在里面,或许还有一些吃食,以供我们在路上食用,鼓囊囊的一大包,想必是十分笨重的。
约摸是手臂太累了吧,第二天磐石选择在地面上行走,他脚程快,走在前面,我尽力跟在他身后,每到一定的距离,他就会停下脚步回头确认我是否跟上,而后又转过身,走在前面。
阿穆特人的体力似乎是比人类要多一些的,反正,我觉得跟磐石比起来,我身体的强健程度简直不够看的,然而……凝视着前方磐石的背影,我想,这样一个健硕而聪慧的种族,假以时r.ì说不定真的能发展到比人类的科技水平还要发达的地步。
我不知道磐石是怎么打算的,反正,在路上,我还收到了前辈们的催促,大概是因为迟迟没有收到我的坐标吧,他们的意思是,现在停靠在军队外侧,多达数千人的军队正在等着我一个人的消息。
那一刻,我的心中忽然产生了浓重的负罪感,我甚至开始怨恨前辈们为什么要将这么重担子如此毫无负担地放在我身上,却丝毫没有顾及到我的想法。
哦,我在说什么呢?在当今的情况下,个人的想法重要吗?恐怕人类统治阿穆特星的大计才是最重要的吧。
要是我经受过军队的体制化训练,变得如同机器那般忠于国家也还好,这种时候,身不由己地拥有自己的想法是最痛苦的。
但没办法,欺骗既然已经开始,便注定无法后悔,所以与其让自己沉浸在悔恨中,倒不如坦然地面对自己所造成的这一切。
这是片十分空旷的地域,中心处有一棵很高大的树,让人想到了丛林中的守护神之类,其余的树木仿佛都十分恭敬地避让着它,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好像隐隐看见,它的枝丫间散发出细微的光芒。
就在这颗树下,有一汪清泉,清澈到有些不可思议,在上方漏下的细细光斑中,它散发出粼粼的波光,不得不说,它这使这片地域更增添了几分神x_ing。
磐石将我放在了那颗大树下,在临近树根的地方,有一处近似于树洞的地方,内里干燥非常,是刚好可以将一个人放进去的大小。
磐石在那清泉中盛出一些水(其实我也不知道那究竟应不应该称为水),后从一直背在背上的包中掏出一根样貌十分特殊的植株,手部微微用力,他将它们捏碎,那枝叶原本是清冽的色泽,不知为什么,当它落入那清泉中,就变成了与阿穆特人肤色十分贴近的颜色。
原来那种浓稠的枝叶是这样形成的呀,静静地坐在不远处,凝视着磐石所在的方向,我这样想。
随后磐石不断往那汁水里挤入更多的植株枝叶,他的手似乎十分用力,手臂上的肌r_ou_发紧,并微微颤抖,甚至,在他松手的时候,我看见了他掌心中细小的伤痕。
那汁液中似乎混入了他的血液,我不知道这是否也是我身上所涂颜料的必备材料之一,反正,当磐石起身走近我的时候,都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之后了,他手中的碗里盛着的浓稠汁液,是他用这些时间做出的成果。
随后磐石拿出了刷子,跟随着他的动作,我顺从地任由他摆布着,反正是最后一次了吧,我想,虽然我不知道磐石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但毋庸置疑,这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或许是意味着某场道别的仪式吧,亦或许是一种纪念?
我不知道,磐石也无力跟我解释这些,反正,对这一切我都无甚感觉,所以我就只是被动地接受罢了。
刷毛很软,磐石的动作也十分轻柔,如果说能够完全摒弃掉某些心理上的负担,我想,我应该是被伺候得很舒服的。
这一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我一直在等,我想等磐石离开之后,我再将此时此刻自己所在的位置发布到军部去。
然而在洗礼结束之后,磐石却迟迟不离开,他呆坐在我的身旁,没有任何其余的动作,宛如一尊佛像,静静地守护在我身边。
直到我按捺不住,暗示他人类的军队随时都有可能会到这里来。
磐石的理解能力很不错,我确信他明白了我的意思,然而他却只是静默地看着我,许久许久之后,他才下定决心一般,窜到了我身后的大树上去。
我怔愣了半晌,这时才意识到可能一开始磐石就没打算按照我预料的那般行动,他不会把我放下后就回去,他似乎打算一直看着我,直到我被人类军队领走的时刻。
当然,也很有可能的是,磐石可能认为我与人类接应的时刻或许是了解到人类军队的好时期,从上方,他可以十分直观地看见人类军队所拥有的一切——人马、物资、人力分布等等。
看到了这些,他应当是能够想办法将这些讯息传到自己领地所在的地方的。
或许这样又把磐石想得过于功利且聪明了。我内心讪笑,或许我自己才是最j-ian诈的那一个吧,配合着一切,又反抗着一切。
既然磐石不愿走,我拖着也没必要了,随即,我将自己所在的位置发到了前辈那边。
就这样,维持着我在树下,磐石在树上的状态,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两天?三天?我没数,我并不清楚,因为阿穆特星的运转周期与地球很不相同。
有时候,我的脑海里会浮现出此时此刻我与磐石的情态,我不禁想,这一定是一副很美的画面吧。
在图纸上绘出了大致的雏形后,我决定最新的作品将以此刻的场景为基调。
灵感来的时候,手很难停下,有时候脑子里会闪过许多这些天在阿穆特人群中生活时的画面,我觉得,就算不久后我离开了这里,这段时间在这里生活的种种,恐怕也会记在我脑海里一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