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擅长专心学习,这也是他自认为难得可贵的一点。老师和他的年龄差距并不大,却远比同龄人更加成熟稳重。他深知羽生烛的身上背负着比他更多的东西,但是他的脸上永远都带着温柔的笑容,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打倒他。
他想成像老师那样强大稳重的人。
“今天的训练结束了,训练报告也写完了……嗯,这一叠训练报告就放在老师的桌子上好了。”
黑发的少年仰起俊秀的脸,他拍了拍有些过长的衣袖,拂过一尘不染的桌面,站直了身体。
木屐踩过漫长的走廊,耳畔边黑色的小辫子伴随着脚步来回拂动着,约莫能够感受到少年雀跃的心情。
然而这份心情很快被一阵莫名的啜泣声打断了。
在听到女孩子的哭泣声,加茂宪纪下意识放缓了脚步,停在了一扇门前。
哭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羽生大宅的人非常少,甚至连下仆都没几个。其中除了羽生夫妻外,住在这里的就是兄长羽生秋一,长姐羽生美织,三子羽生烛,以及四妹羽生枝子。
羽生夫妻常年在外工作,羽生秋一亦是。下仆是不可能待在主人的房屋里的,所以此时此刻哭泣的人只可能是羽生美织或者羽生枝子。
说起来,加茂宪纪来到羽生大宅也有几个月了,平r.ì里却很少见到羽生家的其他人。偶尔见到枝子和美织都只是点头微笑,很少会有j_iao流的时候。
宛若一尊尊完美的人偶,看不出什么倪端,却让人莫名不寒而瑟。
那样温柔的人为什么会哭?该不会是老师出了什么事吧……
“您还好吗?”
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加茂宪纪还是走上前去,敲了敲那扇纹着华贵纹路的推拉门,
“我听见您的哭声了,老师现在不在这里,如果出了什么事情的话——”
然而门并没有掩紧。
从门缝之中,加茂宪纪还能够瞄见女人一耸一耸脊背和低沉的呜咽声,看着那头乌黑的长发和一身绣着海棠的和服,这位应该就是羽生家的二姐羽生美织了。
然而,就在羽生美织闻声转过身去的那一刻,加茂宪纪瞬间瞪大了眼睛,并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从女孩和服的袖子里露出的是一对血r_ou_模糊,几乎看不出原本样貌的手臂。
黑发的少女微微仰着头,她的发丝凌乱,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仿佛机械的r_ou_|体还在拖着疲惫至极的灵魂。那双瞳仁失去了往r.ì的光彩,脸色发灰,已然是将死之人的神态,
让加茂宪纪在意的还是她手中拿着的针管,也正因为如此,女孩的手臂上才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洞孔,让人的头皮一阵发麻。
“你……你是来救我的吗?”
羽生美织的眼中浮起了一层希望,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那只血r_ou_模糊的手臂颤抖着伸出,瞪大了眼睛,嘴唇嗫嚅着:
“不要,不要相信羽生烛!那个家伙是魔鬼!不要接近他……杀了我也比现在要好……求求你快点杀死我……趁着我意识还清醒……”
“我搞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加茂宪纪有些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走出了房门之外。
居然要他杀人?这家伙是疯了吗?
不对,明明前几天看到她的时候羽生美织还很正常!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宪纪君?”
不同于往r.ì的清冷声在加茂宪纪的耳畔响起,少年有些惊恐地转过头,出现在他面前的正是着一身黑色风衣的羽生烛。只是现在的他看上去比之前所见的要更加苍白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够将其吹倒在地。
但是比起羽生烛此时的状态,让加茂宪纪更为在意的还是羽生烛此时脸上的表情——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仿佛不在意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情,亦或是正在注视着死人一样。
[会死。]
那样的警戒第一次出现在了加茂宪纪的脑海之中,连他自己都被这样的警戒吓到了。
那是他的老师!一直以来都在鼓励他,对待他相当温柔的老师!怎么可能会想着杀死他……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没什么,我只是听到有声音所以过来看了……”
加茂宪纪说着,余光却看向了身边的羽生美织。意外的是此时此刻的美织早就站了起来,她将自己血r_ou_模糊的手臂藏在了和服的衣袖里,灰败的脸上露出了优雅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所看到的一切只不过是加茂宪纪的幻觉。
“我只是不小心打翻了药物,抱歉,让你担心了。”
如果不是看到有血迹渗透了她的袖管,加茂宪纪甚至会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可是你受伤了。”
羽生烛缓步走上前,他有些轻盈地捧起了女孩的手,眼中流露出几分怜惜。
“美织姐姐最近心情不好么?”
很明显地,加茂宪纪看到那个女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嗯,有点,可能是刚刚失恋的缘故吧。”羽生美织露出了有些幽怨的眼神,
“被男朋友甩了,心情难免有点糟糕。”
“禅院直哉确实不是一个好的j_iao往对象,他显然对你也不太认真……姐姐还是很容易被那样的男人所欺骗啊。”羽生烛叹息道:
“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晚上我会叫医生过来,到时候给美织姐姐看一下手臂上的伤口吧。”
……
加茂宪纪被带回了羽生烛的房间。
直到走回房间的时候,他的感觉都是迷迷糊糊的,仿佛只是做了一场不清晰的梦,在他的记忆中渐渐遮掩而去。
“宪纪君不会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吧?在房间里有看到什么吗?”
羽生烛冷不丁的声音在加茂宪纪的耳畔响起,后者愣了一下,宪纪努力压抑住了不安定的内心,小声道:
“没有,我只是看见听见了房间里的声响,然后过去看了一下……之后老师就来了。”
绝对不能说出自己所看到的东西,加茂宪纪想着。
那不是出于不信任,只是出于自己的一种敏锐的直觉——如果将那件事情说出口,一定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我的姐姐一直都有些心理上的问题,之前我也想让她去医院里配合心理医生治疗一下,但是她还是放心不下我们,才会留下来的。”羽生烛说着,浅蓝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了几分寂寥,
“我一直都很喜欢姐姐,美织姐姐在我很小的时候非常喜欢带我出去玩呢。我们一起d_àng秋千,一起去游泳,亦或是去山里面探险……姐姐给我带来了太多美好的回忆,我也希望她能够好好的。”
“是这样么……”
如果是心理疾病的话倒是很正常了。毕竟羽生美织平时看上去都很正常,先不说老师那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羽生美织平时看上去都很自然,就算是伪装也做不到那么好的吧。
加茂宪纪安心了下来。
“对了,这段时间我可能会很忙,宪纪君或许不能在我的屋子里住下了。”
羽生烛将加茂宪纪写下的学习r.ì记收拾好,俊秀的脸上露出了有些失落的表情,
“宪纪君的学习笔记我也会好好收下的。不过你对于[赤血Cào术]的掌握一直很好,我想就算接下来不用我的教导,你也能做的很好。”
——说是什么教导,其实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监视他吧?
羽生烛冷冷地想着。
反正他该做的也都做了,也算是尽职尽责。好在加茂宪纪这孩子比较好糊弄……可惜现在的他不太好强行消除记忆,一旦被加茂家发现他头上动过的术式,恐怕会变得更麻烦。
趁着事态还没有严重化,先想办法将那孩子支走吧。
“我明白了……总之,还是谢谢老师这段时间的教导,我也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
加茂宪纪小声说着,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眼中也流露出了几分温柔。
“我很想成为像老师那样的人。总之,我也会一直努力下去,成为加茂家的家主的!”
羽生烛:……
成为他这样的人就算了吧,光是活着就已经够痛苦了。
在森鸥外那里待了也差不多有半个月的时间了吧?虽然他对外一直用出任务来掩盖的,但是也正因为那段时间的调养生息,他手下的这些[血傀儡]才会差点失控。
不过,可以利用的价值也差不多要榨干了,真希望某一天能够真正的好好休息一下啊。
就在和加茂宪纪对话的当下,羽生烛放置在口袋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做了个稍等的动作,很快拿出了手机,目光落在了闪烁着的短信页面——
“听说你回来了啊,烛,这段时间也过的相当辛苦吧?”
“还有,能来陪我一下么?”
来信的署名上,写着的正是五条悟的名字。
第一卷 第17章 夜间谈话
回想起来,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我说啊,你不过是没什么地位的私生子,你以为爸爸妈妈会喜欢你吗?别痴心妄想了!”
尖锐的指甲从皙白的手臂上划过,留下了一道血色的痕迹,少年惊恐的湛蓝色瞳孔里倒映着女孩扭曲的面容。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羽生美织喜欢留长指甲。
红色的长指甲。
她一直深爱着禅院家的嫡子禅院直哉,即便对方对她完全爱理不理,她也一如既往地深爱着他。
但是这份爱却没能同样放置在身为弟弟的他身上。
美织姐姐喜欢d_àng秋千,粗长的麻绳勒住了他的脖子,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美织姐姐喜欢游泳,她的手抓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的脸压入了水里,险些窒息而亡。
美织姐姐喜欢去山里玩,她会带上家里的几条猎犬和妹妹枝子在山脚下跳格子,而他被猎犬追逐到深山处,直到夜色降临也不敢回家。
但是她笑的很开心,仿佛看着别人被折磨本身就是一种快乐的事情。
在父母面前,那个女孩永远都是一副安静乖顺的模样,没有人相信她会对羽生烛做出那种事情。再加上养母本身就看他不顺眼,生父最终也渐渐疏远了他,全当视而不见。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年幼的羽生烛却将这一切深深刻入灵魂的深处,终于在某一天得到了偿还。
“杀了我吧……求求你了……”
黑发的女孩伏在地上,她的手指紧紧抓着羽生烛的衣袂,奋力仰起头,
“我真的知道错了,放过我吧……怎么样都行,求求你放过我……”
血傀儡术带来的痛苦是双向的,被血傀儡术Cào纵的人犹如关在木匣之中的幼鼠,无论怎样挣扎,都离不开木匣的控制。
这比起单纯r_ou_/体上的疼痛要更加令人感到折磨。
“你在说什么啊,美织姐姐。”
银发的少年微微垂眸,足尖挑起女孩的下巴,眼中闪烁着几分笑意,
“我对你难道不好么?你想要漂亮的衣服,我给你买了,你想要和禅院直哉在一起,我也满足你了……真是的,姐姐这样贪得无厌可不行啊。”
他本无意伤害任何人,但是他也承认自己的x_ing情恶劣,做不到包容曾经那样对待自己的仇人。
但是那又怎样呢?
只要不被任何人知道,所谓的[真相]也不过是虚幻如同泡影罢了。
只要不被任何人知道……
“悟,你还好吗?”
脚步声在门口处停下,羽生烛伸手推开了房间,缓步走了进去——
考虑到五条悟现在应该还在休息,羽生烛的声音也下意识地放轻了一点。在不远处的榻榻米上,银发的青年正瑟缩在被子里,被子拉的很高,几乎要将他的半个脸都遮掩住。
十有八九应该是在装睡吧……
羽生烛叹了口气,习以为常走到了五条悟身边缓缓坐下,就在他即将伸出手,触碰到对方被角的那一刻,有些委屈沉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了出来:
“你怎么现在才来……”
“从羽生家到你家里还是有段距离的。”羽生烛没忍住笑了,
“不要太强人所难啦。”
“你把加茂家的小鬼送走了?”
“嗯,毕竟我也没什么j.īng_力继续教导别人,我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做啊。”羽生烛叹气,
“比如说照顾你这个麻烦鬼。”
“切,明明只有几次……”
“一共七十六次,悟,我每一次都记得哦。”
“绝对没有那么多次!”
“有的,需要我拿出本子和你一一对账吗?”
“……你还真是可怕的男人。”
五条悟终于还是妥协了,他将脸埋的更深,低声道;
“烛,你知道术师杀手吗?”
羽生烛心头微微一动。
“知道,禅院家的那个伏黑甚尔吧?我听说他前段时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