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我惹不起您,我们不敢用了,您行行好,快回去吧。”
老鸨忙不迭地送客,曲红昭笑了笑,牵马离去。
她走出一段距离,还能听到那老鸨对身边的姑娘嘀咕:“我就说曲将军没那么容易死嘛,那帮杀千刀的,敢乱传她死活,真是猪油蒙了心了。”
那姑娘便笑道:“昨日那货郎说曲将军闲话,被妈妈你指着鼻子骂,谁还敢乱说啊?”
曲红昭牵着马远去,身后的笑语声也渐渐淡去,这就是边城,和京师是完全不同的风情。连这里的人,似乎也显得更泼辣些。
曲红昭一路去了将军府。
这里算是她在边关的暂时居所,一旦打起仗来,她还是要住在兵营里的。
经过书房,看到里面灯火通明,便知军师在此。
曲红昭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吓吓军师,后者迎着她突如其来的吼声,颇淡定地笑了一笑:“我的将军大人,您还知道回来?”
曲红昭只觉得这句话分外耳熟,仔细一回忆,这不是此前她用来批判曲盈袖的吗?
她心虚地搂住军师的肩,一副哥俩好的姿态:“当然了,我可是归心似箭啊。”
清雅文秀的军师细心将她端详了一阵:“将军是被困在宫里了?”
“这你都猜得到?”
“不难猜,”邵军师放下手中的文书,“除了深宫,还有什么地方困得住你曲将军?”
曲红昭被夸得心旷神怡。
“结合曲二小姐入宫为妃,短短时间又触怒陛下被发落灵隐寺的传闻,”军师视线下移,“再看你这精心护养过的双手,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多亏有你给我打掩护。”
军师笑笑:“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北戎人若知道插手他们王庭争斗的幕后黑手,只当它是区区小事,定然要恨死你了。”
“难道没有此事,他们就不恨我了不成?”
“这倒是,你在北戎人仇恨榜上的排名绝对不落于我之下,若落入他们手中,我要被剥皮,你就一定会被抽筋那种。”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曲红昭握住她的手:“我会尽力保证不让你落入这样的境地。”
“这一套你拿去哄小姑娘吧,”军师丝毫不为所动地抽回双手,“京里的事可处理好了?还会有麻烦吗?”
“都处理好了。”曲红昭答这一句时,难免有些恍神。
深宫之中那些鲜活灿烂的姑娘们,如今被她用一句“处理好了”便一语带过。
军师注意到她这一瞬间的迟疑,只道一向洒脱的少将军也有了心事,微微一笑,并未追问。
曲红昭捧出那袋灌汤包:“吃包子吗?”
“又吃外面的东西,你也不怕有北戎的探子混进城里给你下毒。”
曲红昭已经叼着一只白白胖胖的包子抬头:“什么?”
“……”
曲红昭正色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你既回来了,就再躲藏一段时日吧。”
“……”一回边关就被打入“冷宫”的曲红昭沉默了。
“不知何人走漏了消息,北戎人得知你不在边城。他们观望了几日,派了不少探子过来,想探一探虚实。边军群龙无首,这对他们而言是个大好的机会,就算他们搞内乱搞得元气大伤,怕是也不会轻易放过。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大举进攻。”
“那可真是巧了,这消息不会是你透给他们的吧?”
“故意引他们来犯边,再被你打回去?”军师笑了笑,“我哪有那么黑心?”
曲红昭抖了抖:“提醒我千万不要招惹你。”
“你可没少惹过。”
———
将军府。
这里的装饰远不如京师的定北侯府精致,和皇宫更是无法相提并论。
但曲红昭对着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觉得亲切无比。
她在院子里练剑,剑气扫过了庭前的一丛木芙蓉,有花瓣悠悠落下。
“这段时间憋坏了吧?”军师在一旁看她舞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给她讲些自她离开后边城发生的大事小事。
“还好。”
“皇宫是什么样子的?”
“皇宫嘛,是天底下最奢华的地方,有美食、美酒,”曲红昭对她笑,“当然,还有美人。”
“是皇宫好,还是将军府好?”
“当然是将军府更好了。”
“哦?”
“在宫里,总是要守别人的规矩的。而在将军府,我就是主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军师挑眉:“你这种想法,难道要在边关做一辈子土皇帝不成?”
曲红昭笑了笑,没接话。
“宫里的生活如何?”军师又问,“有没有伴君如伴虎?”
“那倒没有,陛下他人挺不错的,会和我们一起喝酒打牌。知道我骗了他,也没治我的罪。”
军师想起她刚刚的恍惚,颇诧异地看她一眼:“怎么?动心了?”
曲红昭失笑:“胡说什么?”
这方面触及到了军师的盲点:“我从未嫁过人,也看不懂女孩儿家的心思。但如果将军需要聊聊这方面的事,我也自当舍命奉陪。”
曲红昭哭笑不得地看她一眼:“别闹了,就算我真有一日为了感情伤春悲秋自怨自艾,也用不着你舍命奉陪。”
她的重音咬在了舍命两个字上。
军师闻言笑着摇摇头:“我不懂,军中那些糙汉子们可就更不懂了,将军也只能拿我凑合一下了。”
曲红昭已然还剑入鞘,在宫里堕落了这么久,还舞得了剑,提得动刀,她很欣慰。
军师也赞道:“这么久没碰长剑,将军的剑法倒是并未生疏。”
“生没生疏得找人对练才知道,”曲红昭摩挲着长剑,“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去营中教训那群小兔崽子了。”
“他们若知道你回来,一定很高兴。”
邵军师望着月下的少年将军,思考着人格魅力这种东西是否真的存在。
她身为军师,在军中也是极受敬仰,但却没有曲红昭那一呼百应的本事。
这位少将军,似乎能和所有人混成一片。这边城中从军士到百姓,就没有她无法与之交好的群体。
哪怕是一向秉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自己,也难免对她多了两分亲近与偏爱。
也不知她在宫中生活时,又是何等光景。
———
京师。
这一夜,也不知有多少人望着天边明月,念着曲红昭。
“她应该已经到了边关了吧?”
“说好的给咱们寄信,她不会忘记吧?”
曲红昭离开后,景仪宫几乎一切都没有改变,宫人并未调走,颜姑娘仍然暂时做着景仪宫的女官,其他人也仍然日日来这里进学。
难免有宫人猜测,陛下是不是对丽妃娘娘余情未了,也许将来某日,曲家倾国倾城的二姑娘,还能重新入主这座景仪宫。
只有后宫的姑娘们清楚,她不会再回来了。
从此山高海阔,斯人已经自由了。
姑娘们结伴走过景仪宫,这里的一景一木都没有变化,只是少了那个人,就让人觉得仿佛寂寥了许多。
60. 第 60 章 将军府的小白脸……
边关, 演武场。
有一小群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似乎在闹着什么矛盾。
曲红昭带了张面甲,混在一旁看热闹, 没一会儿就搞明白了事情始末。
原来是兵营里来了个新兵, 据说是某个职位不低的文官的儿子, 长得又文文秀秀, 像个白面书生似的。进兵营没几天,就被人排挤了。
对面带头的男子, 则看起来很是魁梧, 正一口一个小白脸的叫骂着。
这人曲红昭很眼熟,他的名字叫李叁, 是个校尉, 手下管着几百号人。
他对面的新兵, 也让曲红昭觉得有些熟悉, 她试着想了想,却回忆不起在哪里见过。
两人正在约架。
那新兵坦然无惧地点头应下:“我们这就开始吧。”
众人把场地让出来,把两人围在中间。
两人选了兵刃,一持长/枪, 一持长刀, 就这样动起手来。
曲红昭皱了皱眉。
两个人很快战成一团,那大汉胜在蛮力, 新兵却长于招式。
曲红昭围观了一会儿就看出来, 打下去必然是新兵取胜。
大汉想必也有察觉,怕在众兄弟面前丢了面子, 攻势越发急躁。俨然已经超过了比拼的范畴,带上了几分以命相搏的味道。
眼看他逞强的一刀落下去,对方硬接的话两人怕是都要受些内伤, 一颗石子从人群中射出,打偏了他手中的长刀。
大汉登时怒道:“哪个龟孙子敢管老子的闲事?”
曲红昭走出人群,将面甲拉下一部分,只露出一双眼,但这也足以让眼前人认出她的身份。
“曲……曲将军?”
“你是谁老子?”
大汉能屈能伸:“将军是我老子。”
曲红昭冷笑:“你老子才多久没露面,你们就忘了我的规矩了?”
“属下不敢。”
“不敢?我看你们打得很开心嘛,一个拿刀,一个拿长/枪,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大汉讪笑:“没有,就是切磋切磋。”
“忘了我的军规了吗?”
“没……没有,属下绝不敢忘。”
“没忘就说来听听。”
大汉垂头丧气:“只许您带头斗殴,不许其他人聚众模仿。”
曲红昭满意地点头:“不错。”
这条既不公平也不公正的军规,大家却似乎都不敢有什么异议。
那新兵看着刚刚还气焰嚣张、逞凶斗狠的大汉蔫头耷脑的模样,再看看让他露出这幅模样的曲少将军,眼神里满是新奇。
他好奇地向身边人打听:“曲将军她一直是这么说话的?”
那人瞄他一眼:“曲将军不讲理是有不讲理的实力的,不建议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模仿。”
“……”
那人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虽然功夫还过得去,但最好还是不要效仿,挨打的可能性太高。”
曲红昭一眼扫过去,那人登时噤声。
“今日见到我的事,不许对外声张。”
军中众人早习惯了军令如山,此时不问缘由,纷纷领命。
曲红昭让参与斗殴的两人自去领罚,又命那新兵领过罚后去将军府见她。
傍晚,此人便领命而来,曲红昭在书房见了他。
“功夫不错,新来的?”曲红昭端详着他的面孔,“怎么见你有些眼熟?”
那人行礼道:“卑职在京中曾有幸与将军有过一面之缘。”
曲红昭试着回忆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我不记得了。”
那男子笑了笑:“将军日理万机,不记得卑职也是常事。”
曲红昭似笑非笑看他:“别拍马屁,说正经的。”
“是,”男子拱手道,“几年前的花灯节,卑职曾与友人走散,是将军帮忙救回了她,此事卑职一直铭记于心。”
“是你?”曲红昭瞪着他,简直不敢相信世间还有这么巧的事。
她这辈子只在花灯节救过一个人,那就是曾经的闻人姑娘,如今深宫之中的惠嫔娘娘。
男子笑了起来:“正是卑职。”
曲红昭围着他转了一圈,以丈母娘看女婿般的挑剔眼神将其打量了个遍。
此人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相貌周正,眉清目朗,眼神清正,看着也是位翩翩少年郎。
曲红昭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此人便是惠嫔的青梅竹马了,当初见青梅走失,便急得要哭的小少年,如今已然长大成人了。
曲红昭当年救人时也不过才十五岁,那人听她用这般老成的语气说话,难免觉得有些好笑:“想不到将军还记得此事。”
“我不止记得,前段时日我才刚刚见过你的那位友人。”
他只说是友人,不说是姑娘,显然是为了保护她。
曲红昭便也用了友人这个代称。
眼前人显见是怔了一怔,沉默片刻才问道:“她……过得好吗?”
曲红昭不答反问:“你成亲了吗?”
她本想说,若你成亲了,就别再记挂着那人了。
“……没有。”
于是曲红昭答了他,却不说惠嫔过得好不好,只说她在宫里做过的事:“她很喜欢做各种美食,我吃过她煮的面,喝过她酿的酒,她是个很温暖的人,和大家关系都不错。她还在宫里开垦了一片菜园,因为她喜欢亲手种菜。对了,她说她最大的梦想是在宫外开一家小饭馆,希望来来往往的客人都喜欢她的手艺。”
“听起来她过得不错。”他偷偷拭去一滴泪,曲红昭假装没有看到。
“你觉得不错,那便是不错吧。”
“……”
“惠嫔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她……”这个称呼让眼前男子把头垂了下去,于是曲红昭轻叹,转开话题,“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