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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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沈静没有应声,又上前行礼:“明日启程,请殿下允许我随从,尽绵薄之力。”

  赵衡看他一眼:“小有要你去的?”

  “是我自己想去的。随侍殿下,军情文书,针灸药石,洗衣做饭,我都做得。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赵衡顿了顿,慢慢问道:“你不怕?”

  “说实话,本来是有些怕。今晚翻着文书看着青州军报,我还在想汉王到底派了多少船只,我们的人马能不能抵御。”沈静坦然道,“不过刚才殿下一回来,看殿下如此胸有成竹,忽然就不怕了。”

  赵衡听了,起身轻笑道:“说不定孤是故作硬气呢?”

  沈静垂着眼,不紧不慢道:“那我就故作不怕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赵衡大笑出身,走到沈静身边,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好!那妙安就随孤一起来吧!”

  崇明、嘉定、华亭、上海四县被反王赵挺麾下将领张治占领,金山卫全军覆没的次日,豫王赵衡连夜从南京京营及近处卫所点起三万人马,赶往海门县迎战。三万人马日夜兼程,次日黄昏便到达常州府。常州卫指挥使胡迎之同常州知州李学勤早就接到了消息,在城门迎接。

  人马城外扎营歇息,赵衡命卫铮等人布好防卫,这才带了一队侍卫随李学勤和胡迎之进城。

  赵衡顾不上歇息,便先同李学勤、胡迎之闭门商议退敌之策。

  沈静这边也不消停。先将赵衡行装安顿在住处完毕,还要处理军情:一天一夜行程路上,赵衡早已派出十几队人马刺探消息,此时纷至沓来传递回来了消息,全都等着沈静先行审阅。

  等着一切安顿好了,忙碌完毕,时候又已近三更。沈静将军情报给赵衡知道,出来又匆忙安排人手,为赵衡准备热水沐浴。

  赵衡匆忙洗漱好了从洗浴间里出来,见沈静正坐在门口倚着栏杆打瞌睡,后头是漆黑的夜色,沉闷安静,头顶一盏昏黄灯笼,沈静面色映着朱红的栏杆和柔和的光,如玉一样温润苍白。

  他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系好袍带,上前轻唤一声:“……妙安?”

  沈静一个激灵睁眼,忙站起身:“……殿下!”他醒过神,匆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过来:“您一直等着的信到了,孙尚书的。”

  赵衡接过来拆开,打开信纸匆匆扫了一眼,露出笑容道:“好,很好!”

  他张手握住沈静双肩,用力一摇,然后抬手指指自己的脸:“你看孤,妙安。”

  沈静一脸懵懂:“……”

  赵衡微微笑道:“这才是孤真正胸有成竹的模样。你现在,也可以不必故作不怕了。”

 

 

第39章 杀人叫阵

  成熙五年七月,反王麾下将领张治率领五万叛军占领海门县。

  七月十九, 豫王赵衡以三万兵力, 踞于长江常州城。

  汉王派张治南下, 志在南京,而常州则正在叛军往南京的必经之路上。

  张治率五万叛军来势汹汹,七月二十,赵衡在常州城外迎战叛军。短兵相接之前, 赵衡命百人在阵前擂鼓,朝着城下张治军中高喊:“据大明律:追随反贼, 株连九族!豫王有命:叛军中有回头者,免于罪责!”

  叛军之中顿时人心浮动,张治强令攻城,无功而返, 只得率军暂时退回常熟。

  叛军虽然退走,常州城中,一时人心惶惶。

  州府衙门里,沈静却在陪着赵衡下棋。

  一盘棋快结束,赵衡数着棋子,却抬头笑道:“今日孤赢得轻松。妙安让棋了吧?”

  沈静微笑:“殿下过谦了。”

  赵衡摇头道:“你棋路一向以稳健见长,今日却急躁的很。难道不是为了让我赢得高兴?”

  沈静笑着反问道:“殿下为什么这么想?说不定我就是想输的痛快点呢。”

  “怎么讲?”

  沈静一边收着棋子,一边不紧不慢道:“我陪殿下下棋, 从开始到现在, 每次少则输个二三子, 多则十几子。还从没有赢过殿下一次。既然知道自己终归是要输了, 何必还苦苦变着法儿的输?不如索性横冲直撞输个痛快。”

  “你这样说,倒像是孤一直欺负你似的。”赵衡搅了搅棋篓子笑道,“既然这样,再来一盘吧。”

  沈静拈起棋子:“好。”

  再来一局,赵衡有意让沈静赢,故意让他。然而两人棋力相差并不悬殊,因此凡是赵衡让棋的招数,沈静都能够看出来。他却偏偏不去就着赵衡的棋路走,一直反其道而行之,弄得赵衡接连三次让棋都让不下去,又气又好笑道:“你这又是怎么个意思?不是想赢吗?”

  沈静看着棋盘微笑:“这叫做‘不食嗟来之食’。”

  赵衡:“……”

  两人你来我往下了大半天的棋,一直耽到晚饭时分,赵衡才丢下棋子:“不下了。是时候去巡城了。”

  他起身回卧房更衣,沈静便也尾随在后。赵衡见他跟来道:“你叫卫兵来就好。”

  沈静垂着眼,平心静气道:“殿下如不嫌弃,我已特意请教过卫校尉,知道皮甲怎么穿了。早晨差点误了大事,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一早出城对阵张治,因为天气潮湿炎热,军中士兵都没有着盔甲,一律只穿着皮甲。赵衡也是如此,只在曳撒外头罩了一层皮甲。皮甲穿着不易,需要绑腿绑手臂,士兵之间都是相互帮忙穿上。赵衡从前自然是小有伺候,今日早上更衣时,沈静随侍在侧,本想帮忙却束手无策,最后还是叫来卫铮帮忙,才将赵衡整束停当。

  赵衡闻言迟疑了下,在门口站住,转身对沈静道:“妙安。”

  沈静行礼:“殿下?”

  赵衡顿了顿,道:“孤并未拿你当做下人看待。你也不必——刻意伺候孤的起居。”

  “多谢殿下/体恤我的这份心。”沈静抬头对赵衡笑了笑,“不过我身负职责,照顾殿下饮食起居本是分内之事,与身份没什么关系。”

  赵衡听了,顿了顿,点头道:“好。”

  他这才站在衣架旁边,抬着手臂,看沈静安静而利索的,将皮甲背心,绑腿,绑臂,护腰,一件一件为他穿戴整齐。

  最后是头盔,沈静个子比赵衡略矮,便请赵衡坐到椅上,谁知赵衡却笑了笑,径自对着沈静将头低了下来。沈静愣了愣,只好捧着头盔,踮着脚抬起手臂,将头盔罩在赵衡头上。

  赵衡此时忽然抬眼笑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沈静松开手尴尬的退了一步,赵衡却直起腰抬起头,一边系着帽带一边笑道:“妙安是不是小时候挑食?”

  “……”沈静愣了愣,“不啊。”

  “那怎么没有长高?”

  “……”沈静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默了默,有些自暴自弃道,“殿下,我不矮。”是你太高了好吗?

  赵衡边往外走,边忍笑道:“对。是孤太高了。”

  “……”

  赵衡笑着离开,却是阴沉着脸回来,默不作声将自己关进房里。

  沈静见到他的脸色吃了一惊。这是自从他认识赵衡,第二次见他摆出这样的脸色,面无表情,却阴沉狠厉,眸子中似在酝酿着雷霆和风暴。

  沈静不知所措的站在赵衡房门外,看向随赵衡回来的卫铮,压低了声:“这是?”

  卫铮也是一脸阴沉的朝他打个手势,引他到了院门跟前:“张治正在城门外杀人叫阵。”

  “……杀人?”

  “确切的说……是屠戮百姓。”卫铮顿了顿,“他们从城郊绑了几百个百姓押到城门外,从酉时起每隔一刻钟便杀二十个人,喊话要逼到殿下出兵为止。刚才殿下去巡城……城门下已扔了几十个人头了。”

  沈静回头看看赵衡房门,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等着。对方五万,我们才不到三万,出去就是送死。殿下什么没有经历过,张治这点手段,比鞑子当年差远了。”卫铮低骂了一句,“不过城里百姓听到了城外的惨叫声,都聚到府衙门前请求出站。李知州正在外头安抚,也不知道能顶到什么时候。殿下这会心里恐怕烦得很,你伺候的时候小心留意。”

  沈静闻言点头:“知道了。”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戌时将尽,赵衡仍未开门。沈静端着已经热了几遍的晚饭,在门口犹豫徘徊许久,最终还是轻轻上前敲了敲门:“殿下?”

  许久,赵衡在里头低沉沉应声:“……进来。”

  沈静推门进去。

  他站在门口愣了愣。

  门里一片漆黑,只有廊外涌进去的稀疏的光照在门口,勉强能看清赵衡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后头,手扶在扶手上,面无表情。

  沈静悄无声息的走进去,将托盘放在桌上,轻声道:“殿下,该用晚膳了。”

  赵衡无声的朝他摆摆手,片刻,问道:“可有信来?”

  沈静站在门口轻声道:“……没有。”

  隔着一片昏暗,他听到赵衡轻叹一声。

  沈静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青年,是怎么练出了这一身端庄沉敛的气度。

  他迟疑了下,最终还是决定不再打扰赵衡。转身走到门口,正要关门,就听赵衡低声喊住了他:“妙安,陪孤下盘棋吧。”

  沈静动作顿住,轻声道:“是。”

  他重新进门,小心点起蜡烛,搬来椅子在赵衡对面,在桌上摆好棋盘。两人同以往一样下了几子,沈静点下一枚棋子,等着对面赵衡拆招。赵衡棋风锐利,向来棋子下得飞快,谁知这次沈静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动作。抬头看他,就见赵衡捏着棋子对着棋盘不知在想些什么,又过了会儿,他点下一枚棋子,低声说道:“又一刻钟了。”

  ……又是二十个人头。

  沈静这才知道,赵衡是在听着更漏,默默地数着时刻。

  那一局棋,两人整整下了两个时辰,赵衡一共下了十六枚棋子。

  也就是说,城门外此时又多了三百二十个人头。

  三更时分,卫铮来报,张治率军撤走了。

  赵衡丢下棋子,站起身来:“叫人把城门外打扫干净。”

  卫铮领命默默而去。

  沈静也跟着起身。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隔着一盏蜡烛,与赵衡相对棋局两侧,默默的站着。

 

 

第40章 海宁奚维

  赵衡一夜没睡,沈静便陪他下棋下了一夜。

  下到第二局, 沈静破天荒的赢了赵衡半目, 数完棋子, 赵衡笑道:“妙安赢了。”

  沈静勉强笑笑,心却沉到了底。

  他从未见过赵衡如此心不在焉的时候。

  临近天亮时分,外头漆黑一片,两人第四局棋将要分出胜负, 卫铮敲门之后匆匆进来行礼:“殿下,巡城卫兵发现一名村夫, 自称是来送信的。”

  赵衡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信呢?”

  “他说要亲手交给你。”

  稍候两名卫兵便带了一个村夫打扮的人进来,来人见到赵衡便立刻跪了下去:“见过殿下。”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上来。

  沈静接过信,打开递给赵衡,赵衡接过去看了一眼, 将手里棋子一丢,慢慢说了声:“……好。”

  他站起身来看向卫铮,声调从容:“立刻整兵。”

  成熙五年七月二十一,常州城外,豫王赵衡以三万兵力,开门迎战张治五万叛军。

  沈静清晰的记得那天的情形。

  常州城内驻军倾巢出动,无一留守。

  赵衡动身之前,特意嘱咐沈静也穿上皮甲, 跟自己一起到城门上去:“城内不留守卫。万一有叛军混进去, 恐有不测。”

  这是沈静第一次见到两军对峙。

  他站在赵衡身后, 胸腔被沿高高城墙奔涌而上的潮湿疾风鼓动着, 双手微微战栗。

  回头看,城门内是磨刀霍霍,正安静等待的南京卫与常州卫;往前,城门外是乌压压的五万叛军。几十个手无寸铁的男女老少被推出来,下头有人高声喊话,要赵衡开门对战。

  喊完话不久,远远便见一名兵勇推出一个百姓,对着那颗无辜的头颅,高高举起屠刀。

  一直没有动作的赵衡,这时忽然从守城的卫兵手中夺过弓箭,张弓搭箭,对准城门下头。

  烈烈的风中,沈静听到“嗡”的一声,长箭破风飞出。

  远处那名举刀的叛军兵勇当胸中箭,迎面张倒。

  常州城六面城门大开,成千上万兵士潮水一样涌出去,杀声四起,转眼城门下头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

  砍杀声持续了快两个时辰,守城士兵渐渐不能支撑,已经有叛军开始往城内涌入。赵衡一面嘱咐沈静“跟紧”,一面站在垛口处,对准城门外不停放箭。

  有两三个叛军竟然杀上了城门,被赵衡与护卫放箭射杀,随即又有十几个叛军跟了上来。卫铮带着几个护卫从塔楼出口跟上来,将叛军一气杀尽了,奔到赵衡跟前低声道:“殿下!援军再不来,常州就守不住了。”

  赵衡转头从垛口往外看一眼,扔下弓抽出腰间长刀,提刀向塔楼走去,俊美面孔瞬间染满杀气:“再等等。先守住城墙。沈静跟紧。”

  沈静颤抖着手,强做镇定,弯腰捡起一把刀跟了上去。赵衡回头看他一眼,竟然对他勾唇笑了一笑:“砍的时候对准脖子和手腕。别怕。”

  这声音和笑容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沈静一下就镇定了下来,攥紧了刀把:“是。”

  这场战事异常惨烈,将近三万南京卫和常州卫,最后只剩不到一万,常州城门被叛军突入,一场屠城即将开始。

  千钧一发之际,海宁人奚维率后来赫赫有名的“奚家军”赶到,从后包抄叛军,与常州卫两面夹击,这才解了常州之危。

  奚维一战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