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阙-第69章
快乐打毛巾
1 年前

  马车里依旧是一片沉默,楚珩没有办法,凑到凌烨耳边小声地说:“上次不是还有几支毛笔留着没用吗,我一定好好吃药膳,过几日养好了,再画一次行吗?”

  “你……”凌烨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心口疼得快裂开,红着眼睛道,“你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一些呢?”

  楚珩怔了一怔,这句话在心口来回滚了几遍,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着凌烨,低声问道:“……陛下是在疼我吗?”

  凌烨没回答,只别过脸气声说:“下次再不允你告假出宫了。”

  楚珩凝眸看着凌烨的侧脸,胸膛里的那颗心像是被放在了一汪春水里,温热的水流抚过心田的每一寸,给了他无限的熨帖和满足,带来了无比的安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疼过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已经很久不敢让别人疼了。东君有东君的责任,必须要无限强大。

  但是眼前的人不一样,这是他的陛下,是楚珩一个人的凌烨,这个人的心疼、爱意、担忧甚至是怒气,他都可以全部收下,再不用有任何的顾忌,什么身份、责任、担子通通都可以卸到一边。

  反正有他在呢,他会拥抱自己、会疼爱自己,会保护自己。

  楚珩直起身子,看着凌烨轻声问:“陛下是在管我吗?”

  “怎么?”凌烨睨了他一眼,“不让我管?”

  “让管。”楚珩摇摇头,笑着钻进他怀里,“让凌烨管。”

  “别生气,我这次一定听话,我保证,真的。”

  ……

  马车一路驶进明承殿,程老太医已经在等着了。

  半梦昙是洱翡药宗的秘药,虽然伤身耗损极大,但是在体内却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楚珩将手腕伸了过去,果不其然,程老太医诊过之后,开了张温补的方子,又唠叨了一通叮嘱他忌口,切莫再受寒,凌烨就在一旁看着,程老太医说什么楚珩都应,一副乖得不行的样子。

  凌烨知道他这是一时心虚使然,等过两天保准就要“原形毕露”了。楚珩实在不爱吃药膳,凌烨想了想,没让太医再开膳方,干脆将尚食女官召了来,寻了几个食补的方子。

  凌烨倒没急着问楚珩千诺楼东君出手的事,楚珩从庆州一路奔波,身体到底疲惫,用过午膳就放他去睡觉歇着了。

  翌日是腊月廿七,再有三天就是年节。朝中几日前就放了年假,诸官衙都关门上了锁,御前没什么折子要看,凌烨也闲了下来。

  不过这日他还是来了敬诚殿书房,准备铺洒金红纸,继续写那沓福字。

  只是刚在书案后坐下来没多久,殿前侍卫突然进来通传,说是南隰国师镜雪里到了。

  兵部和南隰使团已经确认过了靖南丝路道的一应章程,前天上午呈到敬诚殿盖了大胤国玺。镜雪里这趟是过来道谢,以及代南隰国主送年礼的。

  凌烨并不意外,颔首命宣,一旁楚珩却皱了皱眉,神情顿时有些紧绷。

  今日镜雪里进宫是前天上午定好的章程,天子影卫副统领容善亲自去丹凤门迎人,依常例,其实本该在敬诚殿正殿面见。

  容善领着镜雪里刚走到崇极门,正准备往正殿去,迎面恰好碰见了凌启。

  “你不是今日休沐吗?”容善道。

  凌启却没应,和他使了个眼色,上前带路,直接将镜雪里引去了书房,这会儿陛下和楚珩正好都在那里。

  腊月初九,萧侯应召进宫面圣,曾和凌启暗示过一句留意楚珩。早在几个月前,凌启第一次在御前见到楚珩的时候,就觉到过一瞬间的异样。只是后来接触久了,楚珩确实如同籍录中写的那样,怎么看都是个武道的入门者,凌启便渐渐打消了疑虑。

  直到那日,萧侯见到楚珩。

  若只有他自己,凌启或许会认为那一瞬间的异样是错觉,但是没道理他和萧侯两个人都出错。

  今日恰逢镜雪里进宫,凌启便留了个心眼,虽然楚珩平日里确实没现出什么特殊之处,但为保万全,请这位和漓山有私仇的大国师帮忙看一看,想来她会很乐意。

  楚珩并不知道今天镜雪里会进宫,否则他说什么也不会到敬诚殿来,但是这会儿显然已经避不开了。楚珩攥紧手心,想起腊月十八,长宁大长公主寿宴园里镜雪里说过的话,他偏头看向凌烨,心蹦到了嗓子眼。

  他忍不住道:“陛下……”

  “嗯?”凌烨侧头看他,“怎么了,头不舒服了吗?”

  书房的门打开,凌启和容善一前一后,领着镜雪里走了进来。

  镜雪里一抬头,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大胤天子身边的御前侍墨。

  她挑了挑唇,眼里的戏笑几乎敛不住。

 

 

第105章 圣心(九)

  镜雪里的目光在楚珩身上停了几息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落在几个心思各异的人眼里,这目光就显得格外意味深长了。

  凌启不露声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楚珩,后者垂眸敛目立在御案一侧,脸上未曾露出半分的慌乱或是异色,俨然一副泰然自若的姿态。

  这倒让凌启有些意外。

  楚珩任由镜雪里打量,事已至此,再多说别的已经无益,他几乎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面上虽然不显,心却高高地提了起来。

  皇帝坐在最上首,扫视了一圈书房里的几个人,视线最后定格在镜雪里身上——

  腊月十八,他知道楚珩和姬无月是同一个人后,盛怒之下,曾让天子影卫去查过楚珩当日在长宁大长公主寿宴园里的行踪。

  影卫后来回禀,楚珩不和自己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除了被驸马带着逛了逛园子外,就只和两个人说过话。

  沈英柏的那番交谈凌烨早已知晓。楚珩见的另外一个人,就是镜雪里。

  两位大乘境间的交谈,旁人不会有任何探听的可能,凌烨虽然不甚清楚楚珩和镜雪里具体说了什么,但是方才镜雪里进门前,楚珩那一瞬间的慌乱和欲言又止的话已经给了凌烨答案。

  如果凌烨没有猜错,当日在寿宴园子里,眼前这位南隰的大国师看穿了楚珩真实身份,知道他是漓山东君姬无月。

  几弹指后,镜雪里收回了放在楚珩身上的目光,敛襟行了国礼,笑道:“陛下万安。大胤年节将近,我代吾国国主向您献上贺礼,愿两国肝胆每相照,冰壶映寒月。”①

  镜雪里说完来意,皇帝便起身从御案后绕了过来,邀她至坐榻上落座,又吩咐看茶。

  先前书房里只有凌烨和楚珩两个人,近卫内侍一个都没留,于是现在,看茶的活自然就是御前侍墨的了。

  楚珩从窗台下捧了壶盏过来,走到坐榻前,离得近了,镜雪里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身上。楚珩目不斜视,从容不迫地开始斟茶,手指捏紧了壶柄。

  第一杯当然端到陛下手边,楚珩从描金托盘里取了第二只茶盏,正提着壶要动作,镜雪里就是这个时候开口的。

  她语调缓慢,“陛下的这位御前侍墨,我瞧着不像是个简单人。”

  话音刚落,凌启和容善的目光同时望了过来。

  楚珩呼吸微滞,左手的茶盏险些没拿稳,从壶里倾泄下的水流落到盏中时,微微歪了一下,水珠差点溅到外头,虽然最后还是有惊无险,但这稍纵即逝的一幕落到了凌启眼里,却有些非比寻常了。

  皇帝神情闲适,闻言点了点头,随口笑道:“楚珩确实很不错,朕擢选到御前的,当然不是泛泛之辈。”

  端给镜雪里的茶已经斟好,借着放茶的动作,楚珩和她冷冷对视了一眼,而后朝皇帝躬了躬身,面不改色地捧起托盘转身朝凌启和容善走去。

  镜雪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转过头时恰好对上了皇帝的眼睛,这才注意到皇帝虽然面上是微微笑着的,眼神却很幽邃,像是盛着一汪永远看不到底的潭水,静谧冷冽,摄人神思。

  镜雪里心头猛地一跳,再回味起皇帝方才说的那句话,从中突然品出了一丝保护的意味。

  皇帝说“朕擢选到御前的”,亦即,不容任何人指摘。

  镜雪里来大胤帝都有些时日了,不是没有听说过“御前侍墨不为帝喜”的传言,但从皇帝方才言语和眼神来看,却又不像那么一回事。她和漓山有私仇是人尽皆知的事,可皇帝却半点不想让她“刁难”出身漓山的楚珩,这倒有意思了。

  镜雪里心里有些隐隐的好奇,轻轻笑了笑,却没再提楚珩,转而和皇帝谈起了靖南丝路道的事。

  一直到临走,镜雪里扫了凌启一眼,视线第三次望向楚珩,送了个顺水人情,开口道:“陛下慧眼如炬,选的人确实非同凡响,若我没看走眼,这位本应是百万人里也挑不出一个的超群绝类。”

  这话一出,皇帝目光冷然,凌启和容善全然警惕起来,楚珩面无表情,只微微侧头看向凌烨。

  “只是,”镜雪里话锋忽而一转,轻轻摇头叹了一声,“实在是可惜了。”

  她说:“我观小哥根骨绝佳,本是修习武道不世出的天才,甚至入境大乘也未可知,可是你至今只是堪堪入门,想来必是幼年时遭了大病,经脉受损所致,终铸成一生遗憾。”

  她这话确实是在送人情,表面是给凌启的,实则是给漓山东君姬无月的。

  楚珩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

  镜雪里似笑非笑地看了楚珩一眼,容善送她出宫。

  书房里静了半晌,凌烨看楚珩脸色不是太好,知道他是心绪大起大落,凌烨面上不显,就仿佛是以为他在因镜雪里的话伤怀,轻声道:“累了吗?先前就看你不太舒服,眼看都午时了,回去明承殿歇会吧,等会儿我和影卫交待完丝路道的事就过去。”

  楚珩脊背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确实有些神思不宁,闻言点点头,从凌烨手里接过手炉,依言从书房后门去明承殿了。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确认楚珩已经走远,凌烨看了一眼凌启,知道他是有话想说,便起身走到御案后坐下,和颜悦色道:“大统领是想说什么?但讲无妨。”

  凌启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楚珩在陛下心里的份量显然非同一般,没有任何证据,只凭着捉摸不定的直觉就来质疑皇帝的心上人,就算他是天子影卫首领,这也有些失礼了。

  但是凌启实在是不放心。

  方才镜雪里的话似乎将楚珩身上存在的一切不协调都做了解答——

  他根骨绝佳却又经脉受损,所以素有识人之能的萧侯第一次见到他时,就隐隐觉得有些异样;也是因为如此,漓山东君姬无月才会千里迢迢到帝都露园来,专程为这个师弟调理经脉;因为镜雪里的话直挺挺地戳到了楚珩的伤心处,所以他心绪起伏,差点都没拿稳斟茶的杯子,一直等镜雪里走后,脸色都不太好。

  镜雪里与漓山有不小的私仇,和东君姬无月更是见面就打,她应该不会主动为师从漓山的楚珩隐瞒些什么,凌启本可以相信她的话。

  可凌启还是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腊月十八,在帝都内城遇到千诺楼行凶后,陛下十分反常地发了很大的火,而且还没有任何缘由地命天子影卫去查过楚珩在长宁大长公主寿宴园里的行踪。

  凌启知道楚珩和镜雪里曾在寿宴园里短暂地见过一面。

  楚珩看上去就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花架子,但是刚才,在面对镜雪里这个对自己并不友好的至强大宗师时,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胆怯,甚至在与镜雪里斟茶时,眉眼间隐隐有种一闪而逝的锋锐意气。

  这与他的境界、身份都有些不太相匹配。

  而且——

  凌启思忖再三,还是上前半步跪了下来,直截了当地开了口:“陛下,请恕臣冒昧,臣请查御前侍墨。”

  出乎意料的,皇帝并没有露出任何的不悦,只是温声问道:“理由呢?”

  “茧。”凌启说,“方才楚侍墨与臣递茶盏时,臣注意到他左手虎口与指尖都有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他应是使惯了剑的。”

  这个理由凌启自己说着其实都有些底气不足,果不其然,皇帝闻言也只点点头,说道:“漓山剑道享誉九州,他在漓山待过那么多年,就算幼时经脉受损,为着强身健体,也是下功夫学过剑的,朕很早之前就问过他。怎么,大统领是听了镜雪里的话,对楚珩起了疑?”

  凌启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地道:“也不全是,只是臣觉得……楚侍墨……”

  “觉得楚珩身有异样,可能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甚至有可能在欺君?只是大统领并没有任何证据吧?”

  皇帝一针见血,凌启微微一滞,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应答,只低头算是默认了。

  皇帝仍然没有生气,和颜悦色地叫了起,又道:“影卫曾经查过楚珩两次,他进武英殿的时候一次,被朕擢选到御前后一次,可查出什么不对来了?漓山的道牒可有作假?”

  凌启摇摇头,如实道:“没有。臣曾经详细查过,道牒没有丝毫作假,从楚侍墨四岁入漓山师门,至二十岁出师归家,所有的履历一笔不少皆在,白纸黑字信而有征。”

  皇帝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笑道:“信而有征,大统领倒是实诚人。”

  凌启有些赧然,他请查楚珩,实在就是只凭着感觉做事。但是看陛下的态度,又像是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似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皇帝似是在凝神思忖着什么,半晌,他开了口:“朕知道大统领是一片诚心,万事谨慎为上,朕给你指条明路吧。”

  凌启颔首:“请陛下示下。”

  皇帝屈指叩了两下桌子,微微笑道:“漓山东君姬无月。”

  ……

  容善将镜雪里一路送至宫门口,镜雪里上了南隰的马车,徒弟银颂正在里头等她,见她进来,将手炉递给她,随口问道:“师父怎么待了那么久?”

  镜雪里心情很好地说:“去送人情了。几年前你大师姐在玉鸾山不是把姬无月给得罪狠了吗?今天我把这事给他摆平了,回去记得提醒你大师姐请我吃饭。”

  银颂嘴角一抽,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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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肝胆…”这句诗出自明.许筠《送参军吴子鱼大兄还大朝》,意指友谊长存。

  不要笑花,帝都知道他身份的一只手就数的过来,还都是些知道了也装不知道的那种。

  总之今天这一书房里的都很会演。

  另外翻译一下花和镜雪里对视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