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阙-第68章
快乐打毛巾
1 年前

  叶书离只看楚珩的样子,不用问就知道是后者。九位内力深厚的宗师级人物,就算是全盛时期的楚珩动手,做到那种程度都会有些脱力,更别说现在了。

  ——他这还不知道吃了多少半梦昙。

  “怎么不疼死你?”叶书离看着他额角擦不尽的细密冷汗,气得咬牙切齿,“我就想不明白了,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么去拼命?”

  小厮过来敲门,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叶书离没耽搁,将楚珩送去偏室,也没空再问他为什么去帮天子影卫了,自己急匆匆地撑伞去找穆熙云。

  天子影卫只用三天时间就拿下了整个千诺楼,打了各大世家一个措手不及,等漓山东君出手相帮的消息传出去,还指不定要在九州掀起什么风雨。

  *

  同一日晚间,一个时辰前,帝都城郊。

  先行赶回京复命的凌启恰巧遇到了影卫副首容善,两个人都装了一肚子的心事,交谈了两句,才发现这些事都是指向同一个人。

  容善本就是奉命去查与东君姬无月有关的漓山旧事,凌启却不一样。腊月十九,出发去剿杀千诺楼前,陛下突然派人来传了口信,说是若有漓山的人来帮忙,让影卫看顾着不要让他受伤。

  凌启自当应下,可是他千想万想怎么也想不到,陛下口中这个“帮忙的漓山人”,居然会是东君姬无月。

  他率领天子影卫到达中州西界的时候,千诺楼里已经打起来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千诺楼的人正在挨打。

  头戴竹笠一身素衣的人,手握着一根捡来的长鞭,横腕一扫,四面八方袭来的兵刃全被一道无形气劲掀了回去,内功差些的武器当场就脱了手,一群人刀枪剑戟舞了半天,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到,任由他从南打到北,直往两位楼主而去。

  凌启没有耽搁,立刻拔剑出鞘。彼时是腊月廿一,圣旨还没有传到中州西界,东君似乎对天子影卫的到来有些意外,抬鞭斜扫,将其中一人击飞出去,借着回身的空档问了一句。

  凌启心里却愈发奇怪,有皇帝那句“漓山人帮忙”的口信,他本以为陛下是和漓山东君暗中有什么联系,可看姬无月的样子,对此仿佛并不知情。

  “千诺楼的人在宁州杀我漓山弟子,所以我来取他们楼主的命。”姬无月如是道。

  他话音刚落,那名被打飞的楼主刚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立刻就喊冤辩解,声称他们绝没有动漓山弟子一根汗毛,就算是死也不背这个锅。

  姬无月连个眼神也懒得欠奉,转而问道:“凌统领是来做什么?”

  凌启将千诺楼在帝都内城行刺圣驾的事简单说了,姬无月点点头,轻描淡写地道:“这几个楼主,我就先不杀了,活捉了你押回帝都吧,算是送你个人情。”

  ——说实话,凌启自己都没想过这一茬。

  他当然不会简单地认为姬无月这么好说话,漓山历来不掺和朝中的这些事,东君贸然出现在千诺楼已经很奇怪了——那套千诺楼杀了漓山弟子的说辞根本不足为信——更别说主动提出送活口。

  凌启揣着满肚子的疑惑回了宫,此时已是戌时,皇帝回了明承殿,但听闻他和容善回宫的消息后,还是在第一时间召见了二人。

 

 

第103章 圣心(七)

  明承殿书房。

  凌启将千诺楼的事逐一禀了,皇帝听完点点头,开口问道:“东君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

  说实在的,凌启觉得这两个人越来越奇怪了,而且陛下仿佛了解东君的一切,但东君却像是不怎么知情。

  凌启按下心里的疑惑,收敛心神恭声禀道:“千诺楼一战不曾受伤,但臣觉得……”

  凌启回忆起姬无月靠在树下唇色发白的样子,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道:“东君似乎有旧疾在身,臣观他气色不是太好,臣提过几句,但东君像是有些讳疾忌医,对此不愿多言。”

  话音刚落,皇帝立刻沉声追问:“他去哪了?”

  凌启看着皇帝骤然拧起的眉头,心里的疑惑更甚,连忙回道:“东君比臣早离开半日,腊月廿三中午,千诺楼剿杀殆尽,东君就自行走了。臣问了一句,他只说是要去庆州。”

  书案后,凌烨握着扶椅的手一紧,心里顿时就后悔了。

  楚珩身上哪有什么旧疾,凌启既说他未在千诺楼受伤,那就只能是他回境大乘所用的方法极其伤身,凌烨对此有过设想,但却还是低估了痛苦的程度。那日他看楚珩眼里写满殷切,就没有再多拦,要是早知道这样,说什么也不会放楚珩去。

  他揉了揉眉心,朝凌启略略颔首示意知道了,转而朝容善问道:“可查到什么了?”

  天子影卫副统领容善冬月十七奉命离京,暗中前往漓山,直至今日方归,听见皇帝询问,容善点点头,抬眸回禀:“是,臣查过了漓山近两年来所有去世的重要人物,和漓山东君有关的,只有一位,是漓山前任青囊阁主,论辈分他是东君的师叔。”

  “大约三年前,此人入境大乘失败走火入魔,被关入漓山天霜台,好歹算是留了命在。但是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一年前,他突然从天霜台阵法里走出来了,在漓山大开杀戒,最后实在无法,东君姬无月亲自出手,才做了了结。”

  书房内一时静寂,皇帝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才开口道:“东君那时用的是剑?”

  容善微微愣了一下,漓山东君姬无月以剑道闻名,整个大胤九州人尽皆知,漓山那青囊阁主又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走火入魔后内功更甚,东君杀他求的是快,当然得用剑。

  容善有些不明白皇帝为何有此一问,敛了敛心神,颔首道:“是,一剑封喉。”

  凌烨心一沉,闭了闭眼,“这个青囊阁主从前与楚珩关系怎么样?”

  这怎么又和御前侍墨挂上关系了?皇帝今日的问题很是跳跃,容善和凌启悄悄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在天子影卫查人,历来是凡事都摸得一清二楚,和他要好的人和事,当然也不例外。

  容善道:“臣此行查过青囊阁主生前的一切事迹,楚侍墨当年在漓山学艺时,受这位小师叔照拂良多。论年龄,他比楚侍墨年长十岁,也可以说,是看着、陪着楚侍墨长大的,据臣所查来看,感情应当非同一般。”

  凌烨心弦一紧,抬手按住了额角。冬月十七,他曾命人到武英殿藏剑阁取过一把来自漓山的剑,以此来试探漓山东君姬无月,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握不住剑”。

  一切出乎意料的顺利,那把剑直接破开了东君的心防,准确无误地踩到了他的软肋。凌烨至今都记得姬无月在看到那把剑时黯淡痛苦的眼神,时至今日,不用再去多查什么,一切都有了答案——

  那把剑沾的是青囊阁主的血,是楚珩心上轻轻碰一下都要疼上半天的口子。

  容善见皇帝久不出声,觑着他脸上神色,字斟句酌地低声道:“陛下,除此之外,臣还查到过两件事。”

  凌烨回过神来,轻轻呼了口气,“讲吧。”

  “是。”容善道,“其一是,东君姬无月在剑杀青囊阁主后,有近一年的时间未曾在漓山现过身。臣派人查过和漓山相关的一切地方,包括广陵鹿水、云州苍梧城、庆州千雍城,以及大胤九州各处关隘、各地城门的出入籍录,都没有查到关于姬无月的任何踪迹。一直到……”

  容善停顿了一下,见皇帝神色越发沉郁,硬着头皮说:“一直到冬月十二,楚侍墨病根复发,东君来露园为他调理经脉,才在帝都现了身。所以臣想着,近一年,东君许是闭关了……”

  “不是。”

  容善话说一半,忽而听见皇帝出身打断,他心头猛地一跳,一抬眼果然看见皇帝面沉如水,心情可想而知的差,他应了个“是”,没再出言颔首待命。

  凌烨先前一直弄不明白楚珩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大乘东君不做,非要受压境封骨的罪来帝都。漓山从不涉朝事,退一万步讲,就算真要刺探什么情报,也不至于派他们家东君过来勾引皇帝,哪怕要刺杀,在遍地永镇山川的九重阙里,纵使大乘境也不可能成行。

  凌烨心里有数,楚珩是自愿来的,他刚到帝都,就被钟平侯作为弃子扔到武英殿里,过去二十年在漓山受的委屈,只怕都没有在帝都的这几个月多。

  容善的探查给了他答案,凌烨想,楚珩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大抵是因为他把心存在自己这儿了。

  但他当初选择来帝都,大概是心里的那颗死结过了一年都未能开解,反而愈缠愈紧,让他不只是握不住剑,也不想再时刻面对另一个自己——杀死师叔的漓山东君。他宁愿来帝都,就以楚珩的身份,哪怕要受旁人的白眼、轻蔑、委屈也在所不惜。

  只要能逃开,只要能让他喘口气。

  凌烨心里狠狠一抽,勉强敛住翻涌的情绪,问容善道:“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臣仔细查过那位青囊阁主的身份。”容善说,“漓山的道牒上记载,他姓明名远,但臣觉得这里头有点蹊跷。”

  “这位明远阁主故去后,并未葬入漓山后园墓地,反而被千里迢迢葬去了广陵鹿水。而那片土地,在二十多年前,曾是洱翡药宗的故址,所以臣大胆猜测,漓山的这位明远阁主可能是洱翡的遗孤,甚至有可能……姓妫海。”就和先帝的惠元皇贵妃一样。

  洱翡药宗在大胤是个讳莫如深的存在。

  烈帝晚年,诸皇子争储,洱翡药宗曾被卷入夺嫡之争。先帝即位后,在砚溪钟氏、苍梧方氏、定康周氏以及其他几个世家的谏言下,以弑君的罪名下旨屠灭洱翡药宗。漓山与洱翡是世交,几个世家主曾有过诛连的提议,但先帝不欲牵连过广,驳回了折子只命敲打一二就翻了篇。

  当年在洱翡药宗的那场剿杀里有过漏网之鱼,先帝的惠元皇贵妃就是其中一个。

  她真名妫海燕岚,是药宗宗主的女儿,得尽巫医真传。洱翡药宗覆灭的两年后,她以庆州良家子的崭新身份进宫,在皇城里用十四年的漫长时光毒杀了先帝。

  ——这是史书工笔不曾记载的宫廷秘辛。

  在先帝心里,惠元皇贵妃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她死在先帝之前,尽管先帝后来知晓了一切,却还是给了“元”字这个贵重至极的谥号,以皇贵妃的身份将她葬入了皇陵。

  但是贵妃心里愿不愿意,后人就不得而知了。

  漓山这位故去的明远阁主有极大可能也是洱翡药宗遗留的后代。这毕竟涉及先帝,容善既然查到,就如实禀了。

  不出所料,皇帝听完只是点点头,命他将案卷毁损,就作罢了。

  凌烨心绪纷杂,对二人道了声“辛苦”,又赏赐了些东西,就命他们下去歇着了。

  凌启和容善告退后,明承殿书房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凌烨心里此刻满是楚珩,想要立刻见他,担忧他的身体,心疼他的过去,后悔放他离开……凡此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凌烨坐立难安。

  他在书房来回走了几圈,从怀里拿出那枚“山河主人”的印章,放在掌心里一遍遍地摩挲。十指连心,羊脂白玉温润的触感传到指尖,非但没有缓解心头的纷乱,反而让他愈发想见到刻印章的人,想让时光立刻飞到明天。

  *

  翌日上午,帝都城郊露园门前的马车里。

  凌烨在心里计算着庆州到帝都的距离——他知道楚珩为了避开凌启,势必会选一条绕远的路,廿三到廿六,时间还是太短,从庆州赶到这里势必要日夜兼程。

  昨夜心心念念、急切如焚,现在真到了这一刻,凌烨想见到楚珩,却又不想那么快见到——比起立刻拥他入怀,凌烨更希望楚珩可以爱惜自己一些。

  听见车外渐近的脚步声,凌烨期盼只是前去敲门的影卫独自回来复命,可是——

  楚珩跟着影卫一路走到马车前,他本以为是陛下派了人来接他回宫,他掀开车帘,视线触及眼前人,先是愣了一愣,眉目旋即舒展开来。

  凌烨坐在车内,看着楚珩苍白的面容和眸中溢出的喜悦,心里顿时泛起一阵绵密的疼。

  “过来,”他朝楚珩伸出手,眉峰蹙起,声音温和,“我抱抱。”

 

 

第104章 圣心(八)

  楚珩从庆州一路赶回来,本打算在露园先缓一日,等气色好些,明天廿七再回宫里。但是却不曾想,凌烨居然今天就过来接他了。

  楚珩低头踏进车内,将自己送进凌烨怀里,眼中满盛着笑意,问道:“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因要剿杀千诺楼,凌启带走了大批天子影卫,加上这几日各大王侯世家小动作不断,五城兵马司重新布防,帝都不算很太平,陛下在这个时候微服出宫有些贸然了。

  凌烨却没有应他,端详着楚珩的面容,一时间,心里更难受了。

  他今日过来只是想碰碰运气,本以为最多能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楚珩,可却没想到,楚珩容色虽然不佳,精神却还算好,眼底也没什么倦意——显然已经是在露园歇了一夜了,那不用多说,他必是廿五就赶到了。

  这一路从庆州边界至帝都,足有千里之遥,冬日寒风烈烈,京畿附近还下了雨,他的身体本就因为回境大乘受了损,这一路栉风沐雨还不知要遭多少罪。

  凌烨看着楚珩苍白的面容,眉头紧皱,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楚珩的脸,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出趟宫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脸色这般差?”

  楚珩眼神微微闪躲,错开凌烨的目光,握着他的手低声道:“前天夜里不慎着了风寒,幼时留下的病根有些复发了——”他抬起头,看着凌烨道:“不过没什么大碍,师父已经帮我调养过了,缓一缓过几天就没事了。”

  这是个万全的说辞,当初东君姬无月要来帝都,楚珩就是用的旧疾复发的借口从御前告的假。

  凌烨当然知道楚珩说的是假话,也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担心,一张脸都白得失了血色了,还在强忍着装无事,当真越是心虚就越想瞒天过海。凌烨心里疼得厉害,但还是没有戳穿,只皱眉看着他不说话。

  楚珩看凌烨久不应声,以为他不信,倾身过去埋在他颈肩蹭了蹭,温声道:“真没事的,别担心了,也别生气,生气伤身,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别想有下次了。凌烨仍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楚珩。

  楚珩想了想,趴在他怀里仰起脸说道:“我听你话,这次一定忌口,再不偷吃红汤锅子了好不好,药膳……药膳也会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