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一松抬头看他,抹了把脸,“我的成绩太差,拿不到扶持金,”很显然,他自己是已经问过了,眼泪顺着他眼角止不住的往下淌,他在这四个人里向来是最成熟的稳重的,但是此时此刻,其实他也只是个脆弱的十几岁的孩子,他沙哑着声音说,“我爸妈这情况照顾不来两个孩子,我从小就跟着爷爷在乡下,妹妹跟在父母身边在本地上学,我从初中考上来,全校只考上来我一个,我爷爷和我爸都开心坏了。这房子是我爷把乡下房子卖了,又把我爸攒了一辈子钱填上买的,我也想过把这房子卖了,可卖了我们这一家人以后怎么过,连个家都没了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邱一松眼泪越掉越凶,他捂着脸道,“我想读书,我想好好学习,我真的不想放弃。”
沈研他们几个都没吭声,他们活了十多年,一直觉得考试就是他们最大的磨难,被老师批评被家长骂就是他们最难过的烦恼,根本没有直面过生活的艰难,就算是沈研初中毕业打工那一个多月,书店老板跟他爸认识,一直很照顾他,虽说从早到晚的上班挺辛苦的,但是相比较来说过的简直是太舒服了。
沈研很难想象邱一松每天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楼上那个死气沉沉的家他呆了几分钟就觉得心情沉重的不得了。
“我说的是真的,咱们全班同学都愿意一起帮你承担剩下的一年半的高中学杂费,你可以回去上学了。”沈研轻声说。
邱一松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还有感动,还有些别的什么,迅速变幻以后,最终归为平静,他摇了摇头,“我不回去了。”
司言蹭的一下窜起来抓住他衣领,“你疯了吗,现在学费问题都解决了你为什么不回去?你想过没有,你一个初中学历去打工能做什么?初中生赚大钱的有没有?有,可那是得经过多少艰难,遇到多少机会才能有那么一个,你只有考上大学,以后找个好工作,才有可能改变你家的现状啊。”
邱一松挣开他的双手,“我当然明白,可是司言,你想过吗,我如果接受了班级同学的资助,以后你让我在班级里还怎么呆?你们都是我的恩人,我说句话之前都得考虑考虑会不会得罪我的恩人。”
司言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们只为了问题解决而高兴,根本就没想这么多,没想过接受资助的人到底是什么心情。
四个人谁都不说话,空气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半晌,沈研站起身,他低头看着坐在长椅上的邱一松,“既然你不愿意接受全班的资助,那就让我们三个做你的债主吧。”
“沈研,你什么意思啊?”刘敏问。
沈研回答,“邱一松,以后你的学杂费都由我们三个来出,每学期你给我们打一个欠条,利息就按银行利率算,等上大学课余时间多了,你就半工半读还钱,连本金带利息慢慢还给我们,这样你觉得行吗?”
司言挠着后脑勺说,“啥玩意,算借的不说,还要啥利息啊......?”
刘敏打了司言后脑勺一巴掌,“这个办法好,我赞成。”
司言这才反应过来啥意思,赶紧也点头,“我也同意。”
邱一松抬头看着他们三个,看了好一会儿,三张年轻的脸都绷的紧紧的,明显能看出内心的不安和紧张。他从乡下初中考到文景来,本以为会被排斥被嫌弃,却没想到同学们对他都很友善,并且很快就交到了这三个好朋友,高中这段时间以来,是他这十多年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真的舍不得就这么结束。
在三双眼睛殷切的期盼下,邱一松到底是点了点头。
司言嗷的一声兴奋的跳了老高,刘敏松了口气,拍了邱一松肩膀一把,“以后有什么题不会就跟我说,你还记得和司言的比赛吗,说好了这次月考看看谁名次高的,这次你有事没参加不算,下次咱们再比,我一定要让你赢了司言那丫的。”
司言踢了刘敏一脚,“滚,我都听着呢,我也会努力的,想超过我没那么容易。”
沈研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看着他们又笑又闹,心里五味陈杂。学习是个苦差事,十几岁的少年人很难专注在这件苦差事上,他也想要好好学,考出个好成绩来给他爸看看,可是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够努力。
他没碰到邱一松的眼泪,可直觉那一定是很烫,甚至把他整个人都烫清醒了。他们还小,总觉得时间还有很多,机会还有很多,总是常立志而不是立长志,可是其实有时候时间其实并不太多,机会也可能这次没抓住下次就再也不来了,只有珍惜眼前的每一秒时间、抓住眼前的每一次机会,才算不浪费青春不浪费生命,才有资格说争取不留遗憾。
那天离开邱一松家往回走的路上,三个少年都很沉默,在路口处道了再见就分开了。
沈研回到家跟父母说了邱一松的事,沈安泰对他虽严格,但其实对其他人其他事都挺客观挺正常的,沈研说完了,沈安泰和李思源都很赞成,还提出来干脆一起把邱一松妹妹也负担了,沈研说他妹妹那边班主任应该有办法,这才作罢。
晚上吃过饭洗漱好,李思源给沈研讲卷子,一张卷子做完,李思源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睡觉吧。“
沈研摇摇头,“我还不困,再背会儿政治,您先睡吧。”
李思源有些惊讶的看着他,“往常这时候你都睡觉了,怎么今天这么拼?”
沈研抹了把脸,说,“妈,我决定了,以后我要好好学习,”他停顿了一下,加了一句,“这次,不是说说而已。”
李思源愣了一下,想到了儿子刚才说过的邱一松的事,有点明白了,笑了笑摸摸儿子的头顶,“儿子,加油,妈妈相信你。”
第22章 好好学习吧孩子们
第二天一早,沈研进了教室,他到的太早,班级里还没来几个人,邱一松正坐在座位上笑着看他,沈研走过去伸手跟他击掌,“决定做了就不许反悔了。”
邱一松点点头,“我不会再改变主意了,就算赶我走,我都不走,我一定要考大学。”
沈研满意的笑了,说,“欢迎回来。”
邱一松说,“谢谢。”
上早自习之前,学生们围着邱一松说了好一会儿话,他能回来都让大家兴奋不已。
黄老师也特意在早自习占用了一点时间开了个班会,班会的主题就叫“珍惜与失去”,他在黑板上写完这几个字,什么都没说,只是提了个问题,他问大家什么是珍惜,珍惜了还会不会失去,失去了还会不会再得到。
这次班会不强制大家发言,想说的就自己到台上自由发挥。
邱一松第一个走上了讲台,学生们送给他极其热烈的掌声。
邱一松给大家鞠了个躬,很标准的九十度,足足过了好几秒种他才站直身体,他说,“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沈研他们几个昨天去了我家找我,他们都跟我说过了。我从乡下中学考上来,本来以为会遇到排挤和轻视,但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接纳了我,甚至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愿意这样帮助我,我想,不管过去多少年,我都会记得我们高二一班所有同学的情义。黄老师常说学生时期的友谊最为单纯最为难得,我就说句最俗气也是此时此刻我最真诚的愿望:愿友谊地久天长!”
学生们哗哗鼓掌,司言在底下大喊,“愿友谊地久天长!”学生们也纷纷喊道,“愿友谊地久天长!”不大会儿,零零落落的声音就汇聚成了异口同声,全班七八十人像一起朗诵课文一样整齐划一的喊道,“愿友谊地久天长!”
台上的邱一松有点激动,沈研都能看见他眼眶里的水光了。
黄老师拍了拍桌子,“安静,让他继续说。”
台下安静了下来,邱一松笑了笑,“今天我们班会的主题是珍惜与失去,老师问了我们三个问题,我想,我今天是对这三个问题体会最深的人了,我必须要回答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同学的每一张脸,“在我的心里,珍惜是什么呢,时间比流水还要残酷,走过去的每一秒都不会再回来,每个它都是独特的,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每一秒过去,我们都应该不让它白白浪费,我们可以用这一秒来学习,也可以用它来适当的玩耍放松,以备战下一个一秒,也可以用它来和家人朋友团聚,享受美好的欢聚时光,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用抱怨、后悔、憎恶来度过它,但是请记住,这一秒它走了是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的了。我想,珍惜就是我要尽力过好我现在正经历的每一秒。”
“珍惜了还会不会失去呢?会,世界上努力的人千万万,最终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并不多,失去了怎么办?”邱一松问。
刘敏在底下喊,“再把它夺回来?”
邱一松继续问,“夺不回来怎么办?”
刘敏想了一会儿,“反复磨,拼了全力,死也得夺回来。”
邱一松笑了笑,“如果这样也夺不回来呢?”
刘敏这次没办法了,摇了摇头。
邱一松说,“放弃。我知道无论是老师还是家长,都在鼓励我们不要放弃,但是我想说,如果已经失去注定难以夺回来的话,我们可以放弃,放弃不意味着彻底的放松和堕落,而是改立目标,珍惜眼前能珍惜的,抓住已经在手里的,同时等待机会,伺机而动。这就是我想回答的最后一个问题,失去的还能不能再得到呢?能,我会拼尽全力,不能,我会放弃后转移目标继续拼尽全力。”
“青春只有一次,机会可能也只有一次,最后,祝大家都能珍惜青春,抓住机会,谢谢。”
邱一松又鞠了个躬走下讲台。
黄老师走上去,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他看着台下青春洋溢的几十张面孔,问道,“你们能明白老师办这次班会的意义吗?”
司言说,“老师,您拐了那么多弯,其实不就是想说让我们珍惜时间好好学习考大学嘛。”
学生们笑了起来,黄老师也笑了,他点点头,“司言,你总结的很对。老师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了,我就一句话:做什么像什么......。”
他还没说完,底下学生就异口同声道,“学生的主业就是学习。”
黄老师又笑了,接着说道,“所以,我的学生们,努力吧,让我看到你们奋斗的成就,老师希望在你们高三的时候,能送走我们学校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毕业班。”
学生们被感染的心潮澎湃,哗哗鼓掌,黄老师眨了眨眼睛,紧跟着说,“这话先别往外传,万一你们考砸了,不成了我吹牛了嘛。”
学生们笑了起来,李秋苹喊道,“放心吧,老师,我们肯定会努力。”
黄老师满意的点头,“就看你们的了。”
这次的班会开的很有效果,班会完事的第一节 课是数学课,数学老师上完课回办公室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黄祖新,“我说你给学生用了什么灵丹妙药了,今天上课全程一个溜号偷偷说话的都没有,连上课最不注意听讲的司言下课都堵着我问了好几个问题。”
黄老师得意的笑了笑,“祖传秘方,不能外传。”
......
后来,一班班主任黄老师带着邱一松去了趟他妹妹的学校,说明了情况,把家里的残疾人证也拿出来当了证明,小姑娘学习成绩挺好,平时也很乖,还拿过奥赛的奖,她们班主任之后和学校申请,把她的杂费给免了。
黄祖新跟邱一松说,“你妹妹还有些书费之类的,老师帮你承担了。”
邱一松摇头,“不能再麻烦老师了,我爸妈都还有补助,我和妹妹平时捡捡瓶子纸壳卖也能有点收入,我们省着点用,总能凑够的。”
黄老师没再勉强他,告诉他,“有什么事犯难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可不能再动不动就不来了。”
邱一松点点头,“老师,您放心。”
邱一松的事算是彻底解决了,沈研他们几个的情绪也终于能放松下来。
司言年前求着大家露营的时候承诺过请大家吃自助餐,尽管这场恋爱最后以一个遗憾的方式作为结局,司言还是坚持要请大家一起吃个饭,正好也为邱一松回来庆祝一下。
刘敏问,“就咱们班这几个啊?”
司言说,“把八班周云轻和郑双林也叫上,那两哥们儿是真不错,正好好久没聚了。”
沈研听了心里当然高兴,他和周云轻的关系最近缓和了很多,虽然沈研不敢再提做朋友这茬,但是他感觉他们的关系已经成为事实朋友了,不需要再用语言验证。但是无奈聚少离多,总是没什么机会相处,一班和八班隔的太远,要是周云轻是二班的,沈研还能没事经常去装个偶遇,然后顺便一起吃个饭喝个饮料什么的。
邱一松的事搞定了,除了学习也没别的事了,沈研心里又长草了,总想跟他不敢说出口的好朋友多亲近亲近,他想,这次倒是个好机会。
司言的自助餐之邀定在了两周一次的休息日下午,地点就在说好的西格,三十二元一位,八个人就要两百多,对于学生来说算得上一笔巨款,司老板大放血了。
沈研在家里做题呢,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放下书准备出门,在穿衣镜前经过时,皱了皱眉,又回屋换了身衣服才跟爸妈打了招呼出门。
他骑车到西格附近时,远远就看见辆眼熟的陆虎停在了饭店门前,周云轻从后座上下来,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看过去的视线,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沈研冲着他猛挥手,陆虎开走了,周云轻双臂抱胸,微微歪着头目光专注的看着他骑车过来。
沈研心想这幸亏不是走路,要不他非得被周云轻盯的同手同脚不可。
沈研骑到周云轻面前拐了个弯,自行车就沿着马路牙子停下来,他一条腿支在马路牙子上看周云轻,两人也没说话,就这么笑着互相看,足足看了得有五六秒钟。
就这样,沈研也没觉得不对。周云轻的视线从他的脸上往下滑,从他的肩颈落到他的腰又顺着他支在马路牙子上的腿看下去。
看完了,他的视线又回到沈研脸上,评价了一句,“身材不错,腿很长。”
沈研脸红了,一下子从自行车上蹦下来,背着周云轻把车停好锁上。
周云轻在前面走,他就在人家身后跟着,进了饭店,司言他们已经到了,见了他们忙跟他们挥手。
郑双林视线在周云轻和沈研脸上来回游移,问沈研,“云轻去接你了?”
沈研摇头,“没,我自己骑车来的。”
郑双林看着周云轻叹了口气,周云轻看了郑双林一眼,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