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远林叫他先生,不是尊称,是因为他就叫先生。小镇上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先生湖北口音,和我同一年到那个小镇,那年我十一岁,他六十一岁。先生是流浪汉,初到小镇时身无分文,但衣着很干净,没留胡子,扎着马尾,梳得一丝不苟,谈吐举止也和乡下人不一样,常常甩点文言文出来,听得一帮老头老太太一愣一愣的。初到小镇那天,先生进了麻将馆,和王远林坐在了同一张牌桌上。先生赢走了王远林上午赶集卖苞谷的一百多块钱,说,千金散尽还复来,今天算是结个善缘,我会在这里长住。王远林说,你是和尚?先生说,我是老师。王远林尊敬文化人,把先生带到镇上开旅馆的相熟人家,先生用牌桌上赢来的两百块租了一个月房间,就此住下,翌日便在镇上摆起了算命摊。
先生算命有讲究,算出好命,收费不低,两百到一千不等,高于乡下算命先生的市场价几倍。如果算出大灾大坎,一分钱不收,一个字不说,对方一见他的架势,心里能明白大半,只好撑着笑意离开。王远林年轻时跑运输,朋友多,十里八村有名号,每次赶集都跟先生一起打牌,有赢有输,一来二去成了好友,替他卖力宣传,先生就这样在小镇扎下根来。先生住的小房间很简陋,小桌,单人床,一面镜子,但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气质非凡,连学校的老师和镇上的警察看见,都要主动叫声先生。他每天在镇上散步,碰到卖不出菜的老人,会用兜里最后的五块钱把菜买下来,小镇靠着省道,卡车每日来来往往,他在路上也会护着那些乱跑的孩子,再和他们的父母微笑点头。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但人们都挺尊敬他,把他叫先生,加上形容词,就是外地的先生,读诗的先生。
我对先生的印象也很好。那时我父母离婚,各自在外漂泊,我无处可去,只好托付给王远林。我爸妈为此吵过一架,因为王远林不靠谱,整天喝酒,和我妈关系也淡。我爸说,理解一下,我老婆怀孕了,总不能带在身边。他说的是新老婆。我妈无言以对,因为当时她也怀孕了。两人商议过后给我下达政策,在镇上学校读一年,住校,周末回外公家,没人做饭就自己做点,他们轮流打来生活费,每月一千。学校伙食很便宜,对一个初中生而言,那是笔巨款,我自然同意了,也没法不同意。王远林挺高兴,有人说话,有人打酒,下地时能帮帮忙,何乐而不为。我知道我妈不喜欢他,去了以后不喊外公,喊名字。王远林说,龟儿子,莫老少。我不听,照例喊着,久而久之我们都习惯了,偶尔喊他声外公,他还不适应。我们平时话很少,他喝酒打牌下地,我看书看电视一个人对着墙打乒乓球,吃饭时偶尔讲几句。他常提起先生,感叹道,这个人不一般。我说,江湖骗子。他说,你青钩子娃娃懂锤子。我说,不然为啥这么老了还活得这么造孽,房子没得,家人不管,比我还穷。他说,人不是只有一种活法。
我当时还无法想象到更多的活法,但浅薄的世界观正在形成,人这辈子,说到底是孤独,劳碌,漂泊,没有什么意义。一个人再不同能不同到哪儿去呢?但第一次见先生,我就改观了,他的确不同,至少和我那时见过的和能想象到的所有人都不同。
先生第一次到王远林家,是帮忙下地。那时的夏天远没有如今这么热,乡村里草木蓬勃,万物生长,有种热烈的静谧。先生那时眼还没瞎,身体里的那股劲也还在,总是笑着,干活很卖力,我站在田边给他们打下手。田间休息时,我带先生去江边洗手,看见对岸有条搁浅的鱼,他明明累得不行,还是爬过坡走向对岸,弯腰,轻轻捧起那条鱼,送入水中,脑后的马尾辫摇晃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表情严肃,动作一板一眼,几乎有种神圣,像宗教仪式。我知道佛教徒会放生,但他明明是个算命的。我有些触动,更多是疑惑。再回来时,我悄悄看先生的眼睛,终于读出了一些不同。他的双眼很亮,像春天的阳光,鲜艳,但不锋利,我从没在任何人的眼里见过那种光亮。
夜里吃饭,王远林切了腊肉,炒了菜,炖了骨头,蒸了玉米面馍馍,备了两斤散白。先生对待食物时,又散发出放生时的气质,庄重,神圣,一丝不苟,桌上掉落的玉米馍馍渣,他也会沾在手上吃掉。那是2011年的中国,奥运世博后的中国,已经没有几个人会因为吃不起饭饿死,先生那时靠算命,生活虽不富裕但也过得去。这种举动放在王远林身上,我也许觉得搞笑,但先生这样,却很和谐,甚至有种优雅,劳动人民的优雅。吃完饭,我爬上楼顶吹风,王远林和先生喝得不错,都有了醉意,山间的夜风比空调舒服,我躺在凉椅上,望着星星,慢慢睡着了,做了个冗长的美梦。过了很久,王远林和先生的笑声吵醒我,我有点生气,在楼顶探出头,看见先生面色潮红地走出大门,端着酒碗,像武侠小说里的侠客,朝寂静的黑夜诵诗。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我这才想起王远林说过,先生从前是老师。但何以至此呢?那个场景给我很大震撼。回房间后,我发现楼顶那个冗长的梦不过只有半个小时,又是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那个夜晚像梦境一样虚幻,但也成了我对先生印象最深的记忆之一。
半年后,我离开了那个镇子,到县城读书,很少再回去,跟王远林也没什么联络。重逢先生时,我已经初三,王远林那段时间病了,我妈让我去看看他。在镇上看到先生时,他的面前已经没有算命摊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江边,手里夹着半截烟头,腿上放着一本很旧的书,却没翻开,只是静静看着江水。我本想去打声招呼,走到不远处时,才看到他的左眼已经没了,皱成一团,有些吓人。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又绕开,悄悄走了。
回到乡下,王远林给我讲述了那只眼睛的去向。
先生算命为生,活虽然不多,但算得很准,因此收费高,这一条影响生意,但有利口碑,来找他的,多数是走到重要人生路口的人。在小镇的两年多,先生从未算出过差错,唯独那一次。来者是整个镇上都有名的老婆婆,为人泼辣,不讲道理。不过情有可原,老婆婆丈夫早亡,只有个独子,后来又出了车祸,跟儿媳双双殒命,只留下一个小孙子,孙子自然成了她活下去的全部念想。先生收了六百块,算出这孩子今后两年有大运。老婆婆一高兴,又给了五十。那孩子彼时高中毕业,考上专科,内心迷茫,正犹豫该去读书还是该去打工,算完命后,半推半就地被老婆婆赶到了深圳去。幸好找了个好工作,台湾企业,还给买保险,老婆婆心里高兴,在街上碰见先生就夸。没想到半年后孙子就跳了楼。最后一通电话打给奶奶,说我想回家。老婆婆说,惹事了?孙子说,没有。老婆婆说,乱花钱了?孙子说,没有。老婆婆说,那就不准回来。孙子沉默许久,挂断电话,当晚出现在厂里宿舍楼下,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老婆婆在街上哭嚎一整夜,那一晚没人睡好。翌日清晨,先生刚出摊,被疯掉的老婆婆袭击,用剪刀捅瞎了一只眼。先生被送到医院时,嘴里还念叨着,不应该啊。老婆婆承担了医药费,先生出院时,买了些鸡蛋去看她,结果大门紧锁,一问才知道,被警察送回来那天晚上,老婆婆就上吊了。先生愣在原地,自言自语,不应该啊。旁人不知如何回答。先生独自去江边坐了一天,从此再也没摆过算命摊。
王远林讲完这些,我心里多少有些波涛,无法把瞎了眼的先生和那个醉酒的先生联想起来。我说,那他现在也不打牌了吧。王远林叹气,说,饭都没得吃。我说,那该咋办呢。王远林说,各人有各人的命,他是算命的,可能自己晓得吧。王远林眼里有些失落,似乎不光因为先生。我猜王远林大概找过他,也大概被他拒绝了帮助。
最后一次见到先生,是两天后的赶集日。我陪王远林去镇上拿药,路过镇外时,才注意到有个工地。那里之前是个收费站,私人的。问王远林,他说,听说过段时间有个领导要下来,被取缔了。我说,那现在修的是啥?王远林说,主席像。我说,这么突兀。王远林说,咱们这以前来过红军部队,有红色遗址,趁这机会,看看能不能搞搞旅游业。我说,穷山恶水,有啥可游的。那几个石匠光着膀子,大汗淋漓,在烈日下抡着锤子,主席的腿已经有了雏形。王远林也看了一会儿,说,总比当农民好,世世代代,都是农民遭罪,所以你龟儿子要好生读书。
拿完药回去时,我和王远林看见了先生,在那座没修好的雕像边,旁边还放着些看得出人形的石头,大概是战士。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战士旁,满脸无奈,先生的衣服依旧很干净,正当着众人的面,缓缓跪下,给年轻男人磕了两个头。王远林似乎认得年轻男人,喊了声名字,身体像是突然有了劲,冲了过去。先生伏地不起,王远林想拉他,他依旧伏地,僵持着,身体微微颤抖。男人对王远林说,叔,你看嘛。王远林瞪了他一眼,说,把你妈叫来。男人说,你把天王老子叫来,那也是我的房子。王远林说,先生,起来,再给你找一家。先生沉默,终于起身,衣前和膝盖处都是雪白的灰尘,左眼十分可怖,右眼也垂着,没有从前那种光亮。我从没见过先生这么窘迫的样子。
男人是旅馆老板的儿子。旅馆老板是个大妈,算起来跟王远林还是远亲。房产证写的是男人的名字,男人在外打工,大妈在家没事做,就把房子隔了几间,做成旅馆,算个营生。男人漂泊数年,带回一个外地女人,说要结婚,要重修房子,钱不够,希望母亲能帮衬些许。这样一来,旅馆是不能开了。男人查阅账本时,发现先生欠了近两千块,于是逼他还钱,大妈讲了情况,说算了,男人不干,一定要他还,并且要他立马搬出去。大妈帮不了忙,只好悄悄让先生走,先生大概下意识想往王远林家走,所以会路过雕像,没想到刚到镇外,就被男人追上了。
王远林帮先生还了这笔钱,又在镇上另一家旅馆开了一个月房间。先生像个孩子一样局促,甚至忘记了道谢。他对王远林说,我没想跑。王远林说,晓得。先生说,钱我想办法还给你,我给你打个欠条。王远林说,算了,记得还就行。先生沉默着。
回到家,我问王远林,这么多钱,你不怕他跑了?王远林说,莫给你妈讲。我说,他肯定要跑。王远林有些生气的样子,说,老子的钱,有你们卵事。
那顿酒王远林喝得很沉闷,我猜他心里也没底。我却很受触动。那时我成绩很差,初中即将毕业,很多同学都选择出去打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羡慕先生醉酒那晚的样子,但又很害怕成为他下跪那刻的样子。夜里,我一直在想,人为什么要活成这样呢。我想也许有什么在指引他,也许是不为人知的往事,也许是神灵,也许是那本算命书。可指引我们的又是什么呢。我如何也想不通。那次离开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先生。
初中毕业后,我辍了学,准备去广州打工。回小镇看望王远林时,先生已经消失了。听王远林说,先生离开那天,一切如常,他把旅馆的小房间打扫一遍,把床铺和枕头整理得很平整,像往常一样出门散步,提着他的布袋,里面是一套换洗衣服和书,一路上跟人微笑着打招呼,在江边坐了很久,起身,不知道去了哪个方向,从此再也没出现过。王远林的那笔钱自然也要不回来了,但他似乎不怎么失落,心情反而很畅快,非要拉着我喝酒。我说我不喝。王远林说,挣钱了,你就是个男人了,男人得喝点。于是我陪他喝了两口,喉咙火辣辣的,实在不喜欢。王远林倒是喝了很多,喝完,躺在院子的凉椅上吹风,哼着小曲。我说,你念经呢。王远林说,你懂锤子,这是嘉陵江上的歌,这都是我爸爸那辈人传下来的。我说,啥?王远林说,出川。
我定神细听,实在听不出唱的什么,只有两句比较像中国话。娃儿,克(去)寻呀。娃儿,出川呀。嘉陵江水奔涌着,时而沉闷,时而嘹亮,跟王远林的歌声遥遥呼应,竟然有种奇异的美感,像咏叹。那年我十四岁,即将出川,走向新的世界,寻找一种没有意义的意义,星空下的世界之大,比肚子里的酒精更让我恍惚。王远林的歌声和水声相融,我忽然想起了沉默出现又沉默离开的先生,他的背影在宽阔的公路上渐行渐远,与黑夜融为一体,不知去向何处。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辽阔。
广东的日子并不好过,一个未成年人在日夜轰鸣的工厂里生活,会迅速衰老。我后来在网吧查过王远林那天唱的那首歌,资料很少,我翻了几十页才看到,是上世纪流传在嘉陵江上的民谣。讲述了一个少年出川寻找母亲的故事。乱世里,少年某夜忽然梦到自己从未谋面的母亲,决定出川寻找,而他的母亲正躺在烈日下,饿死的尸体被野狗吃得所剩无几。所以他寻找的只是一个虚无的母亲。可他为此而活。
我在广东看到了更大的世界。那里地处三市交界,遍地厂房,游荡着打工者、妓女、混混、病人,人们遵守最基本的法律和道德,更多靠生存法则的约束。工业区的机器彻夜轰鸣,宛如巨兽,吞噬了我们的一个个白天和一个个黑夜。工业区外就是高楼,像旗帜一样矗立在云层下,无限接近天空,夜里走出厂房,常常能看到那些写字楼反射的月光。我常常幻想生活在那里的人,他们离云层更近,他们的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