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橘橘杂文铺-出川(3、4)
只有漫画
1 年前

九年后,凌晨的成都街头,我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回想起这一切,身边是温热的风。后来我回到学校,一步步走到今天,可依然会无路可走。那些回忆正在变得稀薄,我想我大概也在慢慢消散了,在新世界的大风里。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先生和我们不一样,或许正是因为他看起来好像从未消散过。

王远林已经老了,究竟老到了什么程度,只有他自己知道。我这才明白,那首出川的歌,出的或许不是四川,也不只是四座山。人这辈子要跨的山,何止千千万,只有爬上去,才能喘口气,人这贱命,就靠这口气活着。

现在先生爬不动了。我们还要继续爬。

再回小镇,变化颇大。当年的主席像也不在了,看来旅游业没搞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两栋楼,中间隔着一片空地,坐着许多沉默的老人,像一棵棵枯树。

王远林说那是养老院。我说,谁这么聪明,在农村修养老院,居然还有那么多人去。王远林说,政府。我说,在家住着不比那儿舒服?王远林说,现在村里走的走了,死的死了,还能种地倒好,那些种不动地的人,你说咋办?我说,去城里噻,又不是没儿女。王远林沉默片刻,说,不跟你讲,你懂锤子。

王远林真的老了,体现在酒量上。过去了九年,我也学会了喝酒,王远林从前一个人能喝一斤,现在有人陪也只敢喝二两。我们聊起我妈,王远林话不多,总结道,人这辈子,到底就是自己一个人,别的人再亲也没用。我说,那是你,跟人没关系。王远林夹了块黄瓜送进嘴里,没回答。

在世上还没有我的时候,有人这样跟他说话,铁定换来一耳光。王远林年轻时意气风发,脾气暴躁,发起火谁来都不好使。另一方面,他做事懂分寸,讲江湖道义,所以到哪儿都吃得开。我妈小时候,日子过得比别家孩子好。王远林这一生毁在女人身上。年轻时看上外婆,第二天就敢上门。娶了外婆以后,又在外面养女人,甚至领到家里来过。外婆不言语,娘家人来收拾了王远林一顿,他才老实,知道避人了。我妈出生那年,王远林跟一个女教师搞上,从前不哭不闹的外婆这一次反应很大,用上吊威胁。王远林不知所以,骂她疯婆娘。殊不知那女人找过外婆,说已经怀了王远林的孩子。王远林内心经历了多少风波,已经不得而知,总之后来选择了外婆,也没再乱搞。母亲小学六年级那年,外婆去世,葬礼上来了对母女,跟王远林没说过任何一句话,母亲看着那个女孩,有颗跟自己一样的泪痣,什么都明白了。母亲读到初中毕业,逃离了王远林,后来结婚,离婚,再婚,都没跟他商量过,也很少回来,只是偶尔转回点钱,用她的话讲,不是尽孝心,是尽做人的本分。

王远林再也没找过,孤孤单单过了一辈子。到老,梦里出现的是哪个女人,谁都不知道。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四个女人,或许没有一个真正爱他。王远林说,我是卡在半路上了。但我想他或许卡住得更早。我听其他老人说过,王远林小时候爱读书,太穷,后来只好成了江湖中人,娶外婆可能也只是认了命。后来遇到那个女教师,再后来遇到先生,他才会那样没底线地对人好,像在弥补过去的自己。人有念想是好事,没有对错,有没有意义也不重要。王远林现在已经喝不动酒了,但还有念想,我想等去重庆见完先生,他或许会真正地老去。

天气太热,我和王远林只能上楼顶睡觉,他上楼的步伐已经有些僵硬。王远林说前段时间跟我妈联系,我妈让他去养老院,他不想去。我说,你这情况不是完美符合?去了还有人照顾你。王远林说,去了就真的老了。他不是个喜欢袒露脆弱的人,我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去重庆的火车票在翌日下午,可这个鬼天气,别说睡懒觉,能睡着就该感天谢地。我脑子有些乱,怎么也睡不着,半梦半醒间看到林中起火,有人呼救,像掉进一个清醒的梦里。我想走近看看,那声音越发响亮,才忽然惊醒。原来不是梦。

王远林站了起来。我揉揉眼睛,顺着方向看去,江边有几道摇晃的手电筒光,几个男人的声音也越来越嘈杂。王远林说,出事了。然后拿着手电准备下楼。我跟了过去。江边没能凉快点,深夜的风也很热,像桑拿房里的暖流。几个老人围着江边的房子,王远林也走过去,我跟在他身后,闻到一阵恶臭。

尸体已经腐烂了。我认得这个女人,照辈分,得叫声外姑婆。一个苦命女人。年轻时丈夫死了,儿子长大后说出去打工,一去就再没回来,也没再找,就这样孤独地老去,孤独地在江边的小屋里等待死亡。到头来尸体臭了才被人发现。

她没有亲属,附近几个村子只剩四五个老人,商量着一起忙完后事。重庆之行只好推迟。警察赶来后,很快确定了死因,热射病。他们都没听过这病,我也没听过。但头一次见到熬不过夏天的,实在有些触目惊心。第二天的葬礼很简单,挖个坑埋了,立几块石头了事。几个老人趁此机会喝了点,一个老人说,今年热得有点怪了。王远林说,老天爷看人太苦,下来收人,让他们享福去了。王远林面无表情,但我听出了话里的落寞。那顿饭,王远林一口酒都没喝。

去重庆的火车上,王远林一直打瞌睡,他这个年纪的人,瞌睡一般不多,他身体也没出问题,或许有什么心事。我也沉默着。车上所有人都拉着窗帘,路过嘉陵大桥时,我透过窗帘缝看见几个年轻人骑着摩托在江边游荡,江水已经晒干了,他们扬起车头,一个猛子扎进河道里,拧满油门,和桥上的火车赛跑。像极了贾樟柯电影里的画面。王远林眯着眼,不知是醒是睡。我忽然想到,他这一趟或许不只是送别故人,也是正式迎接自己的死亡。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抵达重庆的夜里,我们见到了先生,他在一家社会福利机构办的敬老院里。算算时间,他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先生肉眼可见地老了许多,从内到外,像个强撑精神的活死人。我本以为他们有很多话可聊,像当年一样,没想到对话简洁得过分。先生说,来了。王远林说,你还行吧。先生说,还行。王远林说,还行就行。先生艰难地撑起身体,手伸到褥子下,抽出一个鼓鼓的信封,说,这是欠你的两千两百五十块,都在这里了。王远林愣了愣,接过钱,说,好。先生看看他,又看看窗外,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王远林说,你好好养着。先生摆摆手。王远林转身走向门边,半路又回头看看先生,说,那我走了。先生没有回答。

回到酒店,王远林把信封给了我,我不要,他塞进我的包里,说,我留着钱也没地方用。我说,这点钱他记了快十年。王远林说,他嘛,他这种人,跟别人不一样。我说,当初他为啥跑到镇上去?王远林沉默片刻,说,他跟我们不一样。

翌日下午,我和王远林离开重庆。离开前,王远林让我买点礼品送过去。我说,我自己去?王远林说,你去。我不太理解,只好买了些牛奶和补品,送到敬老院。没想到先生还记得我的名字。先生说,你们路上小心。我说,会的。先生说,你工作了?我说,工作了。先生说,要好好工作,要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我摸不着头脑,只好说,会的。先生说,你们快走吧,天气热。我说,您好好养身体。先生沉默,眨眨仅剩的右眼,朝我挥了挥手。

回乡的路上,我有些恍惚。王远林和先生今后大概再也见不到了。以我对他们的印象,这一面怎么也不至于见得这么寡淡。当年的种种,像一阵风,轻轻地就过去了。人生的意义在哪里呢。我问王远林,他后面咋办?王远林说,他应该有自己的打算。我说,这样的人,老了怎么会是这样的下场。王远林说,他这种人,不一样的。

回程途中,王远林给我讲述了他了解到的关于先生的一切。

先生姓马,老家在湖北宜昌。运动的时候,他因为家里成分不好,受了牵连,那时又年轻,嘴不服软,差点被打死。后来下乡,没再回过城里,运动结束后留在云南乡下做了老师。十年弹指间。马先生心境有些变化,几欲自杀,幸好遇到一位姑娘。两人年纪差得有点大,其中挫折,自不必提,总之心在一处。几乎快要成婚时,姑娘却突然消失,连她家里人都不知道去向。马先生心灰意冷,离开云南,开始流浪,寻找那个姑娘。自然找不到。那些年世界又成了另一种样子。马先生几乎走遍大江南北,寻找的东西也渐渐模糊,成了遥远的图腾。他卡住了,或许是差点被打死的时候,或许是姑娘突然消失的时候,或许是在天地间流浪,看到世界之大、生之须臾的时候。他研究起命理,并以此为生。仍然流浪,像从一场梦活到另一场梦,他在这种旁人看不到的动荡中活着,并尽可能地维持自己的尊严和体面。而命里的那个图腾,被岁月侵蚀着,和记忆一起变得遥远。他沉默着,大口呼吸,继续上路,直到无路可走。城市化,全球化,信息化。他对这些一无所知,只是独行,在月光下,静谧的大地上。漫天的星辰下,一切都充满问题,到达终点时,答案自然会出现。

这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故事。

他看到的答案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我想王远林也不知道。先生眼睛被戳瞎的那一刻,跪在一个年轻人面前的那一刻,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给自己寻找信仰,去相信,再接受它的崩塌,再寻找,如此循环往复,就这样流浪过一生。

讲完先生的事,王远林又陷入沉默。他也要走向他的终点了。他的答案是什么呢。人要面对这一刻时,总是会惶恐。回乡以后,我也要回成都,跳进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里。我也很惶恐,但我想我终于清醒了一些。

王远林还是进了镇上的养老院,和那些老人一起坐在那块空地里,互相沉默着,成了一棵新的枯树。离开那天,他回头看看老屋,像孩子一样拉着我。办好手续,我准备离开,他看着我,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我说,外公,我走了。他才终于开口,却没挤出什么话,只说,路上小心,注意身体。

去成都的火车上,我耳边又响起了王远林在我十四岁出门远行那年唱的民谣。娃儿,克寻呀。娃儿,出川呀。车窗外的嘉陵江依然干涸,人间的浪潮却永远不会停止。我有些想哭。故乡和远方之间,隔着一条污浊的河流,叫生活。人总是希望它变得清澈,于是潜入其中,摸黑前行,流浪,寻找,清理体内体外的垃圾,试图在河底寻找星辰,却从未想过让自己成为天空,到头来见不到星辰的光,还丢了自己。

半个月后,我找到了新工作。第一天下班后,我挤在成都二号线的地铁上,被人潮包围着,又接到了王远林的电话。这一次他的语气轻松了许多。他说,我接到那边电话了。我说,哪边?他说,先生那边。

王远林说,先生走了,像以前一样。

我能想像到那个老人的样子。他身体已经不如从前那么好用,但眼神或许比任何时候都清澈。他在一个安静的夜晚,独自起床,换好干净的衣服,把床铺整理得干净平整,走出大门,消失在月光下。他会从容体面地走向死亡,这简直是世上最幸运的事情。

人潮汹涌。有人上岸,有人下水,有人攀登,有人坠落,有人赤裸,有人麻木,似乎都不重要,没人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或许世上的一切都无意义,但寻找本身就是最灿烂的永恒。

走出地铁站,地铁口外是茫茫的黑夜,夜空中悬着高高的月亮,下面是沸腾、沉默又孤独的城市。人们低头前行,并不喧哗,只有冰冷的月光,穿过黑夜,大雾般蔓延,像条小船,迎着眼前的万重山,朝我们静静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