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回到宿舍的时候已过了下午两点。他在走进36楼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2点12分。这块表是他离开广州前他的前男友给他的,那时他们已经分手了,但他坚持要送给他这块表。这是块很好的表,田野在商场里看过,要卖两千多块钱。他的前男友也不过是个穷学生,他不该收的,但也没有办法拒绝
田野的前男友比他大两岁,他们认识的时候他刚从山东考来广州,而田野还是一个高一的学生。
那时田野刚刚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好东西,叫同志交友网站。他注册的第一个交友网站是博亚,这个名字和北大博雅塔的博雅只差一个字,因此至今让他心中有股暖意。田野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填写的交友信息时的感觉,紧张,兴奋,心脏咚咚直跳。需要填的项目很多,身高啦,体重啦,似乎还有是1是0的选项(而那时的田野竟然幼稚到连1和0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于是错误地选择了1)。最后一栏是交友宣言,类似于申请出国留学时要填的个人陈述——主题不限,有字数限制,目的都是用有限的文字向读者表现出自己最大的吸引力。当然了,对于学校的招生官员而言,他们希望在这段陈述里面看到候选人的聪明、独特、勇气等等品质,而对于交友网站的读者而言,他们要的可能恰恰相反;或者至少是,这些品质没有那么重要。
好看,有腹肌,容易上手,远比这个人托福考了多少分,是否拿过某某创新大赛一等奖,或者是不是经常去看望孤寡老人、或真心或假意地进行社区活动要重要多啦。
田野带着耳机,听着音乐,在网吧的电脑显示器前敲敲打打删删改改了很久,依然找不到一句能宣明自己交友目的的话。
“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生于南方的独狼,但我已经孤独了太久,太久……”——恶心,独狼什么的早就被脑残网络歌手唱毁掉了。
“如果你是阳光、幽默、身高体壮的帅哥(微胖无妨),想找阳光、幽默、又比你小(仅指年龄)的帅哥——你知道我的联系方式。”——这倒是把要求写得够详细了,要阳光幽默的,年纪比我大的,身材魁梧一点的……但怎么听着这么像去菜市场买肉呢?我这么有品有格的人,怎么能让这么low的交友宣言拉低自己的档次呢?
写自己怎么怎么样,显得自大,写要求别人怎么怎么样,显得庸俗。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绞尽脑汁而疲惫的田野把他听到的最后一句歌词填进了交友宣言里,然后按下了“提交”键。
“情花怒放,却开到荼蘼。”
自从在博亚注册了以后,田野每次上网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他的站内信,第二件事是打开QQ,期待着他的有缘之人,他的命中注定,也许就会在今天通过神奇的网络来到自己身边。没有。来信的人寥寥无几,或老,或胖,或胡言乱语,或因其他难以描述的原因而根本无法让田野相信“缘分”、“命运”之类的概念会和这个人产生任何哪怕最微妙的关系。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那个人,是田野终于鼓足勇气在交友网站上上传了自己的照片之前唯一一个和他取得联系,并且引起他足够好奇(至少是足够到让他愿意加对方的QQ并且聊几句住哪里喜欢什么音乐周末通常做什么的程度)的人。
其实田野也说不出那人有什么好。176的个子不算矮,但肯定也算不上高了。身材倒是如他所愿的微胖,但没什么肌肉,或者即使有,也都掩盖在微胖之下,让人难以探查。为人固然算不上阴暗,但离阳光也还有不小的距离。谈吐嘛,算是受过教育的样子,流行话题也勉强可以跟上,但每每聊天话题刚要往深入发展的时候,谈话便戛然而止;有时那人还想努力地把谈话继续下去,但他眼神中流露出的空洞乏味和无助都让田野兴味索然
但是,即使是这样,田野仍然和他“在一起”了两年半。这时间的长短就和他的这位男友一样,稀松平常的,平平庸庸的,既不算短,但也说不上长。反正他们俩的组合就是这样了,什么事情都不算太坏,但也绝不到很好——甚至连性也是这样,5分钟做完,喘一阵,洗个澡,出去吃饭,各回各家。他们都还是学生,没有独立的空间,所有的偷欢都是在便宜到不能更便宜的钟点房里解决的——广州当年或许没有地铁,或许没有顶级写字楼,或许没有一线品牌云集的高档商场,但要说到钟点房,那是从来不缺的。
田野没有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他,因为觉得不值。哦,不要误会,他们的确有性接触,接吻,口交,互相打手枪,这都是有的,甚至有一次那人还把湿漉漉的手指伸进了田野的**里,给了他一次从未有过的高潮。但他没有让他上他,没有让他把**捅进自己的身体里面。因为觉得不值。凭什么呢?这么平凡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把我的全部都给他?
因为我是不平凡的。
田野不想显得太自负,但他觉得自己有一切资格自负。在群英荟萃的华师附中里,他的成绩从来没有下过前三名,得过新概念作文比赛一等奖,拿过全国英语演讲比赛第一名;更不要说他还是校羽毛球队队员,随便找个公共游泳池也很少能游得过他;肩宽身长,长相也不错。我凭什么不能骄傲呢?我凭什么不能自负呢?谦逊是弱者的借口,是失败者的座右铭。你有见过一张图画或者一尊雕像里的亚历山大是卑微地低着头的么?没有!驼背颔首的那是我们的圣人先哲——所以我们才是一个这样失败的国家,这样失败的民族!
但是我在这里最好还是先收敛着点——尽管如此,田野还是有这样的自觉。他知道,这一年,还有另外三千个和他一样自命不凡的高中生,被从全国各地最好的中学里选拔出来,加入这里,成为他的同学。在弱者面前自负会被嫉恨,而在强者面前自负则会被耻笑。田野可以接受被人嫉恨,他已经习惯于如此,但他绝不能被人笑话。绝不能!为此,他愿意接受一定程度的谦恭谨慎。
而这一策略很快就给他带来了回报,有两个师兄刚刚请他吃了午饭。他们为什么要请我吃饭呢?今天来法学院报道的有150个新生,但在饭桌上的只有我一个。为什么只请我?田野的心里有种种猜测,但无论如何,被别人请吃饭是件好事,说明别人对你有好感,或者,你身上有某种值得被别人利用的地方。这个年代总是一价偿一价,世上没有无来由的爱恨——对这一点,即便是年轻的田野,心里也十分清楚。
一个人请你吃饭,要你付钱,那是开饭馆的;一个人请你吃饭,要你帮他办事,那是商人;一个人请你吃饭,要你帮他办事,还要你付钱,那是政客;一个人请你吃饭,要你上床,那是登徒子;当然,也有人请你吃饭纯粹为了显示友好,显示亲情,或者,只是为了显示他请得起你吃饭——那这两位师兄,是为了什么呢田野还未及将这谜题解开,已经意识到自己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他的室友们到了。
他上午离开寝室去赴师兄们的午宴的时候,屋里的室友还一个都没到,这会儿已经到齐了,三个人,有高有矮,加肥兼瘦的三个人。田野一眼望去,十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一定会在今后的三年里喜欢他们见到他出现在门口,首先有所反应的是正站在靠窗的下铺收拾被单的一位哥们,他见到田野,便朝他走了过来,令田野一度以为他要和自己握手,谁知他却在半道上停住了,站在另一位哥们身旁,冲田野摆了摆手以示问好,说:“你好。”
这位田野今后的室友兄弟光着上身,下面穿了一条宽宽大大的篮球短裤,浑身的肉白白肥肥。光猪勇士。田野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美国搞笑电影。他微笑着回给光猪勇士一句“你好”,走进了寝室。
这时寝室里的其他成员也都停下了手上的活,看着他。他也扭过头看看他另外的两位室友。躺在靠门下铺上的这一位,面相中带股杀气,身长约有六尺,体毛厚重到几乎让田野以为他在背心短裤下面还穿了一件黑色毛织贴身内衣,手里拿着一把与其体态仪容极不相衬的折扇,扇上还画着一株牡丹,正扇着自己。坐在靠门上铺的一位,刚与田野对视,便立即把自己的目光移到别处,好像别处有什么极令他感兴趣的东西,又好像田野的脸上有什么让他不能卒睹的悲剧,只留给田野一侧脸的青春痘。那红色深浅不一的青春痘绽放在黑黝黝的皮肤上,令人格外不快。
田野的心哇凉哇凉的。
果然漫画里都是骗人的。按照耽美漫画的逻辑,这寝室里应当有一个体育健将,一个坏孩子,一个正太,和一个他自己;一个爱他的人,一个他爱的人,一个正太,和一个他自己;一个好人,一个坏人(但实际上是好人),一个正太,和一个他自己。而现在呢,环顾四周,只有一个野人,一个黑人,一个胖子,和一个他自己。
一个骄傲的人或许会拂袖掩鼻而去,但一个骄傲而坚强的人会面对现实。田野站在寝室门口,说:“我叫田野。”立刻他就后悔了自己这个不知道是在对谁发表的声明,他的室友都直愣愣地等着他,好像他说的是火星话。
过了足足有3秒(在田野看来犹如一个世纪的3秒),他的室友们才终于搭话了。光猪勇士先开口:“我叫皮燕青。”黑人说:“我叫白亮。”野人说:“杨邱奎。”
田野微笑地点着头走向自己靠窗的上铺,心里充满了疑问。皮燕青的这个名字好像听过,在某个治疗皮炎的电视广告里。一个皮肤黝黑坑洼到如此的人,居然名字叫白亮?只有杨邱奎这名字恰如其分,如果查一查辞海,关于这个词条的定义应该是:“形容某人或某种动物宽大、粗犷、毛茸茸且智力发育低下的样子。”
我真的太邪恶了。
田野失望地跳上了床,对自己,也对他的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