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克顾不上自己刚吃完晚饭,小跑着从学一食堂南门前经过,径取36楼。
他蹿上五楼,往走廊深处走去,不知是因为刚才跑步的关系,还是紧张,心脏跳得很快。
舒克站在526寝的房门外,深深地呼了口气,就像他在参加重大比赛,起跑之前做得那样。他在房门上敲了两下。不一会儿,门开了,对面是任冬的脸。
舒克一时傻了,呆站了两秒,才说:“你好……”
奶奶的,又是“你好”!舒克啊舒克,你个二百五真的是没有别的词儿了是不是!
任冬走出寝室,把房门在身后带上,鼻尖几乎都要擦到了舒克的嘴唇。舒克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冠军先生你好。”任冬靠在寝室门上,笑着对舒克说。
舒克对他被称呼为“先生”,有些始料未及。到目前为止的十九年中,服务员这么叫过他,舒主任为了调侃也这么叫过他,但从未有其他人叫过舒克“先生”。但这两个字从任冬嘴里出来时,是那样自然,悦耳,仿佛有一道电流从舒克的耳廓直达左心室,随即被泵入大动脉,贯穿全身。
“呃……我刚看到你短信,就上来了,想看看你是不是已经吃过了?”舒克隐去了自己从艺园一路奔来的经过,磕磕巴巴地说。
“你刚才在宿舍里?”
“嗯……”
“怎么跑得一头汗哪?”
“天热……”
“哦。”任冬一笑,眼睛弯弯的,像是两轮新月,挂在清净无瑕的夜空中;又像是两口深井,在月光下,从井底泛出幽幽的亮来,让人无从估计是多远之外的光芒。
“我没吃呢。你呢?”任冬说。
“我也没吃。”舒克答道。
“那正好一块吧。先说好,你选地儿,我来买单,可别给我摆你师兄的谱。”任冬用肘弯顶了顶房门,站直了身子,迈步朝楼梯间走去,回头朝舒克摆了摆脑袋,示意他跟上。又是一笑。
和他才见了三面,在一起的时间拢共不到五分钟,舒克已然觉得,任冬和他在这世界上认识的所有人都有所不同。究竟如何不同?他无法用言语形容。但他看见他的眼神,他的笑容,听见他说的每一句话,就知道那是和别人不同的,是谁也没有的……
舒克小跑了两步,跟上任冬。他发现任冬穿的衣服和上午见时不一样了,但依旧或黑或白,找不出第三种颜色;头发也不像上午那样抓得丝丝缕缕,这时全都柔软平顺地伏在他的头顶,每走过一盏廊灯,都反射出令人喜悦的光亮来。
舒克很想去摸摸他的头发,但是——对于一个见了面只会说“你好”的家伙,你相信他有能耐干出这种事来吗?
“你下午洗澡了?领到澡卡了?”舒克问。
任冬看了他一眼。舒克接到他怀疑的眼神,顿时后悔自己竟会问这么弱智的色情问题。
“没有。今天还是挺热的,身上黏糊糊的,就拿毛巾接着凉水擦了擦,洗了个头。反正大夏天的,没事儿。”任冬回答说。
“你领到澡卡之前,要是还需要洗澡,可以借我的刷。”舒克对自己好不容易说了句人话而感到欢欣鼓舞。
任冬对他笑了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有点洁癖,又是夏天,还真是受不了没澡洗的日子。你今天要是去澡堂,我就跟你一块去吧。”
舒克想了想要不要告诉他其实每一层的水房里都可以洗澡的事情,但他想看任冬罗体的欲望最终战胜了对诚实的重视,于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只是说:“好,等我们吃完饭回来……”
“我们去哪儿吃呢?”任冬下楼梯的时候问。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还真是让舒克一阵发懵——艺园当然是去不得的,说实话,就连走在这栋楼里都让他有些不自在,生怕被吃完饭回寝室的张晓雷撞上。
“你喜欢吃什么呢?哦,对了,你是哪里人?”舒克问。
“哟,这个故事讲起来可就长了。”任冬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在舒克能看到的左侧脸上,每次他笑起来,都有一个深深的酒窝,靠近酒窝中心的地方有一颗颜色极淡的痣。这如果不是美人痣的话,那世界上真的就没有美人了。舒可心想。
“怎么说?”
“我从小到大搬过七八趟家,而且每次都搬了足有上千公里,所以你要问我哪儿人,我还真不好说。我现在的家在杭州,你就当我是杭州人好了。”
“你可一丁点南方口音都没有。说话倒是有点北京味儿。”
“哦,我家里有人是北京人。”
“家里有人”这四个字用得可真怪。舒克暗想。但任冬没有细聊的意思,他也就不好意思再问了。
“那,要不我们去吃杭帮菜?海淀桥后头有一家杭帮菜还挺好的。”舒克提议。
任冬笑道:“哥哥,我刚从杭州过来,你就饶了我吧。你要是喜欢,下次去杭州,我带你吃好的。”
两人于是借着杭帮菜的题目聊了一会儿,走到南门的时候,终于商定了要去吃日本料理。说实话,这个菜系着实让舒克松了口气——他刚才被刘壮壮的肥肠给恶心着了,要是再看见红烧肉之类的硬菜,非得得胆囊炎不可。
舒克带着任冬去了五道口的一家日式居酒屋,这家店出品的菜色没有什么令人惊喜的地方,但味道还说得过去,尤其以学生能够承受的价位来说,算是非常不错的了。
五道口是北大清华片区东面一个重要的地标,但它的兴起,最初并非因为北大清华之故,而是源于五道口东边的一所学校——北京语言大学(“北语”)。
北语是中国国际地位在近年来有所提高的直接受益者和最佳例证。这学校在几十年前不过就是个被弃置在京郊僻壤,与地质大学、矿业大学和中国石油勘探研究院为伍的非主流院校,不时接待些个来自东欧、苏俄和亚非拉兄弟国家的穷亲戚。但如今,随着汉语在国际商业活动中扮演的角色越来越多,北语作为全国最权威的对外汉语教学机构的地位也就得到了显著提升。现在,前来投奔北语的学生改头换面,全成了资本主义阵营里的年轻人,韩国来的最多,美国、日本居次,西欧的也不少。
这帮国际学生多有些闲钱,而北京的消费水平比起他们本国来又相对较低,总得找地方烧一烧,但工体、三里屯太远,国贸太贵,于是五道口便应运而生。书店,夜店,咖啡店;韩国烧烤,日料小馆,美式酒吧;还有形形色色主打韩风日系的饰品店、服装店鳞次栉比,把个五道口围得活色生香。
前些年,在五道口城铁站的东南角还建起了一座大型购物中心,名字就叫“五道口购物中心”,虽说这是商业繁荣所带来的不可避免的趋势,但在混五道口的老人们心里头,对此总有些不是滋味。从传统上说,五道口本应是属于小门脸的——文青书店,小清新咖啡馆,小资餐厅,情调酒吧,正因为其小众,才广受学生军的爱戴。如今列缺霹雳山峦崩摧,在五道口的混乱、不羁与浪漫之间訇然开出一座秩序井然的大商场来,这就好比是在“灰色屋顶如排浪般向天边涌去” [1] 的北京民居中突然立起来一座埃及方尖碑一样,不协调,扎得人眼疼。
从北大去五道口,从东门出发。北大东门门前有一横一竖两条大路:横亘在东门门前、南北向的这条是中关村大街——舒克带着张晓雷和田野去吃烤鸭时走的就是这条路,要去新中关、当代商城、人大、双安,也走这条路;而正对着东门、东西向的这条叫成府路,路北由西向东依次是北大物理学院(“物院”)、北大出版社、清华南路和万圣书园,路南则是北大方正、北大化学学院(“化院”)和北大中关新园。过了清华南路,在中关新园以东,成府路南侧的餐厅便渐渐多了起来,沿路上的川福楼重庆火锅、五方院、白玉家常菜、阳坊涮肉,都是舒克常去的馆子。
沿着成府路步行约十五到二十分钟,便见到一个大路口,远远地已经能够看到城铁的高架桥和奔驰的列车。这是成府路和中关村东路的交会点。最繁华的五道口,正是从这里开始的。以这个路口为原点,中关村东路为纵轴,成府路为横轴,分象限来讨论舒克等人常去的地点:第一象限里有广受周边大学师生好评的万圣书园;第二象限里由近及远分别是易初莲花超市、必胜客、“双马”日本料理和一家叫做“火炉火”的韩国烧烤;第三象限是最热闹的,集中了舒克和张晓雷等人的最爱——雕刻时光咖啡馆、光合作用书房、酒吧Lush和夜店Propaganda,还有这家舒克要带任冬去的日本居酒屋也开在第三象限里;而在第四象限,主要就是上文中提到的,位于成府路南侧的若干餐厅。
如今北大人嘴里说的“五道口”,大概指的就是这么个划不清楚特定界限的区域了。但“五道口”作为一个特定的地理位置,实际还在成府路中关村东路路口往东,那里有一条和城铁十三号线平行的铁路——以西直门的北京北站为起点的京包铁路,而这条铁路和成府路交会形成的铁道口,在早先是京包铁路由南往北数的第五个道口,因而得名“五道口”。京西北还有其他诸如“N道口”的地名,也皆是由此而来。
舒克和任冬在居酒屋里坐定,各自点了几样菜,任冬说他不喜欢生鱼,于是便没有要刺身,只点了烤物、煮物、沙拉和一份炸虾寿司。
任冬坐在舒克对面,隔着居酒屋昏暗的光线,直直地看着舒克的眼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虽然直接,但并不唐突,更无冒犯,但舒克却感觉到自己身上和心上的污垢在任冬的眼神之下无所遁形,于是慌乱害羞地这里瞅瞅,哪里望望,不敢长久地与任冬对视。
任冬先开口了:“你喜欢这一带?”
“喜欢。”舒克点了点头“你不觉得这附近有点乱?车啊,人啊,路上路下,到处都是,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合适的量词了。”任冬眉头微蹙,说。
舒克微微一笑,答道:“是这样的。不光是五道口,整个北京都是这样,乱糟糟的,闹哄哄的。路都傻宽傻宽的,人多车多,很嘈杂。我也不能说这里面有什么好处,但是,你在北京住得久了,就会喜欢,会觉得离不开它,包括离不开它的这些吵吵闹闹的地方。”
舒克喝了口茶,接着说:“我最喜欢的北京,很多都藏在闹市里,外面尘啊,土啊,没日没夜扭秧歌甩手做保健操的大爷大妈啊,随地大小便和狗和刚穿屁帘的小孩儿啊……但是一进去,就安静了,好像换了片天地。然后你顿时就觉得这城市很有趣,很有味道。虽然不像上海和杭州那样精致、有序,但它有自己的美感,是需要花时间才能发觉的。”
任冬两手撑着下巴,认认真真地听舒克说完,时而笑笑,好像他说的是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以后你可以带我去几个你‘最喜欢的北京’,也让我也体会体会,多找一些喜欢这座城市的理由——来了这大半天,还没找到两条呢。”任冬保持着听众的姿势,说。
“你会喜欢这儿的,我保证,而且我保证让你喜欢这儿。”舒克拍了拍胸脯,做了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
这顿饭,舒克觉得,吃得不错,至少一个多小时下来两个人基本没有冷场,这对两个陌生人来说,就算不容易了——证明他们有相当数量的共同话题。
舒克和任冬回到36楼的时候,已经过8点。他们约好十分钟后带着洗澡用具在三楼的楼梯口见。
舒克走到306寝门外,见屋里亮着灯,从里面隐约传来电影或者电视节目的声音。看来张晓雷已经回来了。
“你啥事儿那么急匆匆的?”舒克一进屋,便听见张晓雷问。
“哦,没啥大事儿……我妈给我带了个东西过来,让我下去拿。”舒克随口扯了个谎,一边从床底下掏出装着洗发水、香皂和洗面奶的脸盆来。
张晓雷见状,也起身去取脸盆:“洗澡?我跟你一块去。”
舒克觉得后颈有点微微地出汗,他冲张晓雷摆了摆手,说:“我今天想去大澡堂洗。”
“大澡堂?”张晓雷表示奇怪:“又没开学,也没帅哥可以看,干嘛要去大澡堂?”
舒克涨红了脸,说:“就是想去……管着么?”
张晓雷很不满舒克的强调,拖腔拿调地“嘿”了一声,说:“那我也去大澡堂,不行啊!”
舒克恼羞成怒,过去把张晓雷摁在床上,转身闪出房门,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不行!今天就是不行!不许跟来哦!”
舒克“咣当”一声,把一脸茫然的张晓雷关在了身后。
他在楼梯口等任冬的时候,好像一只站在平底锅上正被炙烤的活鸭,神情慌张,来回地踱步,生怕一会儿和任冬见面的时候被张晓雷撞上。
八点十九分——他们在这个楼梯口分手整整十分钟后,舒克听见楼上响起了悦耳的脚步声。不徐不疾,不轻不重,每一步都正正好,像是打着轻快的节拍,自上而下……须臾,任冬已经出现在了舒克面前,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站在两级台阶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舒克。
他回回都是这样直截了当地看着舒克,定定地,从不回避对方的眼神。他看他的时候,好像世界都停住,好像所有的颜色都褪去,南门内的国槐,华表旁的银杏,三院外的紫藤,校史馆的樱花,都只剩下或黑或白的两色——他眼睛的颜色,或他脸颊的颜色。
舒克微微仰着头,目光停在任冬的喉结和下巴之间。他不敢直视他,生怕那么一看,就中了美杜莎的魔咒,会变成石头。
“走吧。”任冬再次迈开步子,下楼,在舒克的肩上一拍,说。
澡堂的更衣间里,他在舒克面前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掉。精致的锁骨,性感的肩胛,可爱的肚脐,平坦的小腹,紧翘的*,笔直的双腿,还有他不敢正视的部位,一样一样地展露在他面前。在舒克还没来得及用各路亲戚扫兴的模样来控制自己之前,他的海绵体已经在男更衣室的白炽灯照耀下朝气蓬勃地开始充血了。舒克红着脸亡羊补牢地拿了条浴巾挡在裆部,反而欲盖弥彰。
任冬好像没有看见一样,或许是看见了也不在意,高兴地吆喝了一声,“走!洗澡去!”,便往淋浴间走去。
好在今天的人确实很少,除了任冬,没人可以看见他的博企。舒克捂着**,端着脸盆,跟上任冬,走进了浴室。
冲澡的时候他们面对面站着,洗了有十五分钟,舒克一共刷了六次澡卡。即便彼此都赤身罗体,任冬还是那样毫不避讳地直视舒克的双眼。他的手臂上下搓动,他的身体时屈时伸,可他的目光却有种奇妙的定力,好像从来没从舒克的双眼上离开。
舒克尽了最大的努力,终于没有再出现过于明显的博企,但**在洗澡的全过程中都维持着半充血的状态——也许时间长了,任冬会以为它平时就是那个样子的。
任冬浑身上下都没长什么毛,小腿、手臂都和他的脸颊一样光滑、洁白,腋下和**上方的毛发也都长得很有分寸,只在那小小的一片欢快地生长,不逾出完美的范围半步。舒克看出他和自己一样割过包皮,粉红色的**露在外面,和他的**一起,构成了任冬身上仅存的第三种颜色。
要说一个男孩的身体,还可以发育成比这更诱人的样子——舒克无法想象。
那天晚上,在张晓雷睡熟以后,舒克想着任冬的样子,打了两次手枪。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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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语出北岛,《城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