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园水系,都在西北;越往东南,新建筑越多,灵秀越少,除了楼盖得或许稍微豪华一点,和一般的大学没什么两样。
从西校门进来,迎面就是一座玉带桥,桥下有从北边鸣鹤园里引过来的湖水。不过桥,贴着校园西墙沿小径往南走,左手边一路都是有水的,一直走到西侧门,左侧是一片荷花池,右前方另有一小洼湖水,叫做勺海。
所谓勺海,勺园之海也。古人也真会意淫,自己花园里有个大水坑,竟称之为海。北海也就算了,好歹是太后和皇上住得地方,夸张点也就夸张点——这勺海,丁点大小,也要叫海,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勺园是明代书法家米万钟在北京修建的宅邸,追溯起来,应当算是燕园的建园之始。这园子在乾隆年间曾被临时用来接待马戈尔尼(就是跟清廷争论觐见皇帝应当单膝跪地还是五体投地的那位)及其率领的大不列颠使团,在1920年时被燕京大学买下,与北边的和珅府邸淑春园一同构成了燕园初建时的两块基石。
如今勺园的遗迹在北大已经很难找到了,即使有,怕也没有人晓得那是勺园留下来的东西,只剩下文水陂、勺海和勺园,这些米万钟年代的老名字,还提醒着过往的人们此间曾经的清风雅竹。
也不知是历史的巧合,还是规划者有意为之,在大英帝国使团曾经驻足的这片勺园遗迹上,如今面对面立着两座建筑:紧挨着勺海南沿的,是勺园宾馆及其附属的留学生宿舍楼;和勺园宾馆隔着一条马路东西相对的,则是国际关系学院大楼(“国关楼”)。因为这样的关系,在勺园周围常能看见来北大留学的外国学生,有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黑白种人,也有同样是黄皮肤黑眼睛,全得靠打扮、眼睛大小和眼角吊起的角度加以区分的东北亚青年。这些来自番邦夷国的孩子,如果听说几百年前曾经有个英国人在他们每日坐卧起居的地方,为了怎么给天朝的统治者下跪而绞尽脑汁,不知心里会生出怎样的想法来。
舒克有一个同学兼好友,就住在勺园6号楼三层的317号房里。
勺园宾馆由两组建筑组成。1至5号楼在国关楼正对面,附带一个专门的留学生食堂,食堂边上的一家韩国馆子是舒克常去的。6到9号楼则在南边,夹在45乙楼和勺园1-5号楼群之间,正对二体网球场,和勺园的会议中心——正大国际交流中心(“正大”)内部相通,彼此连为一体。勺园的房间格局是一厅多室的套房,多被留学生长期租赁作宿舍之用,也可供来北大出差和开会的旅客投宿。
舒克每次来勺园,如果是从东边的教学区过来,一般会绕行图书馆南,看看二体篮球场上有没有奔跑着的帅哥,穿过静园、二体馆、和网球场,最后推开正大和6号楼之间连廊上的玻璃小门,走进楼里;如果是从南边的宿舍区过来,则通常取道康博斯快餐(原学三食堂)和面食部门前的小路,从博实商店的路口左转,经过浴室,到学五食堂,从食堂北边的一条小路斜插到45甲、乙楼东侧,续往北走,从正大正门登堂入室。
住在勺园6号楼317的这一位,是个色彩鲜明的人物。舒克的这位朋友姓陈,名宇翔,祖籍福建莆田,爷爷曾经是闽南的大土匪,国共内战结束前去了台湾,后来又辗转到了马来西亚,在那里落地生根,因此从国籍上说,陈宇翔是个马来西亚人。陈宇翔的父亲在七十年代回到台湾,在台大念书,认识了当时在台大福利社里做店员的陈妈妈,两人遂相爱,结婚,生下了陈宇翔(以及他的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从北大和台大之间微妙的传承关系[1]上说,陈宇翔也算是打成胎起便和北大有些许渊源的人了。
陈宇翔长着一张台湾青春电影里男三号的脸,当然没有男主角的器宇轩昂光彩照人,也没有男二号的咄咄英气逼人,初一见,是极普通的脸,可心里却有种淡淡的喜欢,但等到电影放完,总有人宣称变成了他的粉丝——就是这样的一张脸。这个来自台湾的马来西亚人处世谦和礼让,颇有古君子之风,又兼风趣幽默,每每总有三五女学生拜倒在他一双小眼两片薄唇之间,被他夺了魂去,不管听他说出多冷的笑话,一律发出“咯咯”的痴笑。因此,舒克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咯咯”,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他叫“哥哥”,以讹传讹地就这么叫开了。
陈宇翔和舒克认识得很早,早在大一刚开学的时候——这在留学生和本地生的交往中是不大常见的。他俩初识在法学院迎新晚会。那一晚,汪静是主持人,舒克自弹自唱了一首朴树的《那些花儿》,而陈宇翔,表演了吹箫
傍晚总排练的时候,舒克到了老法学楼北树广场[2],远远地见到一个男孩手持一根棒状物,正往嘴里杵。他于是走过去,指着木棍形状的乐器,明知故问:“你吹的这个是箫吗?”
陈宇翔“呃……”了一会儿,面上佯露难色,笑说:“这……这个是‘中国竖笛’啦!”
“‘中国竖笛’?这是什么国家对萧的称呼?”
“这是竖笛!”
“明明是箫。”
“是竖笛……”
“你吹箫。”
“我吹……”
等陈宇翔终于承认自己吹箫的时候,两个人也就成了半个朋友。舒克当时就觉得这人很逗——他当然是从一开始就抓住了笑点的,并非真要抵赖自己表演“吹箫”的事实,不过是用些有趣的话作势挡拆,按照相声的行话,这叫“抖包袱”。包袱得抖才有引人发噱的效果,怎么抖,抖多久,要在抖得太久让听众厌倦和抖得太短无法充分挑起观众的兴趣之间拿捏分寸,这是极考验笑匠功力的地方。舒克觉得,会开玩笑,尤其是会开自己玩笑的人,一定是个豁达、乐观、有趣、容易交往的人,因此,在相逢后的短短几分钟内,他便果断地在陈宇翔*上烙了一个“可交”的戳。
舒克和陈宇翔从互有好感,到正式迈过朋友的门槛,只花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北大的新生杯辩论赛。
新生杯是北大的传统项目,每年开学的时候都会举办,从足篮排到桥牌五子棋,内容五花八门。而对于法学院来说,辩论赛毫无疑问是重中之重。辩论本来就是法学院的一项重要传统,立志考法学院的孩子多多少少地也都对此有些兴趣或者擅长,因此,作为他们入院之后的第一场正式校级比赛,意义可想而知。
往年里新生杯的选手都是由辩论队高年级成员秘密选拔的,但偏巧去年法学院的学生会主席是个极讲究公平民主的澳籍华人,决定让新生自由组队进行初选,优胜者就可以代表法学院出赛,为此还被辩论队斥为“拿法学院和法学院辩论队的荣誉开玩笑”,直到上学期院学生会主席选举还有人提及此事,掀起一场无聊的争论。
张晓雷自己是个非常严谨的辩手和策略家,场下指导选手,场上领袖群伦,面前总放着七八张写满金玉良言的卡片,是永远的四辩。那次打新生杯,张晓雷就是法学院辩论队队长,后来还被法学院辩论队选上,成为唯一的一名大一成员,在去年北大之锋辩论赛上大放了一把光芒。
舒克在口舌之争方面其实是个中翘楚。他的优势在于总能精准地抓住别人发言中的荒谬之处并毫不留情地予以打击——这和他为人一贯直率得近乎刻薄有关。而且舒克自幼博览群书,肚子里装着一堆典故和用来吓人极好的冷门成语和专业词汇,如果他不是那么抗拒在公众面前发言,本来会是个明星辩手。他如果被逼着参加辩论赛,一般都担任自由度比较高的三辩。
张家军的二辩是在迎新晚会上对舒克频送秋波的汪静。汪静之被选作迎新晚会的主持人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她长相端正,口齿伶俐,临场反应迅速,据说在四中的时候也是辩论队的主要成员,曾经作为候补和陪练跟队在全国中学生辩论赛上打进过决赛。汪静的弱点是逻辑能力——她的反应够快,不管别人抛过来什么话头,她总能不痕迹地接过来扯上一大套,把人搞晕,但对方辩手和台下听众晕过以后,一醒过来,就常会觉得她好像什么都没说,或者答非所问、文不对题。因此,汪静在辩论队上的角色一般是一辩,负责在开场破题的时候通过美色和播音员式的声线征服评委的第一印象。
而汪静之所以在新生辩论赛上被分配到了二辩的任务,主要是因为队上还有一个发言更不着调、主攻端茶倒水的台湾人陈宇翔。陈宇翔究竟是如何成为张家军辩论队的一员,一直是个谜,各当事人在多年之后谈及此事,仍莫衷一是。无论如何,一个不争的事实是,陈宇翔真的是舒克在法学院认识的人里,数得着的 ,最不适合打辩论的人陈宇翔的第一个弱点是台湾 国语。他因为从小在台北长大,普通话说得已经算是台湾同胞里比较好的了,但到了北京的辩论场上,还是显得有些左支右绌。陈宇翔的第二个弱点是过于缺乏攻击性。张晓雷人好,但是上了场可是杀气腾腾的;而陈宇翔的人好则是海陆空全方位无死角的,在场下温文尔雅,到了场上照样不紧不慢,左一个“这位同学说得很对”,右一个“我同意这位辩友的观点”,气得张晓雷直翻白眼。陈宇翔的第三个弱点是临场反应迟缓。他口头表达的速度要比大脑思考的速度慢半拍——在自由辩论环节,他时常想到了某个精彩的论点或论据,脑袋一热“唰”地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架势是要宣布台湾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结果站了两秒,一句话没说,又灰溜溜地坐下了虽然有陈宇翔这个拖油瓶,但张家军凭借经验老道的张晓雷、一针见血的舒克和貌端声甜的汪静,还是成功一路杀进决赛,最后居然拿了冠军。张晓雷斩获了在北大的第一个最佳辩手,汪静被评为最佳二辩,连舒克都获得了由观众投票产生的“最佳人气辩手”的称号。这四个人从初赛开始,一连打了五场比赛,干掉了20个对手,在一起讨论、写稿和准备的时间加在一起超过100个小时,彼此间的亲密值自然狂飙。
拿到冠军的那一晚,张家军全体战友到西门百事吉[3]痛喝了一顿啤酒。那是汪静和陈宇翔两人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喝多,第一次喝吐,也是舒克和张晓雷进了大学以后第一个在酒精中度过的夜晚从新生辩论赛以后,张晓雷、汪静和舒克每周都会例行地至少去勺园6号楼317一次,跟陈宇翔及其港台党羽畅聊。参与群聊的人数少时四五个,多则七八个,聊起来三荤六素七嘴八舌,从学校里某“叫兽”的风流秘史,到共 产党当年为什么没能解放台湾,再到日欧美各系色 情片的比较,话题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陈宇翔家里定期地给他成箱成箱地寄上好的冻顶乌龙和各种台湾特色的食物和小礼品,他多数都用来送人,剩下的便在聚会时拿出来,供客人们享用
317作为一个重要的社交中心,数量众多的杯盘碗碟是必须常备的,而陈宇翔则在这个基础上更进一步,把主人的好客发挥到了极致。在317,每有一个客人到了,陈宇翔都会拿一个不同颜色的杯子给他,有多少客人,桌上就有多少不同颜色或者形状的杯子,以避免客人错拿了身边人的饮料——这实在是个十分体贴,但在实践中很难实现的待客之道客人有了杯子,就要奉茶。陈宇翔家里给他寄来的茶都是南投鹿谷的冻顶乌龙,按品级分成不同的包装,最好的一批,他通常拿去送台办、院里和学校的领导;中等的,送老师和助教;再低一等的,便送朋友,或者在聚会上饮用——虽说品级不高,但仍是正宗冻顶乌龙,给舒克张晓雷这些不喝茶的人“饮驴”,已经算是“罪过可惜”了。
陈宇翔自己喝茶极讲究,宿舍里摆着全套的茶具;给大伙人泡茶,虽不能那么细致,但也颇有章法。乌龙这一类的发酵茶,一般不久泡,即冲即倒,因此陈宇翔通常拿一个大飘逸杯,往里面放上适量茶叶,将滚水稍稍地放凉一些,然后倒入,泡不过十秒,随即在各人杯中倒净,然后再烧水泡茶。陈宇翔对茶汤的品质也控制得严格,一壶茶绝不超过七泡,通常五六泡之后就会换上新茶,然后又要烧水、降温、冲茶、倒茶,循环往复……每次聚会大家能聊5、6个小时,陈宇翔倒有一半的时间花在茶上。
舒克的父亲舒主任时常哀叹中国如今的人心不古,老祖宗们那些为人、待客的礼数,没留在强唐大汉立国的大陆,倒都跟着落难的国民政府去了岭南以东、曾是化外之地的蛮夷小岛,躲过了文化大革命一劫,也算是蒋公中正在九泉之下对我华夏列祖列宗的一个交代了。
随着聚会次数的增多,陈家的冻顶乌龙渐渐成了317的代表。经张晓雷提议,以及与会众人的一致附议,每周在317举行的、以陈宇翔为中心的清谈会,被正式定名为“317茶社”,社长当然是陈宇翔,社日定在每周五、六、日的任意一天,遇到特殊日期或经社长提议,可以改期或临时增加。社员以陈宇翔、舒克、张晓雷、汪静和另外三四个陈宇翔的留学生同学为核心,外人经邀请可作为观察员列席,亦可经茶社创始会员批准而成为“终身社员”。
今天是新学期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五,也是本学年317茶社开社的正日。舒克吃过午饭,去五四蹭了场球,回宿舍洗了个澡,与张晓雷会合,早早地便往勺园去了。
到了317,大门微敞着,舒克听见屋里轻轻传来年轻男孩的谈话声。他和张晓雷推门进去,见到有个未曾见过的男生正坐在陈宇翔身边,和他说着些什么。男生见自己和张晓雷进来,立刻很有礼貌地站了起来,朝他们微微鞠了一躬,说:“学长好。”
舒克朝他微笑,把寒暄的任务自觉让给了更加精于此道的张晓雷。他细看这男孩,长得不高,1米72左右,但漂亮得惊人,单就五官而言,或许能够与他刚刚认识的任冬在伯仲之间。不,不可能。舒克瞬间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几乎已经无法将任冬的长相重新在脑海中拼凑起来,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男孩比不上他,没人比得上他,或许。
男孩的眼睛很大,额头又被刘海盖着,从眉骨到眼眶下缘之间的眼区几乎占了全脸面积的一半,他的鼻子、嘴都是小小的,好像着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看上去是健康的粉红色。舒克听见男孩介绍自己的名字叫“吴杰生”,英文名“Jason”,从香港来,是光华金融学方向的本科一年级新生,今天起要成为陈宇翔的新室友。舒克觉得Jason的一口尚且不太流畅的港行普通话听起来十分性感,于是心里又对他多了几分好印象陈宇翔指着舒克和张晓雷,对吴杰生说:“他们都是中国大陆最聪明的人来的。你以后功课要是有不懂的就尽管问他们啦!像我这种不学无术的人你大概是依靠不上的啦!”
随后的各种谦虚吹捧,自然也还是由张晓雷代理,舒克坐到了一张餐椅上,继续欣赏眼前的新风景。或许是他自作多情,但舒克的确觉得,吴杰生在和陈宇翔张晓雷废话连篇的途中,眼神正不断地飘向自己。舒克调取了自己的Gaydar数据,判断此人有九成以上的可能性是gay. 317在6号楼3层走廊的尽头,三室一厅,东向的格局。厅里沿着北墙是一组公用柜,里面放有各种杂物、零食甚至厨具,居中一张餐桌,四把餐椅,正对着公柜立在另外一面墙上的则是一个电视柜。大门开在西墙上,东边三间卧室,各自有一道门和客厅连接;东北角上的卧室是陈宇翔的,中间的一间里住着吴杰生,最靠南的一间卧室对面是卫生间,里面有淋浴房和洗衣机。以大陆学生普遍的住宿水平来说,每间卧室都带空调的317可以称得上是豪宅了陈、吴、张三人又聊了半分钟,也都各自落座。吴杰生贴着舒克的身边坐下,手背轻轻地擦过了他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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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49年国民政府迁台时,台大校长即由前北大校长的傅斯年出任。傅斯年虽然在台大校长任上时间不长,但公认其对塑造台大的现代人格起到过极大的作用;其在台大的治校理念与胡适和他自己在北大的治校理念一脉相承。实际上,49年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所谓的北大精神,很难说是更多地体现在北大身上,还是更多地体现在台大身上。
[2] 老法学楼(逸夫二楼)是一栋方方正正、四面围合的五层楼,中间的天井叫做北树广场。
[3] 北大西校门外的一间小餐厅,做些烧烤和家常菜,冬天时也供应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