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有如洪钟撞击我耳膜,我坐在我爸对面,端起桌上的紫砂壶给他倒了杯茶,茶水的颜色很重,十二年来还保持着喝浓茶的习惯,父亲仍旧守着他的原则,端起小茶杯,他慢慢啜饮,然后放下,然后抱起跑过来起腻的慕慕,摸了摸孩子的头顶,轻声开口:
“孩子真像你,太像了。”说完,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看站在卧室门口的母亲,又看着我,“要是将来他也想从你翅膀底下冲出去闯天下……你别拦着他。”
“爸……”后头的话,全都没在哽咽当中了,我再没了言语,只剩下激动,多年来的心病终于有了解药,多年来的折磨与隔阂终于画了句号。我除了激动,没有其他更恰当的词汇来形容我那时的心情。
“还有,川儿,回头让他也来看看我跟你妈。”低沉稳重的声音接着说,“也不知道当年我打他那一巴掌,他还记恨不记恨……”
他肯定不会的!爸,川川不是那种人!他从来就没记恨过您,从来就没有过!他还劝我和家里和好,是我早没听他的,都怪我,全都怪我!这么些年……
我在心里这么喊,嘴上却半句也没说出来,我抱着跑过来给我抹眼泪的慕慕,哽咽中只能不住点头。
冰释。那天,我从没如此深刻过的,理解了这个词。
我超脱了。
那之后,我和家里恢复了关系,只要有空当儿,我就一定会回家看看,但我却一直没有机会联系上周小川,他仍旧只是我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身体稍稍恢复之后,他又开始了自己的工作,我说不出他这般拼命是为了什么,也许是天性使然,也许是想证明给我看,他想告诉我,没有我,他一样可以成功。
再次和他面对面,已经是新年的演出了,在工体,我的乐队,周小川,小九,还有六哥,单飞的我们以单飞的形式和状态同台演出,我不知道这能说明什么,“桥”的成员们,在一年之后再次站在同一舞台上,各自的心情……大概都不会简单。
那天晚上,头一个出场的是小九,他把整个工体放了把火,这把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直到最后周小川出场,温度达到了至高点。我没在休息室干等,我站在后台,看着一束灯光照在身上的周小川,他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唱着作为最后一首收场曲子的柔和情歌,我听的心都快停跳了。
“哎,看样子是给你唱的。”小九突然从后头搭住我肩膀,他边喝水边拍了下我后背,“今儿可难得这么一机会,错过了你就是大傻。”
“嗯。”我点头,“我再不抓住,出门儿让车撞死。”
当时我有那么点儿发誓赌咒的意思,我也的确准备这回要好好抓住机会,我知道周小川是独立休息室,散场之后我犹豫都没犹豫就跑去找他了。
敲门的时候我有点儿慌,手也有点儿哆嗦,听见那声“请进”的时候,我和那次重新回家时一样的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推门进屋,然后和正从沙发上起身的周小川相互对视。
他愣了,然后有些脸红,把电视关掉,又把遥控器放到桌子上,他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好。
“那什么……你……刚才真不错。”随手关好门,我傻乎乎的说了一句。
“是吗。”淡淡笑了一下,他又坐下,“你也挺好啊,强子也是,还有那贝斯手……叫什么来着?”
“二徽。”我回答。
“对对,章……京徽。”他点头,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在门口站着干嘛。”
“哎。”我像得了圣旨一样走过去,规规矩矩坐在他对面。
“听九儿说,你跟家里和好了?”从桌子上找了听没有打开的饮料,他边递给我边说。
“嗯,你都知道了?”我挺惊讶。
“早知道了。”他笑,“就是一直没时间去看看你爸妈,等忙过了这阵儿……”
“没事儿没事儿,这不急。”我摇头,“你什么时候有工夫什么时候去吧。”
“成。”他应着,随后又问,“你儿子挺好吧?”
“好着呢,还那么能折腾。”我笑着说,“就是……时不时的,跟我念叨他周叔。”
“真的?他还记得我?”询问的目光盯着我。
“那可不嘛,你原来那么疼他,这一下儿就不去了……”
“对,怪我。”收回视线,他叹了口气。
“不不,没有的事儿……”我赶紧否定,然后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终于开口,“川川,回来吧!”
他一下子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的红潮相当明显,他看我看得很认真,随后从沙发中站起身,他往门口走,那样子绝对是逃避。
“川川!”我有点儿急了,站起来就追了过去,我在他还没摸到把手之前就攥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借助他挣扎的惯性把他整个顶在了门上。
“别闹!外头有人……”他没来得及喊出来,因为我在他的拒绝脱口而出之前就堵住了他的嘴。我吻得相当急切,急不可耐,那已经整整一年没碰过的嘴唇现在尝来让我心里百味杂陈,我有些蛮横的撬开他牙关,强迫他的舌尖和我的相纠缠,我紧抱着他,紧到他呼吸都困难,然后在一个亲吻结束之后任他窝在我肩上调整急促的喘息。
“川川,回来吧,求你了,我真求你了,你回来吧,我不管你交不交女朋友,哪怕你以后结婚了我也……”我的话没说完,因为他没容我说完。
“还不到时候。”他说,那双眼睛格外水汽朦胧。
“还不到什么时候?”我问,他却只是沉默,最终,我投降了,“好,你给我个期限,给我个奔头,你说,你让我等多长时间,我死等。”
他看着我,眼睛半眯起来,随后趁我一个放松挣脱了我的怀抱。
“等你,我,小九,六哥……等咱们四个都出了专辑吧。”
这是那天他留给我的最后的声音,说完这句话,他拉开门就跑出了休息室,只剩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又担心这只是我的片面猜测,我想,我们之间的距离不会太远了,至少我有了盼头,一张专辑,一张专辑!这成了我奋斗的指向,我那时对于再次在一起的近在咫尺深信不疑,深信不疑中,我忘了考虑客观因素的不可抗力,我头脑极单纯的在之后的一年中将制作最好的专辑当作目标,但就在我离那个终点越来越近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又将我们的重逢拉远了。
也许说变故都不够贴切,那是一场灾难,是全中国的灾难……
二零零三年是灾难性的一年,这么说并不夸张,因为从这一年的年初,直到接近年底,全中国都在疾病恐慌的阴影中,那可以说是一场瘟疫了。
非典……对于这个词汇,我印象深刻,深刻的不能再深刻了,我估摸着,就算我七老八十了,这一年我也会照样记得。
初次听说这种新型疾病是在年初,二月中旬的时候我还经常和强子二徽上华威淘衣服,当时对于非典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真正感到危机就在身边了大概是四月,那时的恐慌指数已经上升到一定高度了,满大街都是带口罩的人,公司也正在商讨要不要休假,当时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周小川。
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千万注意安全,没事儿别到处乱跑,新衣裳一天不买死不了,公众活动一天不参加死不了,还有你女朋友,看好了她,俩人都健健康康的才有活头儿。
我说得挺激动,挺紧张,他答应得挺轻松。
“成,我知道。”他说,“你自己也多注意。”
扔下电话,我有种虚脱一般的感觉,我坐在沙发里往下出溜,听着真皮面料和牛仔裤摩擦的声音,然后在快要坐到地上之前听见了开门声。
“哟,裴哥,干嘛呢?都快出溜茶几下头去了。”进来的是林强,他关好门,提着塑料袋走到沙发前头。
“犯困。”随便找了个理由混了过去,我坐起来,去翻他放在茶几上的东西,“买什么去了?”
“储备粮,这几天我准备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坐在我对面,他掏兜摸烟。
“总共才一礼拜假,跟没有一样。”我哼了一声,然后从一个塑料袋里掏出一包方便面,撕开袋口,“你还挺在乎。”
“那是,难得有个假,孙子才不在乎呢。”点烟,拿过烟灰缸放在腿上,他叹了口气,“你说,非典都闹成这样了,公司也不放长假。”
“放长假有个屁用,不也是跟家闷着?那还不如现在跟排练室闷着呢。”我掰了一块方便面塞进嘴里,感觉有点扎牙床子,不过味道还可以,刚想再说两句什么,排练室的门突然开了,进来的是二徽。
“哟,你怎么也不戴口罩就来了?”林强看着脸上什么也没挡着的小孩。
“我受不了了。”关好门,二徽直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大杯水咕嘟咕嘟猛灌了一气,“现在口罩越出越邪乎,又有什么二十七层的了,九层的我戴着都上不来气儿,二十七层的不憋死等什么呢。”
“也是。”我苦笑,“不戴就不戴,甭给自己制造紧张气氛。”
说实话,我觉得我们仨都够意思的,在广大人民群众都恨不能戴上防毒面具才敢出门的日子里,我们愣一直就是什么防护措施都不做,公司也一再强调请大家注意注意,可我们就是压根儿没当过真,九儿说我们仨真是一帮亡命徒,你们不是北京杂种谁是北京杂种,我哈哈的笑,说九儿你算是说对了,我们就是杂种,杂种比较强悍,有免疫力,九儿说那我可得赶紧给中科院打电话,把你们仨拉走做研究去,赶明儿弄出个什么疫苗来也算造福人民。我说弄疫苗哪儿用得着我们仨都去呀,我自己个儿还不够?强子拉家带口,二徽又小,就甭做无畏的牺牲了。
“拉家带口的是你吧。”小九瞪我。
“强子也是啊,他不得拉着你带着你吗?”
我一句话,小九半天没说出话来,脸通红,我知道我又说到点儿上了。
实际上非典这段时间小九和林强之间的距离反而凑近了,经常扎在一堆儿亲亲密密嘀嘀咕咕,我看着挺高兴,也挺嫉妒,我向周小川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身边儿来。
可能是我念秧儿念的,也可能是老天爷可怜我,日子到了五月下旬,终于有了和他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只是这个机会我刚一撞上的时候有点儿惊心动魄。
那天,小九给我打电话,特急,说嚼子你快劝劝川儿吧,他非要上节目!你说着非常时期他他妈上哪门子节目呀!但凡观众席里有一个非典病毒携带者,但凡他要在感染距离之内……
我听得差点儿背过气去,心说周小川啊周小川,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怎么这么不拿自己命当命啊你?该,你该,你就玩儿吧,你把自己玩儿死算。
“那什么……你先告诉我他上哪节目?”尽量劝自己冷静,我问小九。
“好像是……什么什么惊喜特访。”
惊喜?惊喜个屁!你这么干让我就剩下惊了,心里念叨着,我挂了电话就直奔电视台赶过去了,路上我给周小川打电话,却一直都是关机,给家打,自然是没人接,我心说坏了,他肯定进录影棚了。脚下一直踩着油门,我到达目的地下车之后用最快速度跑进了电视台。
说实在的,幸亏那天我感到及时,虽然没赶上阻止周小川上节目,却顺利找到了惊喜创造者。
是六哥。
“哟?嚼子?”已经留了长发的瘦削男人正坐在沙发里看报纸,被我破门而入吓了一跳。
“六哥?你怎么在这儿呢?”我不可思议。
“这不惊喜特访吗,主要采访对象节目做到一半儿就上第二个被采访者,事先第一个人不知道这人是谁。”挺轻松的介绍着,六哥指了指我身后的门,“关上,别让别人瞅见我,这儿离录影棚特近。”
“哦哦。”赶紧关了门,我进屋坐在沙发上,半天才问了一句,“六哥,你怎么这种时候还上节目啊?北京都封城了。”
“主要是这节目不是纯娱乐性质的。”放下报纸,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期主题和非典有关,挺有意义。”
“有意义归有意义,可这也太危险了。”我皱眉。
“不至于,电视台还是相对安全的,没那么邪乎。”六哥轻轻笑,笑得我心里直哆嗦。
我知道我有点儿邪乎了,可这也得看是因为谁,但凡要是一外人,我再怎么着也邪乎不起来,可问题在于,这是周小川,什么事儿一搁他身上,我想不邪乎都难。
“六哥,这访问是事先都准备好问题的吗?”我问。
“也没有,就是主持人那儿有一大致的提纲,不是那种从头问到尾的。”
“哦……”我点了点头,然后吁了口气,“对了,六哥,你最近挺好的?”
“挺好,就是前一阵儿因为非典,新专辑卖得没预料的好。”他淡淡的笑,“后来开通了网上订购,就好多了。”
“嗯,那是。”我点头,然后在下一秒钟突然愣住了,“六哥,你刚说什么来着?”
“啊?”
“新专辑?”我确认着。
“是啊,就头两天,哎……哎哎……”
后头的话,六哥没来得及说出来,因为我扑过去就一把抱住了他,我挺激动,不,应该说我特激动,我激动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半天,我才松开被我弄得一脸茫然的六哥。
“得罪了得罪了。”我傻笑着帮他弄整齐衣襟。
“你怎么了?”六哥“惊魂未定”看着我。
“没什么,真没什么,我恭喜你。”
我仍旧傻笑,虽然表面上渐渐冷静了下来,可心里仍旧翻江倒海,我满脑子都是当初周小川的那句话,等咱们都出了新专辑,等咱们都出了新专辑,一年多了,我等着盼着,这总算让我瞅见曙光了。行,梁雪原,这要搁古代我绝对得给你三跪九叩大礼伺候,你是我恩人,大恩不言谢,我在心里头先给你磕一个了。
“那什么……六哥。”我又坐回原处,“这访问……周小川是一点儿都不知道第二个出场的是你吗?”
“是啊。”
“哦……”我点头,然后嬉皮笑脸凑了过去,“那,恩人,咱俩商量一事儿……”
细想想那天我真是挺能拽的,一通胡诌乱侃连带装可怜,终于成功地让六哥把这第二被访问者的位置让给了我,当时我就想啊,我到时候怎么面对主持人的惊讶,不能冷场,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来捣乱的。不就非典吗?不就是一公益主题的访谈吗?咱爷们儿好歹也闯荡江湖这么些年了,还能让一小小访谈给摆平?
心里慢慢让计划成了形,我在听见主持人“请出下一位嘉宾”的声音时迈开步子就从后台上了前台。
我不想说主持人的表情,那铁定是惊讶万分的,但这次节目是直播,再惊讶也不能喊停了,我在乎的是坐在主持人对面的周小川,他那神情好像是五雷轰顶了一半,一霎那间就僵住了,我就在他僵住的眼神中走到他旁边,坐在那本应是六哥坐的椅子上。
那天,尴尬的气氛并未持续很长时间,这要靠我的缓解紧张天赋,大概两三分钟之后,访谈就又顺利流畅起来,只是周小川更多的沉默了,他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又似乎原本准备好的现在都说不出来了,坐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非典并没有那么可怕,只要做好防御措施就可以完全避免。”
“当然,还得锻炼一下身体,在家做做俯卧撑,跳跳绳什么的都有好处。”
“得勤着清扫房间,拿消毒水稀释之后擦地。”
“口罩啊,口罩二十七层的太厚了,不知道有没有超薄的……”
“中药?我不大信,要说预防有可能,根治的话还是悬。”
“什么专辑?哦,我们乐队的,对对,销量不错,承蒙大伙儿厚爱了。”
“唱歌啊……川川,咱唱个什么?”
在我说了一大堆之后,终于到了该我们露一手的时候,歌手上访谈节目,唱歌是一定要的,侧过脸问着周小川,我等他回答。
“唱……什么都成。”他脱口而出,然后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抓了抓头发,他站起身,“唱老歌吧,崔健的《一无所有》。”
那次节目,唱歌的是我,周小川站在我右后方,自始至终只是抱着贝斯认真的弹,我挺感叹,我们的配合仍旧天衣无缝,原曲中高昂的唢呐声被高昂的吉他声取代,唱到“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时,我闭上了眼,我就想啊,周小川你什么时候才肯跟我走呢?什么时候你才能“告诉我你爱我一无所有”?你知不知道没了你,我基本上就算是一无所有了?
那回的节目挺成功,两个多钟头之后,终于画了圆满句号,周小川在结束时直接跑出了录影棚,我没让他溜掉,跟在后头就追了过去。
“川川!你跑什么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拽住他,“连名儿都不给观众签?”
他不说话,一阵沉默之后,他回过头看着我,“谁让你来的?”
“那什么……裴建军让我来的。”我嬉皮笑脸的话让他给打断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非常时期?北京都封城了!你说你……”他挺急赤白脸,我却听得心花怒放。
“怎么了?怕我传染非典呐?没事儿,我是金刚不坏之身。”我冲他笑,然后摆出一幅耍赖到底的架势,“你甭光说我,那你干嘛上节目来?你不知道这是非常时期啊?我还担心你呢你想过没有?”
他一下就愣了,张口结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想转身逃跑却无奈我的束缚。
“川川,那个,六哥出新专辑了,我愣不知道,这俩月公司放长假,在家闷的,我都消息闭塞了,现在,咱几个可算都有个人专辑了……”好像自言自语一样,我念叨着,眼看着他脸颊愈发通红,然后,我嗽了下嗓子,终于让语调认真了些,“川川,我不怕非典,我是怕你传染上非典……我还想着,要是你真传染了,就赶紧冲我吹口气儿,让我也得上,那样咱俩说不定能住一间病房,关键是这病不许人探望,我可不想万一你翘了或者我翘了……连对方最后一面儿都见不着……”
我都有点胡说八道了,周小川听完,眼圈明显红了起来,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一下子挣脱了我的束缚,转身跑掉了。
我没能抓住他,也没有追上去,我知道这时候该让他冷静冷静,我不用再追问什么,刚才那泛红的眼睛已经可以说明一切了,我需要做的,只是静静等待一段时间。
事实上这段时间并不长,应该说比我想象的短的多,做完节目两天之后,我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我有点紧张,有点惊慌,我尽量不往那两个字儿上靠拢,可还是有些疑心生暗鬼,我想瞒着大伙偷偷去医院,可到最后还是没瞒住,周小川还是知道了,因为我刚从医院回来当天,他就闯进了我家,用一直在他手里的备用钥匙打开门,他一直冲进了卧室,气喘吁吁瞪着大眼睛看着我,半天也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你别跟那儿戳着成吗?我又传染不了你。”从床上坐起来,我冲他安慰一样的笑,“是疑似,就是普通发烧,大夫说我是夜里开空调冻的。”
我话没说完,他就一P股坐在床边的沙发上了,那样子好像放下了千斤重担。
“怎么这么担心我啊?还特意跑过来。”我冲他伸手,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转而坐到了床沿儿。
“我是来救慕慕的。”别过头去,他轻轻握住我的手。
“慕慕在我姐家呢。”我笑,反过来攥住他的手腕,我把他拉近了一些,盯着他的眼睛开口,“川川,回来吧,你不是说……”
“我可能要结婚了。”他打断了我的话。
当时他的眼神挺悲哀,我能察觉到,我也觉得悲哀,却不知他是否能察觉到。
这太突然了,太突然了,真的太突然了,我没有一丁点儿思想准备来接受这样的打击,可我又必须接受,因为这已经成了从他口中亲自讲出的现实。
“吓着了?”收起眼中的悲哀,他嘴角挑起一个微笑,手指轻轻拂过我因为高烧余热还有些刺痛的脸颊。
“还成。”我咬紧牙关,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没那么严重……结婚……就结婚吧……”
我喃喃自语,然后搂住他的肩膀,在他还没来得及再说出任何字句之前,就低头覆住了他温热的嘴唇。
那天,我们并没有Z爱。
我只是吻了他,吻得轻轻浅浅,周小川没有躲避,没有挣扎,他乖乖配合我结束了这个吻,然后,他抬起水汽朦胧的眼睛看着我。
“回来给我接着当桥墩子吧。”他淡淡开口,纤细修长的指头拨弄我睡衣的纽扣,“年底的时候,在工体,开个复活演唱会。”
复活演唱会,这几个字让我挺惊心动魄,我想起了六年前的那场,那是鼓手由林强换成六哥之后的第一次大场子,真所谓光阴荏苒,怎么这儿还没怎么着呢,就已经过了六年了,我挺感叹,这六年中我有三年没和周小川在一起,我和他的接触最多也就停留在亲吻,我有点害怕更深入的接触,他的身体已经是别人的了,我知道这是男性可悲的自私,但我真的不想在抱他的时候闻到不属于他的味道。
“你准备准备,病好了之后,就开始给‘桥'写新曲子。”叹了口气,他站起身,然后朝卧室门口走,“再见。”
我没说话,就目送他的背影离开,二咪子窜上床来在我腿上轻轻蹭,我抱过已经肥胖起来的毛球,觉得眼眶胀得发疼,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周小川的确说了让我回去的话,他还说了演唱会,还说了让我准备写新曲子,这都是好事儿,可我没有想象中的高兴,我觉得脑子里一团雾气缭绕,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我突然想,周小川就这么放过我了?我千呼万唤都不肯回来的周小川就这么主动送上门来了?我做梦呢吧?后来再仔细琢磨琢磨,我反应过来了,我没做梦,周小川的确要回来,可回来的仅仅是他的人,或者说,他不仅回来了,还带回了他要结婚的消息,他没放过我,他折磨我折磨得更深入了一层。
我照旧还是那锅干熬的汤,还是让太上老君捉去炼丹的孙猴子,周小川走上红毯,我也就下了地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要玩儿完了,而且会完得很惨。
六月底,周小川向媒体宣布,他将在年底带着“桥”重新以完整乐队的姿态杀进工体,然后紧跟着就会出张新专辑给大伙做新年礼物,那是一次访谈节目上他说的,这番话第二天就见报了,然后就是各大媒体的争相报道,歌迷来信数量激增,我那时窝在家里写曲子,外界的事情都是周小川来时告诉我的,他挺兴奋,看我交上曲谱时奖励般的吻了吻我的脸颊。
“行,宝刀未老,回我让九儿填词去。”他笑着说,同时抬手摸上我的下巴,“刮刮胡子吧,头发也该修理修理了,你瞅着都什么样儿了。”
“特落魄?”我攥住他的手。
“可不,都跟科学怪人一样了。”
“嗯,明儿我就理发去。”我应着,然后轻轻抱住周小川,试探性的在他耳边低语,“川川……今儿晚上,别走了成吗?”
小小的身体震动了一下,他没有挣扎,半天才答非所问的说了句:“你这么长时间……就没找别人?”
“没有。”我摇头,“我自己解决。”
“真的假的?”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我看,“你不老说自己解决伤身体吗?”
“嗯,要不我怎么就这么憔悴呢。”我傻笑。
“其实,我的确打算今天不走了。”他抬起头,表情很认真,“我想好好跟你聊聊,这么长时间,我有好多事儿都想跟你念叨念叨。”
我就觉着心里一沉,脑子挺热,可下半身却凉了。
“成,聊聊就聊聊。”我苦笑,松开他转身往厨房走,“我给你做饭去。”
那天晚上,我们仍旧什么都没做,吃了饭,洗了澡,就窝在床上哪儿也没去。他穿着我的睡衣,头发柔软的垂在前额,瘦小的身体靠在我胸前,给我将这两年多以来他所经历的种种,出唱片的过程,独立写曲的辛苦,中途几次几乎都要放弃了的心情,还有成功之后的成就感。
“给我讲讲你是怎么遇上你女朋友的吧。”我搂着他,轻轻吻他耳垂,“现在是不是该叫未婚妻了?”
他沉默,沉默了挺长时间之后才开口。
“你知道了吗?小九他老婆已经怀孕块五个月了。”他轻声说。
“不知道。”我有点沮丧,他居然又转变话题。
“九儿头两天告诉我的,我当时都愣了。”
“要当爹了啊……”我叹气,“强子不知道怎么想。”
“应该不会太在乎。”周小川摇了摇头。
“嗯……可要是你,我就在乎。”我收紧了手臂,“你女朋友是真对你好吗?真像田蕙对九儿那么好吗?”
“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他侧脸看我,然后拉过杯子盖到肩膀,“男大当恋,女大当爱……”
我没话可说了。
那天是八月二十三号,我印象很深,一九八五年的八月二十三号,是我第一次教周小川弹吉他的日子,那时,我们都还只是小屁孩儿,如今算来已过了整整十八年,十八年,单是数字就能让我感慨万千,当年那个追在我后头让我教他弹琴的周小川,十八年后,已有足够的能力离开我,不需要我的支撑,不需要我的庇护,他完全羽化了,只轻轻一拍翅膀,就能冲上九霄云外,我抓不住,也够不着。
我头一次有了沧海桑田的感叹。
夏天在最后的蝉鸣渐渐淡去时也跟着淡去了,秋天仍旧短暂,过了国庆节,天就越来越凉,从十一到元旦前的那段日子忙得要死,“桥”在为年终演唱会作最后的准备,“北京杂种”也一直忙着活动,非典解禁之后,以前堆积的工作都压缩进了后半年,忙碌中没心思考虑别的。十一月,小九的儿子出生了,可爱得很,让我想起了我的慕慕刚出生时的样子,林强并没有什么太在乎的表现,和周小川预想的一样。忙碌一直持续,直到正式开场的前一个礼拜,才算有了点空闲。
十二月下旬,我带着二徽和林强,周小川带着小九和六哥,我们几个头一次,有了正式的会面,那次是在公司的排练室里,气氛很融洽,二徽坐我右边,周小川坐我左边,小九座对面,他旁边是林强,林强旁边是六哥,我们聊得挺开心,到最后小九根林强嘀咕了两句什么,又跟周小川嘀咕了两句什么,他像个向大人要糖吃的孩子,眼神可怜兮兮的,周小川倒是挺痛快的答应了,然后在我试图问出了所以然时摆出无可奉告的架势。
不过他们的密谋并没有隐藏太久,到一个礼拜之后的年终演唱会上,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那天是“桥”的专场,气氛火爆到极点,我觉得台下除了维持秩序的警察,已经没有几个有理智的人了,我也特热血沸腾,我估计就算现在我扔了拨片空手弹琴也不会觉得疼,音乐,灯光,鼓点,喝彩和尖叫,我耳膜发胀,太阳穴像被点着了一样,直到小九唱过了一半的曲子,脑子里的轰鸣才渐渐平息了些。
微微气喘着拿着话筒,小九半天终于说了句:“下面,咱们换个鼓手。”
我一愣,然后在看见灯光打在那个一身黑衣,站在架子鼓后头的家伙时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是林强。
我看林强,他冲我笑,我看周小川,他也冲我笑,我看小九,他正冲着林强笑,我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他们的阴谋,鼓手换成林强,就好像回到了九七年之前的
“桥”,一刹那间,我觉得我升了仙了,那种又回到从前的感觉好到让我害怕,过去的种种回忆全都堆积到心里,我能倾泻这种感情的途径就只有肩上背的这把吉他。
那天晚上,工体好像要爆裂了一般,林强大概也激动得不行,他那种华丽的鼓点带出摇撼人灵魂的节奏,我觉得他也升仙了,能和小九再次同台,这一天,他等了六年,他等苦了,小九也等苦了,苦大发了。
那天晚上,演出直到半夜才结束,谢幕,退场,我跟着周小川往后台走。
“川……”我叫他,可我没来得及叫全他的名字,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让他一个回身紧紧抱住了,他双手搂着我脖子,小身子一纵,腿就跨在了我腰间,我完全愣了,都忘了扶住他,几步没站稳,我一下子靠在过道儿的墙上。
“建军,咱又成功了!听见台下了吧?那些叫好都是给咱们的!”他激动的全身都有些发抖,手指插进我的头发,他贴在我耳边兴奋的低喊。
“痛快了吧?”我扔下吉他,一手抱住他,一手拉过旁边的大幕帘子把我们俩裹在了里头。
“痛快了,总算是痛快了。”他低声笑,然后挑逗一样的咬我耳朵。
“那什么,川川。”我感觉有个地方让人放了把火,周小川就是纵火犯,他不光放火,还往上浇油,浇的是汽油,那火苗子腾的就窜起了老高,烧过了我的忍耐极限,“咱俩……去一地方,成吗?”
周小川看着我,眼睛里倒映着我眼中的火光,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咬了下嘴唇。
“成。”
那天晚上,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我拉着周小川从工体跑了,上了我的车,我一路加速,路上,我们都沉默,一直沉默,我看着前头,他看着我,然后,我一直把车开到了商务会馆门口。
看见“北京商务会馆”的招牌,周小川一下子就愣了,随后,他开始笑,我下车,拉着他就进了大厅,我开了房,是301号,周小川仍旧在后头笑个不停,我没理他,拽着他的手,我一直把他带到了房间门口。
开门之后,我推他进屋,然后一脚踹上门,没给他喘息的时间,我把他整个顶在墙上,接着低头就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辈子我都没这么急切过,我几乎都是在咬他了,撬开牙关,我缠住他的舌头,我顾不上牙齿相碰触时的轻微疼痛,就只是没完没了的吻他,好像要把这三年来的空缺都弥补回来一样,我直到他开始拒绝才给他调整呼吸的时间。
周小川气喘吁吁的看着我,脸上的绯红明显是由于情欲的萌动。我稍稍放慢了节奏,温柔噬咬他耳垂时两手忙着去解他的扣子,然后在亲吻滑到锁骨时拨开了他腰带的搭扣,我有点紧张,也有点不得要领,太久没做过让我原本熟练的技巧变得生疏起来,等到他身上仅剩了最后一件衣服,我在和他注视了片刻之后一下子跪了下去。我有些粗鲁的扯掉他已经紧绷绷的内裤,然后扶着他早已坚挺起来的器官就贴上了自己的嘴唇。
我听见他控制不住的呻吟,发觉到他膝盖在不由自主地发抖,我含到最深,然后单手探到他身后去挑逗他已经不适应接纳异物的入口,我轻轻在周围挤压按摩,在他纯粹出自本能的收缩中缓缓推进中指。
“建军……”他的呻吟好像落水者的呼救,又像落难者的哀求,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专心于把口中已经硬挺火热到极点的东西弄到最高潮,我极认真的舔弄,从顶端直到根部,溢出的湿滑液体有男性独有的腥气,那是赤裸裸的欲望。
但最后,他没有射在我嘴里,他在高潮前推开了我,然后在难耐的高声呻吟中,白浊的液体喷射而出,有些溅在了我身上,有些则弄脏了地板。
“川川……”我在他低叫的尾音中喊他名字,抬起头看着他,我用哀求一样的语调开口,“我爱你。”
他盯着我看,然后刹那间红了眼眶,沿着墙滑下来,他双手抱着膝盖,脸埋进手臂间。
“我说真的呢,你听着,川川。”我去推开他遮挡脸颊的胳膊,继续反复着刚才的告白,“我爱你,我真的爱你,真的,真的,川川,我是真心的,我爱你,我……”
“行了!别说了!”终于哭出来了,他打开我的手,半天就只是低着头啜泣,眼泪滑落脸颊,我去舔,是咸涩而清澈的味道。
“川川,咱再也不分开了成吗?”我抱住他瘦窄的肩膀,“你当年可是说过,谁不要我了,你都不会不要我,你可不能反悔。”
好一会儿,他就只是窝在我肩上哭,然后,在抽噎声终于停止时,我听见他极轻的说了句“我知道”。
他知道,他说他知道,行了,这就足够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再说什么都已经多余了。
我觉得我可以踏实了,那天晚上,我决定抛开一切所谓的尊严,我想就算是这样跪着求他,我都心甘情愿。
抱起靠在墙上的小身体,我走进浴室,把他放进浴缸,我打开水龙头,用温和的水流洗去他皮肤上残留的汗水,我脱掉碍事的衣服,温柔的抱着他,没完没了的吻他,我在每一次和他的身体相碰触时都会有种莫名的感动,我终于明白了我有多在乎他,我太爱他,爱到我心疼。
洗了澡,一起倒在床上,我迫不及待的封住他的嘴唇,继而在手掌下滑至他腰际时将亲吻也滑到他胸口,我耐心在他胸前制造吻痕,然后把为放松他髋部而轻轻摩挲的手覆住了他股间。已经释放过一次的欲望中心仍旧很容易就再度兴奋起来,我一手认真抚摸,一手再次探向后面紧窒的入口。周小川看着我的眼神有点惊惶,我轻轻吻他,告诉他要放松,然后在他难耐的呻吟声中一点点探进了指头,我凭记忆找到最能引发欲求的那个点,在稍稍施加了力道的按压中听着他的呻吟渐渐肆无忌惮。
最后,在扩张和挑逗完成之后,我抽出指头,扶住他的腰,小心顶进自己已经将欲望忍耐了太久的器官,我听见他疼痛的哀叫,尽量温柔的动作,我无休止的吻他,手掌在二人交合的地方轻轻按摩,然后在他努力的放松和配合中顶进了全部。
“能动吗……”紧抱住他的身体,我声音颤抖着询问。
半天没有回应,直到耳边的喘息声不再那么痛苦,我才听见了一声低低的“行”。
然后,我没了理智。
那天晚上太疯狂了,疯狂到都超出了我的心理界线,没有润滑,也没有防护措施,我们没完没了的Z爱,尝试了所有能够接受的体位,彼此的目光相对,全是淫荡的渴求,谁都没有先喊停,直到最后一次同时到来的高潮过后,才完全累到动都动弹不得。没有去洗澡,也没有说话,紧紧抱着他,安慰的吻他,我才在看着他精疲力竭地睡着之后闭上了眼睛。
我们睡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我没有做梦,一直睡到第二天傍晚,可当我在腰疼中再次睁开眼时,却愕然发现身边已没有了任何温度。
三十年,一场大梦,梦醒时发现我们都已经不再年轻了,至少,是不再年少。
护城河两岸是一片柳树林,顺着河水的走势蜿蜒,从车窗看着这些景致,我鼻子有些发酸,过去的建安里已经不复存在,在原址上建起来的楼群有了新名字……翠琳小区。周小川的父母就住在这里,听说从阳台上就能看见河上的黑色水闸,还有新建成的钢筋混凝土桥。我想,时代发展是好事,环境变化也是必然,我只是有些念旧,我怀念建安里这个依托了我太多回忆的名字,而现在,那个曾经是万家灯火的地方,却只能活在我记忆里。
车子开得不快,在快要到那座桥之前,我把车停在了路边,然后下车,徒步朝桥头走了过去。
天黑下来了,远远的看见桥上有个模糊的身影,确定是谁之后,我大步走上桥,一直走到那人旁边。
“冷不冷啊?”我立起衣服领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笑着问。
“你跟大厅服务员说四处走走,那可不就这儿呗。”我叹气,搂住他肩膀,然后半天才说了句,“川川,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摒住呼吸等他回答,等了有一阵子,才听见他一声忍不住的低笑,抬起头看着我,他说得挺理直气壮:“谁跟你说我要结婚了?”
“啊?”我当时就愣那儿了,“你说的呀!”
“我说了你就信哪?”他还在笑,好像阴谋得逞了一般,“你怎么也不动脑子想想?”
“哎,你可别拿我开涮!”我有点急了,“那,头年我给你打电话,一女的接的,那……”
“那是我妹。”
“你妹?”
“对啊,当时我爸妈还有我俩妹妹都在我家呢。”他说得挺简单,我却完全听傻了。
“不是,问题是,那什么……”我结结巴巴,半天才问出想问的话,“那你告诉我那是你女朋友?”
“蒙你的。”
我听了这句话,哭笑不得,我又喜又气,高兴的是周小川没有什么所谓的女朋友,生气的是他居然蒙了我三年整。
“你真够狠的啊,折腾我这么长时间,我都快拿根绳儿上吊了,你还跟一旮旯儿偷着乐,你说你……”
“谁让你当初蒙我来着。”自言自语样的口气,他双手撑住桥栏杆,看着桥下的流水,“怎么着我也得报复报复你吧。”
我哑口无言了。
没错,周小川是该报复我,而且不管他怎么报复我,我都没理由反驳。
“当时,你恨死我了吧?”我问。
“嗯。”他点头,而后低声喃喃,“可我越恨你,恨到后头就越没恨下去的勇气。”
我再次沉默了。
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我想,不如实际行动来的直接,一把拽过周小川,我借着黑暗就吻上了他的嘴唇,他起初还有点挣扎,可到后来却完全没了反抗的力气,我很认真的吻他,亲吻中没了昨天的绝望和不顾一切,却更能引发源自身体内部的欲望。于是,亲吻结束后,我感觉到了彼此身体诚实的反应。
周小川气喘吁吁伏在我肩膀,说话时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建军……我不成了。”
“我早就不成了。”傻笑出声,我在他耳边提议,“咱回旅馆吧。”
“可这样,怎么回去啊?”
“我开车来了。”
“车呢?”
“停河边儿了。”
“离这儿多远?”
“不到一百米。”
“那……”
“跑过去吧。”我说,然后拉起他的手就往停车的方向跑去。
风呼啸在耳边,掠过脸颊,像小刀子割过一样有点疼,我们一前一后,沿着河沿儿跑,除了风声还有护城河水的流淌声,一刹那间,我感觉时间都随着风声水声回到了从前,我脑子里全都是若干年前的记忆碎片,野心勃勃的周小川,意气风发的周小川,那个变声期时嗓音沙哑的周小川,和我喝同一瓶小香槟的周小川,在河边儿跟我一块儿逮蛐蛐儿,逮萤火虫的,永远都不会剥泡泡糖上那层糯米纸的周小川……
过往的片断一下子全都明晰起来,让我心潮起伏,让我热泪盈眶,我感觉得到回忆掠过心坎的摩擦,然后,我把它定格在一九七六年,粉碎四人帮的锣鼓点惊天动地的响,我和他,在鞭炮声和“胜利了”的欢呼声中,在大人们的秧歌队里穿梭,我们兴奋的捡着地上未燃尽的火红色小鞭炮,然后我拉着他一直超过了秧歌队的排头,我不知疲倦的跑,然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呼唤。
周小川喊我:“建军!”
然后紧跟着是一句似有似无的……我爱你。
我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我猛回过头,看着身后冲着我微微笑着的周小川。
脑海中似乎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刹那间跑过,手拉着手跑过,一直跑向那棵深深植根在我心坎儿上的老石榴树。
我有种难以描述的眩晕感。
几步跑回去,我站在周小川面前,我激动到全身发抖,然后,在他鼓励一样的目光中,一把把他拽进怀里。
那一刻,我听见了命运奔驰而过的声音。
三十年一场大梦,醒来后是最圆满的收场,我别无所求。
侧耳倾听,是护城河水的流淌声,河水轰鸣着越过漆黑的河闸,像之前的若干年那样继续滚滚向前,然后,一直,就这么奔向了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