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收集关于他的东西成了一种习惯,时间又过去了两个多月,我一直没和他取得联系,给他打电话又恢复到最初的样子,死活没人接,我就想啊,这到底怎么回事儿?那天我没撒呓挣啊,难道我和他打过的那个电话压根儿就没有过?他说他交女朋友了是我做梦?可这梦也太真实了吧?
我心里胡乱猜测,还没想出该怎么办时却接到了我姐的电话。
“老二,我过两天出差,慕慕你先抱走成吗?”
“成成成,我到时候接他去。”连忙答应,我和我姐约定了时间之后挂了电话。
“你儿子?”林强挺随便的问。
“嗯,我姐要出差。”我答道,“儿子也挺长时间没见着我了,怪想的。”
“宝贝儿多大了?”
“三岁多。”
“该上幼儿园了吧?”
“不上。”我当即摇头,“上幼儿园只能上全托的,照顾肯定不好,还不如在我姐家,跟他表哥在一块儿玩儿呢。”
“也是。”点了点头,他又问,“你姐那孩子多大了?”
“九岁,特懂事儿,知道慕慕小,得让着他。我那臭小子你是不知道,要多疯有多疯。”
“随你呗。”林强笑着说。
“嗯,这你算说对了。”我点头,“我小时候什么坏事儿都干过,七六年,建安里搭地震棚,我还拽着周小川偷过人家木头呢。”
“哟,没让人家逮着?”
“逮着了,让我爸臭骂一顿又给人送回去了。”
“那川儿呢?”
“甭提了。”我哼了一声,“一句骂也没挨,你不知道,小时候不管我们俩和活干什么坏事,挨打挨骂的都是我,基本上没他什么事儿。”
“哟,家长偏心?”
“不全是,我小时候确实淘的没边儿,再说,光看脸也能分辨善恶了吧?他一瞅就是好孩子。”我说完,叹气,“特会装无辜。”
“那对你多不公平啊。”林强从桌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咳,都这么些年了,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我傻笑着抓了抓头皮,然后专心于屏幕上的影响。
正在播放的是我们刚刚录好的音乐电视,三个人站在一片荒野上,色调是黑白的,草原作了亮白处理,整体感觉挺酷。
“挺能唬人。”把茶杯放回桌子上,林强点头。
“没错,尤其是二徽,一米八八大个儿往那儿一戳,跟托塔李天王似的。”我故作认真地说着,却把他俩逗得直乐。
“裴哥,我是托塔李天王,那您就是巨灵神。”一直没说话的二徽开口。
“有我这么瘦的巨灵神吗,我是二郎神,那只啸天犬。”中间故意停顿了一下,我的话再次逗乐了旁边的两个人。
“你别谦虚了,哪儿有拿自己当狗比的。”林强否定我的说法。
“我又没说我是柴狗,我是那……那叫什么来着?”想了半天,我才从记忆深处找到了那个名词,“对了,葡萄牙水犬,我就那种狗。”
没错,葡萄牙水犬,凭我的记忆力,我相信我没弄错,就是那种一脑袋卷毛,又瘦又高的专门工作犬。是水上救生用的,当年周小川就说我是这种动物,我一开始不接受,可后来一琢磨,这种狗也确实不错,最起码有饲养价值,不是光吃不干的宠物。
我想,我本应就是周小川养的这么一条水犬,对生活质量没有过高要求,可一声令下就能下水救人,我肯定能大展身手,也的确大展身手过,可现在,周小川不打算再给我大展身手的机会了。
我挺失落。裴哥,你怎么老愣神儿啊?”林强拿胳膊肘碰了碰我。
“没有没有,我这儿想后天那小场子呢。”我赶紧找借口。
“首体啊。”
“怎么了?”
“什么时候能在工体开场子。”他挺感叹。
“别急呀,首体都能开了,工体还能远吗?”我掏出烟点上,说了一句曾经让我挺热血沸腾却并非出自我口的话,“明年,我保证咱能上工体。”
实际上我们在第二年的确进了工体,而且根本没费力,是公司直接安排的,对于从主乐队中杀出来的小乐队,总比白手起家要容易多了,我不是狂,单凭我和林强的名字,想进工体也不可能是持久战。
演出那天是五月三十一号,天儿挺两块,但首体的温度却不低,我们三个使出了最能疯折腾的劲头,把现场的气氛接连好几次推向顶峰,然后,在谢幕之前,我和二徽合作把林强从台上扔了下去。
当时台下就炸锅了,尖叫声不绝于耳,歌迷好像《铡美案》最后抬陈世美的那样儿把林强愣给抬了起来,加上他自己的挣扎,等再爬上台来身上已经满是手印了。
“裴哥,暂不带这样儿的吧?”系紧已经被抓开的腰带,他好像惊魂未定的看着我。
“怎么了?多能显示你魅力啊。”我一边往后台走一边笑。
“我倒显示魅力了,命悬点儿丢了。”拢整齐乱七八糟的头发,他又转脸儿看二徽,“我说,你怎么也跟着起哄啊。”
二徽不说话,光笑,我揽过林强的肩膀,边冲台下最后挥了挥手边说:“走走,哥给你压惊,咱去大吃一顿。”
“上哪儿啊?”
“前门大栅栏,东单西单,东四西四,你随便挑。”我说得挺爽快,他回应得也挺利落。
“那些地方都没劲,咱去地安门那馄饨候吧,我上回一吃就上瘾了。”
“成,你倒真会给我省钱。”我笑着点头。
“裴哥,馄饨候在哪儿啊?”二徽开口问。
“就在地安门鼓楼旁边儿,特实惠,也算一老字号了,咱仨人儿吃到撑死也过不了一百块钱。”
那天我们就真去了地安门,真去了馄饨候,仨大男人狼吞虎咽算上酒水,一结帐才七十多,吃饱了,沿着街边儿溜达,一直就走到了烟袋斜街,走到了后海。
“原来,周小川那吉他手就住这片儿。”点上烟抽了一口,我抬手指着一片民宅。
“裴哥……”林强拍了拍我后背,“最近你可张口闭口都是川儿了啊。”
“没有吧?我是说他那吉他手。”我想狡辩,却被他戳穿了。
“行了裴哥,心里难受别逞能,大伙都明白着呢。”
一句话,说得我直犯酸,大声嗽了下嗓子,我看像一旁默不作声的二徽。
“徽子,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吗?”
“啊……不就你跟‘桥’那队长闹矛盾了吗。”挺坦然的回答,我听了,看向林强,他冲我一摇头,我明白了。
“强子这么告诉你的?”
“嗯。”
“哦……”我点了点头,随后叹气,“行,差不多吧。”
“那,要是以后和好了,咱这乐队……”
“干嘛?怕我散伙啊?”老实表达出来的担心把我给逗乐了,摆了摆手,我强调,“放心,咱不会散伙的,‘北京杂种’散不了。”
“行,那我就放心跟你们二位混了。”很憨厚的笑着,二徽一幅放松了的样子。
“错了,不是你跟我俩混。”林强纠正,“是咱俩跟他混,裴哥可是挑大梁的。”
“成,你们跟我混吧。”我笑,“孩儿们,看我齐天大圣的神通吧。”
边走边聊边说边笑,我们仨从后海走回来,又从地安门往西,路经荷花儿市场,一直走到了玲珑路,说来都邪了,就在台上那么折腾,我们居然还有力气走那么远,林强借着路灯给我看他胳膊上让歌迷抓出来的红道子,我说这算什么呀,六个身上都让人给爪紫了,你就知足吧,再说一乐队,除了主唱就你这鼓手往下跳方便,我跟二徽,我们俩脖子上都挂着琴呢,要让弦勒死可咋办?林强挺大声的叹气,说没错,我就是一冤大头。
那天晚上,我们走到玲珑路口就打车各自回家了,我还挺精神,坐副驾驶座儿上跟的哥一路聊,到家时差不多是凌晨四点。
直接走进浴室泡了个澡,我彻底放松了,在浴缸里挺舒服的打盹儿,我昏昏沉沉中就开始想这两个月来的经历。
大概是开演唱会之前,我记得差不多是一个多礼拜吧,小九来看过一次林强,两个人在小里间儿嘀嘀咕咕了挺长时间之后,小九离开了,临走前跟我说,让我好好看着强子,别让他疯病犯了乱折腾,我说那没跑儿,然后拽着他袖子问“九儿,还恨我知情不报吗?”
“没必要了,都这份儿上了……咳。”他叹了口气,冲我一笑。
“那,还恨川儿让强子走吗?”我又问。
“也没必要了,川儿是不得已……其实谁干什么,除了心甘情愿的,就是不得已的,咱们四个,你跟川儿都是不得已,强子是不得已外加心甘情愿,要说欠他最多的,是我,可我不能离婚,田慧是个好女人,不怕让你不高兴,他和汤小燕不一样,要是硬掰……就又多了一受害者……”说到这儿,他抬头看着我,“反正欠强子的,我会慢慢儿补,你欠川儿的,也别忘了,咱俩就一点点儿还债吧。”
一番话,说得我眼眶发热鼻子发酸,我觉得我放下了一大负担,好像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好像所有的混乱都已经理出了头绪,我明确了一个早该明确的目标:好好弥补周小川。
那天,小九走后,林强挺高兴,说话有点儿轻飘飘的,我说你小子遇上什么美事儿了?小九怎么夸你来着?他傻笑,然后说裴哥你说哪儿去了,我们俩就聊了聊天儿。我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俩决不只是聊天那么简单,最次也得是示爱告白,九儿绝对冲他掏心窝子了。
放下他们的事儿不说,单说我,或者说我和周小川,我们决不能就这么完了,我不管他交不交女朋友,也不想去考虑将来他会不会结婚,我想,只要能跟他在一块儿就好,不管是什么形式的在一起,总之不分开就行。我是块儿狗皮膏药,我要追着他粘着他,追到底为止。
思路清晰起来,泡澡也没了昏昏欲睡的感觉,从浴缸里爬出来,我围上浴巾往卧室走,钻进被窝,搂着凑过来撒娇的二咪子,我睡了个短短的好觉。
第二天把我叫醒的是连续的敲门声,我慌着忙着穿上衣服去开门,发现站在外头的是我姐,还有我那宝贝儿子。爸!”拉着长声的呼唤让我骨头都酥了,蹲下抱着慕慕亲了一通,我抬头看我姐。
“怎么也不给我打一电话呀,我不说亲自接吗。”
“咳,你一天到晚忙得四爪儿朝天,我今儿放假,就说直接给他送过来得了。”我姐冲我笑,然后关门进屋,“对了,我可得跟你这儿好好告告状。”
“哟,慕慕又干嘛了?”我凭直觉知道这小子又没干好事儿。
“还说呢,我们家那房子不是二楼吗,窗户外头就是一大平台,这小子跟他哥翻出去玩儿了,玩儿就玩儿吧,还往下扔石头子儿,扔就扔吧,偏巧就砸着人了。”
“啊?”我差点儿把下巴颏掉脚面上,“那,砸坏了没有?”
“没有,黄豆粒二大的石头,砸不坏。”我姐叫住了在屋子里追二咪子的小东西,然后问他,“慕慕,跟你爸说,砸着谁了?”
“爷爷!”
稚嫩的声音把那个称谓说出来时,我全身都麻了,不夸张,当时我差点儿就没站住,只觉着脑子里轰隆隆响,一句整话说不出来,只剩了听着我姐讲述的力气。
“砸得特准,当时老爷子都暴跳如雷了,可一听说是慕慕,再瞅见这小东西,你猜怎么着,当时就云消雾散了。横是你这宝贝儿子天生有邪的,会勾人,哎,小眼睛眨巴眨巴的逗得老爷子合不拢嘴。”
“那……”我觉得自己有点而失去语言能力。
“还那什么那,老头老太太喜欢你儿子,这就能说明问题。”我姐站起来,暗示性的冲我笑,然后从手包里掏出个信封塞进我手里,“当时是咱爸咱妈来我这儿找刘鑫有点儿事,顺便上银行取退休金,这是给慕慕的一千,说原来也没心疼过孙子,这回先给点儿,以后再说以后的,你先拿着吧,儿子太小还不能给他花。”
我没反应过来,我一丁点儿,一丁丁点儿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我姐离开,我都还有点发愣,看着满屋子跑的慕慕,我半天才终于恍然。当时我只有一种心情:狂喜,只有一个念头:给周小川打电话。
我也没想过他会不会在家,会不会接,我甚至忘了考虑接电话的会不会还是他女朋友,我抄起听筒,拨通了他家的号码,我按住快蹦出来的心脏,然后在几声电话铃响过之后,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说了句:
“喂?”
可能我应得的报应和应受的折磨还远没有到头,我想。
接我电话的是周小川,那是他的声音没错。
“哪位?”有点没睡醒的声音。
“我。”
“谁?”好像根本没听清我是谁,他又问。
“我,嚼子。”稍微有点失望,但我还是沉住了气,“你睡觉呢?”
“啊……困死了。”打哈欠的声音传来,“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我姐把慕慕给我送来了。”我解释原因。
“是吗?”
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回应让我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儿,保住扑到我身上的儿子,我尽量保持冷静,措了措辞,我开口。
“那什么,我跟你说,刚我姐告诉我……”
后头的话,我没来得及说出来,因为电话那头的周小川似乎根本没在听,他好像在跟谁说着什么,我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似乎是轻轻的娇宠的斥责。那种语调让我愣住了,我觉得耳熟,那种温柔的说话方式曾经只有我才能享受到,可现在……
“抱歉,你刚说什么?我没听见。”在我怔愣中,他的声音又从听筒那边传来。
“啊……我说……”一时间,我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支支吾吾半天才开口问了一句,“跟谁说话呢?你女朋友?”
“嗯。”
那回答要多简单有多简单,要多干脆有多干脆,简单干脆到之需要一个字,就把我给完完全全震住了。
“哦。”我点了点头,“哪儿人啊?”
“北京的。”
“北京哪儿的?”
“宣武。”
“是吗……干嘛的?”
“你问那么详细干嘛?”他突然笑了,“查户口啊?”
“没有没有,我随便问问。”否定了他的话,我沉默了片刻之后叹了口气,“哪天带来让我见见?”
“哪儿有那时间。”他否定我的话更干脆,“以后再说吧,现在我忙的都不成了,你也知道。”
“是,我知道。”半天,我才又点了点头,“你注意点儿身体,都有眼袋了。”
“我有没有烟袋你怎么知道?”他那边又传来了笑声。
“我在电视里还看不见。”话说得有点儿沉重,事实上我心情也挺沉重,电视上的周小川最近日渐憔悴起来,那明显的眼袋是再怎么修饰都挡不住的,而现在说这话,却还有另一种层次上的难过,我像我关照他这些会不会都没有意义了?他有了女朋友,自然能比我照顾得周到。
“我没事儿,过两天好好休息休息就成。”满不在乎的口气,他挺随便地说,然后在我开口之前就抢先试图结束谈话,“有什么事儿回头再说成吗,我实在困,再睡会儿。”
“成,你好好休息吧。”我说。
那回那个电话就这么结束了,放下听筒之后我愣了老半天,愣了老半天之后闭上眼向后一仰躺倒在床上,我一团混乱,乱得不能再乱了,我以为不管这电话能有多刺激人我都可以扛过来,可事实证明,我在周小川的事情上,竟然是这么个经不起打击的人。
“爸爸,谁呀?”慕慕爬上床来,稚嫩的嗓音清脆的提问。
“你周叔。”揽过儿子,我把他已经乱成鸟窝的头发弄整齐,然后问,“想你周叔了吗?”
“想!”
“那,哪天咱们找他玩儿去吧。”
“嗯!”
“到人家可不许淘气。”
“嗯!”
“说不定还能看见一阿姨。”
“哪个阿姨?”
“哪个阿姨?”我重复,然后苦笑,“就是那个阿姨呗。”
当时是初夏,那天是六一,过的最快乐的是裴慕川这小子,我带他去了趟北京游乐园,大小游乐设施玩儿了个遍,然后带他去动物园,看狮子老虎大象,我把他放在我肩膀上,他吃冰激凌掉了我一身。
晚上到家时我们爷儿俩都挺累,催着慕慕洗澡睡觉之后,我才回到浴室好好冲了个澡,没在浴缸里泡着,没那个心情,我怕我睡着了淹死。
从浴室出来后,我穿着睡裤,光着膀子窝在沙发里抽烟看电视,无聊的节目一个也提不起我的兴趣,但神经却挺亢奋,不想睡觉,正大脑呈游离状态时,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起身跑去开门,发现外头的是小九。
“哟,你怎么来了?”我挺惊讶。
“看看你呗。”有点儿狡猾的笑,“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怎么样,瞅见了吧?”让他进屋,我随手关好门。
“嗯,还成,就是没什么精神头。”他一直往客厅走,路过卧室的时候朝里头看了看,“你宝贝儿睡了?”
“睡了。”我应着,也走过来,关好卧室门,我指了指沙发,“坐吧,我给你拿听啤酒?”
“不用,我开车来的,喝口白开水就成。”他坐进沙发,从茶几上抓起遥控关了电视,随后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
“你最近忙不忙啊?则么着大晚上的还往我这儿跑?亚运村到这儿得一钟头呢吧?”倒了杯水给他,我坐到他对面,“有事儿?”
“有事儿。”他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点头,“听强子说你最近心情不好。”
“他跟你说这干嘛。”我挺意外,“再说我哪儿心情不好了。”
“你甭臭来劲,当谁都看不出来呢。”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瞪着我,“你也别逞能了,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不是,那什么,我先问问你。”我干笑了两声,“你干嘛对我这么上心啊?”
“你当我真爱管你呀?要不是强子跟我提起来,我才懒得搭理你呢。”白了我一眼,他磕了磕烟灰,“就直说吧,川儿是不是还不理你?”
“可也不能这么说。”我抓了抓还没干透的头发,“我给他打过两次电话……”
“就两次电话?”小九一下子截断了我的话,“这都小半年儿了才两回?”
“你以为呢?”我皱眉。
“嚼子,你原来那劲头呢?”他毫不留情的揭穿我,“你还是裴建军吗你?当年你退学那本事呢?啊?你为了周小川跟家里闹僵了,十年了都没再回去,这事儿是你干的吧?你瞅你现在这点儿出息,我要是你,绝对先直奔他们家,我得咣咣凿门,他不开我就不停下。”
“你说得容易。”我苦笑,“真要那样我跟他都得见报,你让他还怎么混,他又那么好面子,再说,人家现在又不是一人儿住。”
“不是一人儿住?”疑问的语气,小九不明所以,“他跟谁住一块儿呢?”
“他女朋友啊。”我回答,“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强子也没说。”自言自语一样的念叨,小九拍了下脑门,“这可不好办了,要是真的,那你们……”
“所以说呢。”我叹气,抬起脚搭在茶几上,“我头一回知道,这滋味儿这么难受……我算是领教了。”
那天,我们再后来没再谈关于周小川交了女朋友这件事,本意是来教训我的小九到后来一个劲儿劝我别往心里去,问清楚了再说,我一笑,说都住一块儿了,不是女朋友还能是什么,小九说反正得查明真相,我没再开口。
到最后,小九离开了,离开之前跟我说,你还是多惦记着点儿他吧,你看他那张脸,都成什么样儿了,我点头说行,我知道,我记着呢。
我的确知道,我也的确记得,周小川的身体状况下降是我最担心的,而在后来的两个月里,我的担心成了现实。
八月底,秋老虎晒死人的那几天,我收到了周小川体力不支而住院的消息。
我吓着了,我真吓着了,当时我就想,不管怎么着,我都得上医院看他去,不管他见不见我,我都非见他不可。
那天特热,我是赶清早跑到医院去的,我本以为我会是第一个来访者,可一推开病房门,才看见一个有些苍老的女人坐在床边。
“哟……阿姨。”一愣,我半天才冲对方打了个招呼。
“建军啊,来来,进来。”一声挺高兴的回应,周小川母亲边站起身边推了推儿子肩膀,“川儿,犯什么愣呢,建军看你来了。”
没有见过我一样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他冲我微微一笑,“坐吧。”
我动作有点儿僵硬,踱进病房,我坐在他旁边,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床边小桌上。
“建军最近忙坏了吧?”阿姨边问边递给我刚削好的一个苹果,“你瞅瞅,头发不理,胡子也不刮。”
“没……”我刚想说什么却被周小川抢了先。
“妈,您不懂了吧,这叫有个性,显得成熟。”轻松调笑的口气格外置身事外,我听了心里直发紧。
“得,我不懂,我不懂就不给你们添乱了。”边说边站起身,阿姨冲我笑,“成,建军,你来了我也该走了,家还有点儿事儿,你陪陪川儿吧。”
“哎。”我点头。
“让他把那粥喝了,他不喝你就打他。”
“那哪儿成。”我傻笑,然后看着阿姨跟周小川交待了几句之后离开了病房,于是,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只剩了我们俩的呼吸声。
“那什么……”我吞了吞口水,“你先吃饭吧,要不身体受不了。”
“不饿,放那儿吧。”直接的拒绝之后又是沉默。
“川川。”我叫他名字,然后把阿姨刚递给我的苹果放到一边,“那你吃点儿别的?我给你买了……”
“我不吃零食,忘了?”他淡淡的笑,“你就放这儿吧,等小九来保证一点儿剩不下。”
“成。”我又点了点头。
现在我觉得相当没真实感,我竟然又和真实的周小川面对面了,这个我曾经那么熟悉的小身体,现在半靠在床头,苍白虚弱,目光有些无力,却仍旧倔强。
“最近这两天好点儿没有?”我问。
“好多了。”他在努力让语调显得轻松,“就是睡不好,老做梦。”
“恶梦?”
“不是,我老梦见……”他侧脸看向阳台,“老梦见原来建安里的事儿……”
“是吗……”我低头,轻轻握住他还插着点滴管子的手,我极小心极小心,生怕碰疼了他,“都梦见什么了?梦见我了吗?咱俩跟河边儿逮蛐蛐儿……”
“没有。”他摇头,“乱七八糟,醒了,就记不住了。”
那语调相当疲惫,眼神也相当疲惫,那种疲惫好像具有感染作用,传到我身上,肩膀犹如大山压着般沉重,我只觉得眼眶发胀,半天才问了一句:
“累坏了吧……”
“嗯。”他点头,“累,是累,这么多年……终归还是累了。”
我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也翻江倒海,他这话让我差点儿把眼泪掉下来,我终于意识到,这些年来,他已经承担了太多了,这种沉重感慢慢积累,终于压倒了他。
“川川。”我再次叫他名字,然后有些突然的凑上去吻了他的脸颊,那凹陷的,苍白的脸颊,我很温柔的吻他,随后在他耳边低语,“川川……我想你。别躲着我了,回来吧,我真的想你……”
我没看见他的眼泪,因为他很快就闭上了眼,咬着下嘴唇,他微微发抖,然后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叹息着开口:
“你走吧,我女朋友快到了。”
我怔愣,却最终没有反驳,他现在身体这个样子,我不敢强求他什么,极不情愿站起身,我抬手摸了摸他有些干燥的头发,然后叮咛,然后告别,然后转身向外走。
我想我可能是听错了,也许是我的幻觉,但这一切又都是那么真实。
就在我走出病房之前,我明明听见从身后传来一声艰难的,细小的,努力压抑却无法遏制的啜泣……
我到最后也没能看见周小川的眼泪。
我想回身去抱着他,想跟他说你回来吧,向用尽一切哀求之词劝他不要再僵持了,但当我想转头时,却听见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呵斥。
“滚!”
我却步了。
那是那天周小川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字。
那个字足够让我倍受伤害,我这辈子头一回被拒绝得这么干脆,干脆到一点希望都不给我留。
到最后,我还是走了,我走在医院满是消毒水味道的楼道里,看着每个从我旁边出现的年轻女子,我会想,那个会是周小川的女朋友呢?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会多温柔的对待他?至少,会比我温柔吧。
我觉得自己真是可悲,就跟九儿说得那样,我当年的那股劲儿都上哪儿去了?我那狗皮膏药的能耐都上哪儿去了?这么多年下来,我还是当年的我吗?我还是周小川的主心骨吗?还是“桥”的顶梁柱吗?原来咱哥们儿好歹也是天不怕地不怕,从小就野,那时候把被关禁闭的周小川从他家里拽出来,还特正大光明的让我姐给他炸馒头片儿,后来又为他退了学,我把拿烟灰缸差点儿打瞎了我,我都没服过软儿,从“桥”有我参加的第一场演出直到单飞之前的最后一场,我都一直是挑大梁的角儿……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怂了?又怂又磨叽,我还是我吗?我还是裴建军吗?那个特男人,特豁得出去的裴建军是不是已经死球儿的了?
脑子里一团混乱,离开医院之后迷迷糊糊开车回家,还没进屋就听见电话铃在响,在我快步从车库绕进客厅时,看见儿子已经把电话给抓起来了。
“喂?”清脆的声音对着听筒喊。
“来,儿子,给我。”走过去接过电话,我问了句,“找哪位?”
“老二,是我。”我姐的声音传了过来。
“哟,姐,你出差回来了?”坐在沙发上,我边说边小心扶住正往我身上爬的慕慕。
“今儿早晨回来的,刚睡了一觉,你还没起呢吧?电话都让儿子接?”
“没有,我刚进门儿。”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我伸手去抓凉瓶,给自己倒了杯水,连喝了几口。
“干嘛去了?”戏谑声传进耳朵,“能让你起这么早,肯定不是小事儿。”
“啊,可不嘛。”放下杯子,停顿了一下,我苦笑,“周小川住院了。”
“哟,怎么回事儿啊?”
“咳,还能是怎么回事儿,熬灯油熬得呗,差点儿憋了。”叹气,继续苦笑,我让慕慕下来,然后问我姐,“姐,你说,我是不是……那什么……”
“什么呀?”
“就是说吧……你说我现在,跟原来是不是都判若两人了?”
我听艰难的问完,听痛苦的等着回答,可等来的却是一声笑。
“老二,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深沉了?”我姐笑个不停,“你是不是当爸之后就开始有内涵了?还动不动就思考点儿哲理性问题。”
“哎哟我的姐姐,你就别损我了,我这儿问正经的呢。”皱着眉单手揉了揉太阳穴,我追问,“我都快神经病了,你就说是不是吧。”
“这你让我怎么说?贫劲儿还是那德行,就是没原来疯了。”
“我原来疯啊?”
“你以为呢?说来劲就来劲,干什么都特有主意,连别人意见都不带征求的,你就说你跟家里闹成这样……”
“行了行了,饶了我吧。”我赶紧喊停,然后在我姐的笑声中沉默了片刻,“对了,姐……咱爸妈……最近怎么样?”
“亏你还惦记着。”收起笑声,我姐吁了口气,“都挺好,住得近,有什么事儿我跟刘鑫过去也方便……我说老二,你有时间,还是回来看看吧,最近……妈老跟我念叨你。”
一句话,说得我眼泪差点儿掉下来,我满脑子都是十二年前我妈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和亲生儿子就那么硬分开,她的悲哀和伤痛我知道有了慕慕之后才渐渐懂得。
“那……爸呢?”迟疑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也挺好,退休之后就一直跟家种花儿养鸟儿,有时候蹬着小三轮儿带咱妈去趟丰台花园儿什么的,在要不就准备一桌子菜等着慕慕跟他哥过去。”
“哦……”我点头,“那,爸是真喜欢我儿子吗?”
“这还能是假的?你真没良心。”我姐骂我,然后命令一样的开口,“你小子有时间就给我回来看看知道不知道?别一天到晚脑子里头除了摇滚就是挣钱,你别忘了你还有老爹老妈没尽过孝呢!”
语调并不高,只是恰到好处的教训,我姐说完,等着我回答。
“是,我记着呢,我肯定回去,肯定回去!”连忙重复着,我揉了揉发胀的眼眶。
“把你儿子带着,对了,把川儿也带上,妈还问我呢,说川儿怎么也不回来看看,是不是他们家没搬过来,他就把他裴叔裴婶儿给忘了……”
有点儿唠叨一样的话让我差点哽咽,我真想告诉我姐,川川不要我了,他有了女朋友就把我给甩了,都怪我,怪我当初骗他,拿他当猴儿耍,他恨上我了,他恨死我了!
我脑袋里一团浆糊,张了半天嘴,却一句整话也没说出来。
“姐……我过两天,就去丰台。”吸了吸鼻子,我很认真的承诺。
我当时说的的确足够认真,后来我也的确履行了我的承诺,我去了丰南的爸妈家,去之前我还有顾虑,但回来之后我便开始庆幸,庆幸我扛着顾虑还是去了。
开门的是我妈,一瞅见我,老太太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一双手抓着我胳膊,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直到慕慕从我身后跳出来扑进我妈怀里,她才抹了眼泪露出一个笑,抱着孙子往屋里走,我妈喊我爸。
“掌柜的,少东家回来了。”
还是当年的那个称呼,这个称呼沿用了三十多年,在我妈口中我爸永远都是“掌柜的”。
我站在门厅,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的等,我等了差不多有一分钟,才听见里屋踱出了一阵脚步声,然后,半掩着的卧室门开了,从里头走出来一个随已头发花白,身材却仍旧挺拔的老者。
那是我爸,是我一气之下就十二年不曾见面的,我的亲生父亲。
我再也管不住自己的眼泪。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十二年之后的现在,我若还能忍住不哭,那我便是冷血,便愧对一个人字。
那天,我爸到最后也没掉过一滴眼泪,他用全部刚强维持着自己做父亲的尊严,他大声嗽了下嗓子,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坐吧”,第二句是“喝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