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小说 走在右安门外-第7章
舒适等于龙猫
1 年前

我无言了。关于林强的为人,我实在无法作出明确的判断,他从外在看起来有点儿傻,虽然帅,虽然酷,但总让人觉得他时不时的会冒傻气,同样时不时显露的还有股二百五劲儿,九儿说他人来疯,但他从没疯过头,而且仔细想一下,他还是个很有说话技巧的人,在大众面前,他从没显示出什么破绽或者弱点,也许他藏得太深,也许他的弱点就是小九。

我就想啊,林强对九二是真动真格的了,要不他也就不会那么大的事儿一人扛下来,救了桥的是他,救了小九的是他,可惜他的承担周小川不知道。我没想过这个秘密究竟会被隐藏到什么时候,会不会小九一交女朋友他们就从此天涯末路没有再见的可能了?我没法儿确定。

“想什么呢?”周小川问我。

“没什么,我又神游呢。”下巴放在他肩膀上,我偷偷把手探进他衣襟。

“你说……林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跟咱们混了那么多年,我愣没琢磨透他。”在被轻轻爱抚时舒服的往我身上靠,他又问。

“他啊……他……”我吻上那漂亮的脖颈,享受着那种细腻光滑的同时含糊的念叨,“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我不知道当时我都胡说八道什么呢,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当年全中国人民都能背的滚瓜烂熟的那段话,出处是《纪念白求恩》,作者是毛泽东,我无法直接口述这个伟大的名字,在我们这代人眼中,似乎这个名字已经至高无上了,他老人家一句话,中国天翻地覆了整整十年,那时候的人都太单纯,就像根儿干干净净一丁点儿潮乎气儿都没沾上的劈柴,你划根火柴去点,立刻腾的烧起来,一捆这样的劈柴放一块儿,点起来火苗子上窜下跳煮海燎原。我知道那个年代的疯狂,但我怀念他的纯粹,因为现世太肮脏。

“川川……有时间,咱回右安门看看去吧。”我在他耳边低语。

“哪儿有那个时间啊。”他笑,“年底在工体还有一场呢。”

“那就开完了这场,回去看看。”

“你还挺念旧。”他轻叹,“成,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

事实上,那年我们并没有回右安门去,就像周小川说的,我们没有那个时间,但挤掉了这些时间的,却并不仅仅是年终的演唱会。

我怎么也没想到,就在演唱会的前一天,会接到林强的电话。

“裴哥,我今年回北京过年。”他很自然的说。

“啊,成啊,挺好,回来吧,你爸妈呢?”我半天才醒过味儿来。

“也回去,今年我爷爷八十大寿,难得一家子聚聚。”

“哟,是吗,那用不用我去给咱爷爷磕个头啊?”我轻轻笑。

“不用了,没那么多客套。”林强笑,然后说,“我是今儿晚上的火车,明天上午就能到了。”

“那正好,晚上给我们捧场来吧。”

“看情况吧,我怕我睡过头。”

我能听出他的本意,他不想来,他不想见小九,也不想见我们。

“那……成,要是有时间,咱出去吃一顿,我请客。”

“没问题,到时候手机联络吧,我把我的新号给你。”

那天,我记下了他的新手机号,然后又聊了两句别的就挂了电话,我心里直扑腾,我不知怎么了就是觉得有事儿要发生,这电话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们开场子之前……是,我不迷信,可这回我是真觉得玄乎了。

林强到北京,我没接站,我们在后台休息,调整状态准备晚上玩儿命。时间一点点过,到了天擦黑的时候,我突然收到了林强的短信。

“裴哥,快开场了吧?我在电视前头等着看现场直播呢。祝你们演出成功。”

我皱了皱眉,然后回讯息给他。

“多谢捧场了,托你的福,待会儿看我给你秀一个。”

“裴哥,可别在台上乱跑了,你还记得有一年你摔那大跟头吧?吉他差点儿断了。”

“你小子别揭我短了!留神散场我敲你去。”

“不敢不敢,我错了。”

休息室里手机铃声响个不停,周小川终于开口:“嚼子,咱给调成震动成吗?”

“哦。”我应着,关掉了响铃,然后迟疑了片刻,然后在突然有个问题窜进了脑子里时抬起了头,我看了一眼背对着我的周小川,又看了一眼窝在沙发里翻杂志的小九和把玩着一个小手鼓的六哥,在手机里输入了一行字:

“强子,还在意那事儿吗?你呆会儿会用什么眼光看电视上的我们?我、川川、小九,还有六哥?”

这个问题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可能我着了魔,可能我中了邪,可能我就是脑子一热,看着“发送成功”的字样,我叹了口气。闭上眼,我等他回音,可我等了好久,手机还是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反应。

“完了,惹毛了。”心里这样念叨,我从沙发里站起来,交待了一句“去厕所”就离开了休息室,我当时犯了个大错误,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手机扔在休息室桌子上,等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我还没进屋就听见了小九的声音。

“看看,快看看是谁,川儿,你可不能让他有外遇。”那声调故意透出一种精明,还带着笑,“你瞅瞅他刚才又皱眉又叹气的,肯定不是给一般人儿发短信呢!快看看是不是情敌,要是,我替你打他。”

我当时就懵了。

我听见周小川无奈的说“你别抽疯了”,我听见六哥无奈的笑声,这些淡淡的无奈并不能盖过小九玩儿坏的兴致,也不能盖过我猛然涌起的恐慌,我知道那条短信他绝不能看到,可当我推门冲进休息室……好像一切都晚了。

小九站在屋子当间儿,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屏幕的背景灯还没有灭。他看见我进来,慢慢将怔愣的眼神转到我身上。

半天,他慢慢伸过手,带着一种无法描述究竟表达着何种情感的表情,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低头,看到了清清楚楚的一大段文字。

“裴哥,我谁也不怪,川儿赶我走,是迫于无奈,瞒着九儿,是怕他恨上川儿,为了桥,我必须走,六哥是个好鼓手,从电视里看你们,我还会用当年朋友的眼光,过去的,我可以不在意,总之一句话,祝你们演出成功,真心祝你们,大获成功!”

我一直自认是个懂得怎么着才能让别人高兴的人,但在那回,我错了。

我从没见小九那样过,那种异乎寻常的疯狂,好像都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就跟当年我和家里发生的那场风波一样,完全成了疯狗,见人就扑,见人就咬。

他第一个发作的目标就是周小川。

看我看到让我全身发毛,他突然嘴角挑起一个微笑,然后他转过身,冲还不明所以的周小川说了句:

“川儿,你真行啊。”

“什么行不行的?”从椅子里站起来,他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

“我说你呢,真行。你是咱们几个当中最在乎‘桥’的了,所以不管你干什么都有理,到时候你一句‘我是为了桥好’,‘我是不得已的’,就能把大伙都给镇住了是吧?”挑着尾音的腔调让人怎么听怎么觉得不舒服,他走到发愣的周小川跟前,一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川儿,可能你还不够了解我的为人,这也怪我,一开始忘了跟你这儿先交代清楚,趁现在还来得及,我告诉你,是朋友,我自然会两肋插刀,可有一前提,别骗我!别他妈我这儿屁颠儿屁颠儿给你卖命,你还跟旁边儿偷着乐,心说这傻逼可真够水准的,蒙在鼓里头都不知道!”

他越到最后音量越高,脸都涨得红了起来,我知道事情不妙了,赶紧走过去拉他,却被他一把甩开了手。

“周小川,今儿我告诉你,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拿我当猴儿耍!你他妈偏这么干!我算知道你了,笑里藏刀!你表面上还装得挺难过,出新专辑的时候还说是为了强子也要好好做音乐,你违心不违心哪?我这儿听得感动得要死,闹了半天全都是骗我呢!”

“九儿!”终于忍无可忍,我一把拽住他胳膊,想拉开他让他住嘴,却没想到他力气那么大,再次挣脱我之后,所有的怒气都在瞬间爆发了出来,他扑上去抓住周小川肩膀,那感觉好像用尽全力把周小川活活掐死。

“你说你当初凭什么让林强走?你凭什么让他走!他有什么罪过?啊?我告诉你,咱们几个都算上,就只有他最清白!我还以为是他自己走的,闹了半天是你在背后捣的鬼!你真够义气的啊,他给你卖了那么多年的命,你就那么对他!你还是人吗?你还是人吗你?”

在小九愤怒的眼神中,周小川找到了答案,他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莫名其妙,那双询问的眼睛看着我,似乎在从我这儿进一步确认着什么。

“川川,你听我跟你说……”挡开已经歇斯底里的小九,我想把他拉到一边,但小九不给我机会,他拼命想绕过我去拉扯周小川,若不是六哥阻拦,他一定就得手了。

我把周小川往里间屋拽,身后传来了满耳疯了一样的叫骂,那叫骂在只有四个人的休息室里撞击出了回声。姓周的!我恨你一辈子!你一句话,耽误了我三年多!你倒不错,跟裴建军甜甜蜜蜜过你们的小日子,合着就我一人儿受罪!我他妈哭都找不着坟头!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你们俩狼狈为奸赶走强子的?是不是?周小川,你良心让狗吃了?你不怕天打雷劈啊?你不怕遭报应啊?”

“你给我闭嘴!”忍无可忍回过头,我冲小九吼了一嗓子,“你说那么难听你就不怕遭报应?做人不能做绝了,你把我们几个都骂遍了你还想怎么着?”

“裴建军!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要不是你勾搭汤小燕,那老板也不会找‘桥’的辙!从根儿上起桥就是让你给毁了的!你这辈子都还不清你欠的债!那包毒品应该放你身上!不应该放在我身上!强子是替我顶嘴才进去的!要换了你们,他就是想管,我也不会让他管!”

到最后这句话喊出来,小九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他声嘶力竭,叫骂传到我耳朵里,也有如五雷轰顶,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俩字:完了。

完了完了,全完了,这下好了,我隐藏了三年多的秘密,到最后也没瞒住小九,没瞒住周小川,他们知道了一切,知道了林强是周小川让走的,也知道了那包毒品一开始是放在了小九身上,更知道了我是双方面的知情者却知情不报。

“建军。”微微发抖的声音叫我,“是真的吗?”

我沉默。

“到底是不是?”

再次的重复终于让我没能严守住嘴,低下头,我含糊应了声:“是。”

“好、好。”苦笑出声,他看着我,拽着我袖子,他开口,“建军,我送你四个字。”

我有点害怕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好像要看进我心里头去,看得我要多心虚有多心虚。

“建军,你看着我,你不看着我我怎么说呀。”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让人胆战心惊,我鼓起勇气看着他,然后听着他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四个字:

“去你妈的。”

我愣了,我傻了。

我从没想过会从周小川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而且竟然是针对我的,我此时此刻才明白,我让周小川给惯坏了,我一直让他宠着,宠的有点儿没样儿,他一句这样的话,就能让我完完全全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而更令我惊异的还不止这些。

从我身上移走视线,他走到小九面前,他看着小九的眼神有点悲哀,也有点愤怒,他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在小九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一拳打在他脸上。

这一举动太突然,在场的除了周小川本人,谁也没能预料到。

“九儿,该骂的,都骂了,你也该发泄够了吧?留点劲儿呆会儿放在台上。”语调平静的说着,他看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的小九,“演唱会不能取消,还有一个钟头就开始了,都冷静冷静,别在台上丢人现眼。”

他说完这一席话,抬头看着已经完全愣住的六哥:“六哥,让你看笑话了,这里头有事儿,我回头再跟你说到底是怎么个来龙去脉。”

这所有的话,他都说得极平静,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儿,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那眼神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又好像什么都放下了。

我当时只觉得浑身发冷,这样的周小川,让我害怕。

二零零零年年末的那场演唱会,开得相当成功,台下的观众拼命叫好,却并不知道台上的我们心里都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们表现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小九哭道红肿的眼睛能在大屏幕投影上看得一清二楚,其他的,在没有一点蛛丝马迹泄露几十分钟之前发生的种种。

然后,在返场曲也唱完之后,小九握着话筒微微喘着跟大家宣布:

“我要结婚了。”

台下是分不清究竟是惊喜还是拒绝接受的尖叫,在这样的叫声中,他继续说:

“我原来一直不知道,爱一个人啊,你爱他爱到发了疯能有什么样的劲头儿,不管过多少年,兹要一想起来都还能历历在目,高兴的,做梦都能笑出声儿来,难过的……什么时候窜到脑子里,都撕心裂肺。”

我抱着吉他只是沉默。

我知道他说谁呢,我太清楚了!我无法想象林强在电视前头看见他那双满是血丝,眼泪还没干的眼睛会是什么表情,听见他这番话又会是什么心情。

“祝大伙新年快乐,万事如意。”他说,“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是那天散场前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大幕落下,观众退场。

我茫然,两千年就这么过去了,“桥”在从组成的那天起,到现在,整整十三年,十三年来有多不容易的事儿都扛过来了,九七年那么艰难都扛过来了,可到了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撑不过去了?

真的不行了吗?包括我和周小川?

“你不该骗我。”他淡淡开口。

“我知道。”点头,我想去抱抱他,却被躲开了。

“建军,你这回真是太过分了。”他双手撑住额头,拇指揉了揉太阳穴,“就跟九儿说的那样似的,怎么着都成,真的,怎么着都成,可就是别骗我!”

“我怕你受不了,要是林强跟小九都让这事儿跟牵进去,那‘桥’就完了。”我有点儿烦躁的掏兜摸烟。

“完了就完了,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他突然笑出了声,“就算不光荣,最起码也算光明正大,藏着掖着的,有什么意思。”

“可不藏着掖着‘桥’就真完了,你现在这么说,可当时桥要是真不行了,你真受得了?”

“再难也能挺过去!你以为瞒能瞒多久?真想查早晚都能查出来!”情绪有点激动,他看着我,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我真没想到让你一骗骗了三年多!”

“川……”把刚掏出来的烟又塞了回去,我叹气,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次,我们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好长时间,然后,周小川有点儿艰难的开口。

“建军,咱们单飞吧。”

我觉得好像晴空一道霹雳,劈在我头顶,那动静太响,震得我脑仁疼,声响过后跟着是电火花在眼头里晃,晃得我一阵儿阵儿的晕,我耳鸣,可周小川的话还是灌进了我耳朵里。

“分开一段时间,有好处,对你对我,对小九……都有好处。就是对不住六哥,他一点儿罪过没有,还得跟着咱们瞎搅和。不过他有才华,不愁没发展,对,你也有才华,小九也是,我也是,摇滚的写不出来,我就写流行的,流行的写不出来,我大不了写儿童歌曲也比现在强。”

那种絮絮叨叨的语调让我快疯了,我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只剩了怔愣和沉默。

“建军,我不会怪你什么,你也是不得已,当年为了我……不说为了我,就说是为了‘桥’吧,你退了学跑回来给我当吉他手,林强也是你带回来的,当时要没你救急,桥就真的完了,你做的牺牲我记一辈子,你和家里头闹成那样,我欠你的还都还不清,可你真不该骗我……咱们还是分开一段儿吧,你让我冷静冷静。”

“没别的路可走了?”半天,我问。“不知道。”他摇头,“你就让我任性一回吧,让我心里头那些东西沉沉底儿,我都乱套了,真的。”

我没话可说了,他话说到这个地步,我是真的没话可说了,周小川做了决定,做了我改变不了的决定,我改变不了,别人也改变不了,谁也改变不了。

于是,那之后,我们单飞了。在二零零一年初,我们单飞了,桥还在,成员却已经四散。

小九结了婚,他盛大的婚礼在电视上有报道,好多演艺圈儿的人都参加了,却没有我们,他说不打扰我们了,大伙都太忙。

我记得新娘的名字好像叫田慧,是个挺有气质的女人,可化妆太浓,又隔着电视屏幕,看不清,也不好想象粉底下头究竟是张什么样的脸,我在一瞬间忽然想起了我的婚礼,穿着纯白婚纱的汤小燕,似乎也是那个样子,是否新娘都是一个样子?我不清楚。

在小九的婚礼之后,我接到了林强打来的电话。

“裴哥,我找你去成吗?咱聊聊。”他问。

“成。”我说,“来吧。”

那天,他来了我家,我们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在一块儿闲聊,在厨房里做饭,陪慕慕玩儿老鹰捉小鸡,他是老鹰,我们俩是小鸡。

吃饭的时候,我们喝了酒,没怎么就着饭,结果醉到一塌糊涂。

“裴哥……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放下筷子,林强打了个嗝。

“怎么回事儿……”我往嘴里扔了个花生豆,“我他妈哪儿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说起来,我真喜欢九儿,可他结婚了。”

“操,你丫怎么说的跟怨妇似的?”我笑。

“说着玩儿呢。”抹了一把脸,他抬头冲我回应的笑,眼圈儿却渐渐发红。

“强子,我们都欠你的,你就真谁也不恨?”很直白的问,我盯着他看。

“恨,真恨,我恨这操蛋世道。”他低头,长头发就遮住了多半张脸,“我老想,但凡九儿是一女的,我早就娶他了,到现在,儿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说要那样儿……得多他妈圆满。”

“是啊……”向后仰,我靠进椅子里,“多圆满……多圆满,夫妻恩爱苦也甜。”

“裴哥,这现在,你们不在一块儿活动了,你打算怎么办?”好像没听见我的念叨,他突然问我。

“我啊……我也没想好呢,休息几天,好好陪慕慕玩玩儿,然后……”我目光迷蒙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然后说不定组个乐队,从头做起。”

“重新打鼓另开张?”他问。

“嗯……那你呢?”我反问,“你跟上海组那乐队也解散了是吧?”

“对。”

“现在没事儿干?”

“我在音乐学院教鼓呢。”他点烟,“也不能说没事儿干,还是挺忙的。”

“教鼓……有什么意思。”我也点烟,然后深吸了一口,“挣多挣稍不说,枯燥乏味,也没奔头。”

他没说什么,默默笑了笑,他只是沉默着抽烟。

“强子。”我突然叫了他一声,然后在看了他半天之后才又开口,“强子,把那活儿辞了……跟我混吧。”

好长时间,他没开口,他瞅着我发愣,又过了好长时间,他坐起身,伸手在烟灰缸里熄灭了烟,最后,他冲我点头。

“成。”

单飞初期的那些日子过得并不好,做准备,写曲子,找人手,和公司协商,忙,忙得要死,也累得要死,不过并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我想周小川,想见他一面,可每次打电话都是占线或者关机,给家里打又是长时间没人接,去家里找他,永远都是没人,去公司找他,他说他忙,没空见我,于是到最后,我只能见到电视上的周小川,只能见到那个总是一张笑脸的周小川,我仍旧无法得知他都在什么地方偷偷流泪。

“算了裴哥。”林强劝我,“你现在找他可不不行嘛,怎么着也得过一个月,到时候大伙都冷静的差不多了,那时候再谈就好的多。”

“我快不行了。”我苦笑,“你嫂子这是熬着我呢,干熬,熬干了算。”

对,就是这样的,我就是一锅汤,周小川原来是小火慢炖时不时往里添料蓄水,现在他一狠心把煤气阀门儿开到最大,不添料不蓄水,连吸油烟机也给关了,他再把厨房门儿一插,得,我就跟在撒哈拉一样,热气缭绕,干熬着自身最后那点儿水汽儿,这就叫等死,不死等什么呢?

当时,我这么自嘲,但是除了自嘲我没想过别的,尤其是在僵局究竟会持续多长时间这个问题上,我琢磨着顶多也就几个月吧,可没料到这一僵就是两年半,我这锅汤在厨房里熬得基本上已经不剩什么了,再悬点儿连锅都快熬化了,可盼着等到听见厨房门那撂吊儿声响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虽然中途也好几次差点儿绝了望。

在难耐的挣扎当中日子就那么一天天的过,我仍旧一有空闲就想着法儿的和周小川联系,当时我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就想非得跟他面对面谈一次不可,我宁可他打我一顿,骂我一顿,也不想他这么悬着我,悬太久了,我头晕,我脑淤血。

终于跟他取得联系是个特偶然的机会,那天都快半夜了,我习惯性的拿起电话拨通了他家里的号码,本以为会仍旧没人接,可电话铃响到第五六声时却突然传来了接通的声音,我喜出望外,但回应我这种喜出望外的却是兜头一盆冷水。

“您好,请问找哪位?”一个甜美细腻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当时就懵了,对方连问了几声,我才缓过神儿来,结结巴巴说了句:“找……周小川。”

“稍等。”说罢,那女声似乎和听筒拉开了距离,然后懒洋洋的不知冲何方叫了一声,“找周小川的,周小川先生电话。”

“谁呀?”回应的声音传来。

“一女的,说想你了。”带着笑音的打趣,我听着周小川也同样笑着说了句“你别闹了,还不赶紧睡觉去”,听筒中便传来了一句“喂”?

“川川,是我。”半天,我才开口。

“哟,你呀。”也是半天,他才应了一声,然后紧跟着问了句,“最近忙坏了吧?还有工夫给我打电话?”

“啊……不忙。”我相当不适应他那种腔调,好像根本就只是普通朋友的玩笑。

“不忙?不是吧,你现在不是鼓捣你那新月队呢吗?我可感觉你忙得要死。”

“没有没有,还成吧。”我摇头,然后半天才问了句,“那什么……川川,最近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谈谈。”

“谈?谈什么呀。”他问,可在我回答之前就开口说,“未必有时间,我正写新曲子呢,最近公司没假。”

“哦……”应了一声之后,我仍旧不死心,“那忙过这阵儿呢?”“不知道,可能该去外地巡回了,大江南北转悠一圈。”他语调很轻松,“有空再说吧,你也先忙你的。”

又没话可说了,我不知道我怎么回事,和他通电话竟然也会有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时候,我沉默,他也沉默,这种折磨比什么都难受,“那……刚才接电话那是谁啊?”

我有病,我病得不轻,我绝对是吃饱了撑的才会问这句话,但凡我忍住了不问,也就不会听到他亲口说出的答案。

“我女朋友啊。”

连犹豫都没犹豫,他的回答相当直接,也相当轻松,我觉得我脑袋里嘎奔儿一声,有个电门让人给关了,一团漆黑伸手不见六指,我说我点根儿蜡,黑灯瞎火的又找不着,我说我拿打火机照个亮儿,摸遍全身也没有打火机的影儿,我说干脆我出去吧,月亮地儿比屋里强,结果刚一出门就一脚蹬空从楼梯上滚下去了,我脑袋撞在垃圾道的铁盖子上,直磕的我是七荤八素五迷三道,我眼冒金星,这时候听见身后头有人乐,我一看,果不其然,是周小川,他跟我说:磕着了吧?该,磕死你丫挺的,磕死你,我都不心疼。

我捂着太阳穴直唉哟,缓了半天神儿才明白过来,哦,我在我家呢,周小川在电话那头呢,我没从楼上骨碌下去,可我这脑袋怎么这么疼啊,比磕垃圾道那铁盖子上可疼多了。

“你……怎么交女朋友了?”我结结巴巴的问。

“哟,这话说的,许你结婚就不许我交女朋友啊?”

他话说的特流利,我听得傻了眼,然后,我听见刚才接电话的那女的催他去看电视,他应了一声之后说。

“我得挂了,回头再聊吧。”

后头的事儿,我就浑浑噩噩了,就记得稀里糊涂挂了电话,然后扑倒在床蒙头大睡,我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这一宿噩梦就没停,一会儿是在海上遇水匪,一会儿是在山中遇野兽,我拼死逃脱,光着脚丫子在沙漠里狂奔,烈日当头我气喘如狗,我跑着跑着就不成了,摔在一沙丘跟前儿,身后的追兵把我团团围住,领头的是一穿着阿拉伯服饰的男人,他走到我面前,那双眼睛在我身上打量,等打量够了,他轻轻笑了一声,冲我说了句:“小子,没地儿跑了吧?”然后,他又回身冲那帮随从说:“来人,给我拉下去熬汤!”

我脑子嗡嗡的,耳边都是咕嘟咕嘟的声响,我一瞅,发现自己跟一锅里呢,上头盖着盖儿,下头点着火,我就在锅里头干熬,熬到最后一点儿水汽儿也没了,我这个火烧火燎啊……我这个难受啊……我就想,这是谁要至我于死地呀?谁呀谁呀谁呀这是?我仔细回忆每个细节,然后才恍然大悟,这人就是周小川,除了他没别人,想那我熬汤的也就他了,我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因为我理亏。

那一宿下来,我出汗出的连床单都湿了,一睁眼,听见屋里只有钟表嘀嗒声,二咪子窜上床来,窝到我枕头边儿往我脖子上蹭,我说宝贝儿你就别蹭了,我一脖子汗全沾你那小脑袋瓜儿上了。费劲巴拉爬起来,我给二咪子做饭,做好之后看它吃上了我就洗了个凉水澡,然后我刚从浴室里出来时门铃就响了起来。

一开门,外头站着的是林强。

“哟,裴哥,你耍什么单儿呢?今儿连十度都不到。”看见我就围着一条浴巾,他挺不可思议。

“刚起,洗了个澡。”我边关门边打哈欠。

“刚起?真成,比我还能犯低血压?”他跟着我走进屋,坐在沙发上,抱起跑过来在他腿上轻轻蹭的二咪子。

“我没低血压,昨儿晚上睡晚了。”抹了把脸,我也走到沙发旁坐下,从茶几上抓起遥控打开空调,我从林强怀里抓过撒娇的小猫,“咪子,乖,先去吃饭去。”

“裴哥,今天就该跟那贝斯手会面儿了,你赶紧准备准备吧。”林强提醒着我,然后又问,“对了,那小孩儿叫什么来着?”

“叫那个那个……章……”我皱着眉头这个那个了半天,才终于想起了贝斯手的名字,“章京徽。”

那天是和这个叫章京徽的小子碰面的日子,我们就约在了距离他家最近的香格里拉饭店,在一层的餐厅里等,没一会儿他就出现了。

跟我们简单打了招呼,他坐在对面,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晚了多长时间?”

“没有没有,早了十分钟呢。”林强摇头,“我们也来早了。”

“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挺憨厚的笑,“那就好。”

那天,我们聊到挺晚,从音乐到乐队今后的计划,再到无关紧要的琐碎,一个下午的时间也真商量出了不少成果。

首先就是乐队的定名,“叫北京杂种。”我说,他们俩一愣,说怎么叫这么个名儿啊,我说这怎么了?不好听?林强说北京杂种不是那电影的名儿吗?咱直接给拿过来用怕不合适,我说咳,这你就错了,张元拍这片子又没把名字给申请专利,既然没申请专利,那就可以拿来用,再说这名儿多有个性,除了咱,再没别人干这么称呼自己队伍了,林强说可不嘛,您这儿都骂上了,人家谁还跟您争啊,我说这叫骂吗?这叫自我认同,杂种怎么了?杂种聪明,杂种漂亮,你没见那些混血儿一个个都这么有模有样的?

这样一番争论下来,自然是我获胜,乐队定了名,下一步是针对贝斯手的称呼问题。

“总不能张嘴闭嘴都叫你小章吧,听着跟在办公室里一样。”我喝了口半凉的咖啡,然后问他。

“别别,那我也觉着郁闷。”他傻笑,“您二位叫我‘二徽’就成。”

“二徽?你在家排行老二?”林强问。

“嗯,我上头还有一哥,现在在安徽老家呢。”他挺简单的回答。

对于二徽着孩子的了解就是从那天起,他在家是老末,有个哥哥叫章京安,他们俩的妈是安徽人,爸是北京人,于是才给他们取了这样有深意的名字。但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分手了,他留在了父亲身边儿,从小学习各种乐器,也算个不大不小的神童。

“那今儿先这样吧,赶明儿咱好好切磋切磋,磨合磨合,看看配合要没什么问题就准备录音。”很轻松的说着,我站起身,“你先回去吧,天儿也不早了。”

“成,那我走了裴哥。”二徽站起来,跟我和林强道别之后离开了饭店,我们也跟着结账出门,外头天的确黑下来了,小凉风嗖嗖的有点儿钻骨头。

“北京什么都好,就是这风太要命了。”林强边说边立起衣服领子。

“你跟南方呆得都不耐寒了吧?”我笑。

“没准儿。”他点头,然后问,“咱还坐车回去?我倒是近,从这儿回东四用不了多一会儿,你呢?”

“我不着急呢。”掏出烟点上,我摇头,“我跟这儿溜达溜达。”

“那我也溜达溜达吧。”也掏出烟,林强这么说。那天晚上我们俩好像吃饱了出来遛弯儿的老头儿,从香格里拉经过四六六医院,沿昆玉河一路走了下去,夜风挺冷,吹在脸上好像小刀子刮。

“强子,你跟小九还有联系吗?”我突然问。

“啊,有。这不上礼拜嘛,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语调还算轻松,但吐字不够流畅。

“打电话了?”我挺惊讶,“叫你啥事儿?”

“哦,也没别的,就上他们家吃了顿饭。”

“见着他老婆了?”

“嗯。”

“唉……你还真行。”我抬手搭住他肩膀,“还真能扛得住。”

“裴哥瞅你说的,我不扛着还怎么着。”他笑了两声,“这顿饭,就算给从前画句号了。”

“不给以后画冒号?”我吐出烟雾的同时叹气。

“谁知道。”

“他看见你,眼泪没掉下来?”

“没有,看着挺高兴的。”林强苦笑,言语中满是无奈,“倒是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儿。”

“你们俩都一样。”我说,“谁心里都好受不了,唉……九儿要不结婚,不找女朋友,多好。”

“说了也没用。”他摇头,“反正都这样了。”

“也是。”我轻轻应着。

“对了,裴哥,川儿还是不见你?”他试探性的问,却一下子正戳我胸口上。

“可不嘛。”我点了点头,“人家……交女朋友了。”

“啊?”他抬高了音量,一脸不可思议。

“甭‘啊’,是真的,昨儿打电话给他,是他女朋友接的。”我尽量让声调平和,“说实话,当时我就懵了。”

“这也太邪乎了吧?这刚几天哪?”

“几天?都分开俩月了,这俩月我一面儿也没见着他,他交个女朋友我自然也不可能知道。”

“可这……川儿不会是骗你吧?”他猜测,“说不定是故意气你。”

“哎哟我的林强同志,你没明白,我昨天半夜给他打的电话,你说,都半夜了还在他们家呆着……那你说,你说……”

我说不下去了,我不想说了,到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周小川有了女朋友,我让人家给甩了。

他这是报复我呢,不见我,是报复我的欺骗,交女朋友,是报复我当年的背叛,我开始害怕,我怕早晚有一天我会见到他牵着一个女孩儿的手走上红毯,到那时候估计我当时就能心肌梗死,我终于明白了我结婚时他的心情,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

“裴哥,你别不说话,你犯什么愣哪?”林强推了我一把。

“我、我没犯愣。”我摇头。

“没犯愣你眼都直了。”他揭穿我,“心里不痛快就唠叨唠叨,再不成还能唱呢,你这眼瞅就该上台当主唱了。”

“当……主唱,那我现在就练练?”

“练练。”

“练练。”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抬头看着漆黑中透出一种腥黄的天际,“那西北上天,可就起了大风,说大的风,好大的风,十个人见了九个人惊……”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好像淡定了。

关于周小川交女朋友的事,我似乎已经适应了,见不到他的面,心里也就不是那么堵得慌,我仍旧会按时打开电视看关于他的访谈节目,关于他的综艺娱乐,然后小心录下来,再小心保存好,走在大街上,我会特别留意音像店是不是在放他的新曲子,逛商场,看见有出售他的周边产品的柜台就会停下来看看,林强说“裴哥,你都成追星族了。”我说我也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