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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润的微咸的海风吹来，她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
她刚刚做了一个梦，梦到黑蛋在温泉池子里泡久了，成了一颗半熟的温泉蛋。
黑蛋此刻乖乖地呆在莱芙的脑袋边，一侧头便能看到。它刚从海里游了一圈回来，被日头一晒，黝黑的蛋壳上结着一层盐霜。
——会喷火的魔龙生出来的蛋，居然这么喜欢玩水。
莱芙将蛋壳上的盐霜擦掉，又开始担心黑蛋若是泡多了海水，恐怕会成为一颗咸蛋。
身为黑蛋的母亲之一，很久没有关注孵蛋的情况，食蛋方式倒是一个又一个地往外冒，实在很不应该的。莱芙默默地反省了一会儿。
既然黑蛋的孵化需要“礼物”，魔物的牙齿又是最适合她收集的一种，那么在之后的任务里，她得努力收集到足够多的牙齿才是。
马嘶声从不远处传来。
高大健壮的枣红马莉莉撒开蹄子奔来，身后跟着小绵羊“苗条”。“苗条”不再是几个月前的怯生生的小羊羔，已经长大了不少，一身羊毛长得杂乱，在草地上无拘无束地追逐着莉莉，片刻之后已经开始尝试后蹄后踢的动作。
“现在依旧是圣殿历九百三十八年……”麦德拉从马身上跳下，爬到莱芙肩头说。
“当然了。”莱芙莫名其妙。小人自从温泉池里出来之后，就变得神神叨叨的。
“不过一会儿工夫不见，还不够我我剥完三袋坚果的……”麦德拉问，“她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那副德性？”
“每隔一段时间，娜提雅维达就会转个性子，这不是很正常？”莱芙慢慢坐起身，“她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我不觉得太难接受。”
麦德拉道：“但这一回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她虽然会装模作样，但装模作样也有个装模作样的理由，可这一回，我实在搞不懂她为什么这么做。”
“也许是在残余画卷中看到了巨人和白毛团，有所感触；要不就是……”莱芙的目光落在黑蛋上，“……产蛋之后体内激素变化，导致感情脆弱，心思敏感，容易落泪……”
“不要说我听不懂的话。”麦德拉抓抓脑袋，“魔龙明明已经把你捏在掌心里了，为什么这么轻易地放过了你，反倒还被你压制了——你确定，她真的没有把柄被你捏住了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莱芙听着有些不舒服。
“如果不是这样，她没有必要这么做啊。”小人道。
莱芙反驳。
小人便给出许多疑点，话里话外都是：“莱芙·白只是弱小的人类，而娜提雅维达是强大的魔龙。莱芙面对娜提雅维达居然能占据上风，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莱芙原本也觉得娜提雅维达突然而来的转变不无疑点，但是被小人激了几句之后，她忙着反驳，倒是成功地说服了自己。
“不是我的自尊心的问题，你不要对魔龙抱有成见。娜提雅维达当然可以喜欢撒娇，难过的时候当然也可以嘤嘤哭。”莱芙伸出手指，用指甲盖轻轻敲了敲小人的脑壳，“我不是因为你贬低我的战斗力而生气，只不过是见不得你贬低人类的潜力——为什么你总是觉得，她要欺负我，我欺负她就不可能？”
小人捂着脑壳，没再吱声，望向莱芙身后。
莱芙一回头，看到了娜提雅维达，表情一僵。
娜提雅维达向莱芙走近，低下头，在她领口处嗅了嗅。
莱芙略微后仰：“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只听到了骑士小姐说想要欺负我而已，别的就没听到了。”娜提雅维达认真地问，“您身上没有需要治疗的小伤口吗？”
耳边又回荡起在浴池之中娜提雅维达娇弱而磨人的话“骑士小姐的伤口真的好了吗？”“得检查一下才能放心”，“骑士小姐为什么没有张嘴，这样疗效不好”，“需要咽下去才有用”……莱芙连忙摇头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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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后。圣殿历九百三十八年九月八日。
丁尼生国里斯特郡位于德亚大陆中部，冬寒夏热，全年气候干燥。往年这个时候，里斯特郡的短暂的雨季早已结束，然而今年的雨季却从七月份持续至今，此时丝毫没有秋意，仿佛依旧处于盛夏。
大雨过后，草木长势更盛。周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霭，潮湿的空气在各处孕育苔藓，肥厚的叶片上满溢着水珠。此处本是繁华市镇，此刻却如同原始森林内部。藤蔓破墙而出，缠绕着早已看不出原型的建筑。
一匹高大强壮的枣红马口里衔着自己的缰绳，脑后的鬃毛湿黏着，尾巴甩动着驱赶蝇虫。听到动静，它转向了一个裹缠着手臂粗细的藤蔓的、小山包似的地方——在几个月前，这儿还是一个剧场，每天入内观看表演的人络绎不绝，此刻却只剩下废墟。
绿色的小山包轰然垮塌，一高一矮的两个姑娘从中走出。正是莱芙和娜提雅维达。
“呀。”娜提雅维达被藤蔓绊了一跤，身子一歪。
莱芙一手挥刀将恼人的藤蔓拨开，一手搀着娜提雅维达。
剧场废墟连带着周围一片的建筑都塌缩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草场。藤蔓因为失去支撑倒塌在地上，周围高大的树木也因为地势的突然变化而变得东倒西歪，将草场上简陋的大棚砸塌。除了大棚之外，新出现的草场上还有许多火炉，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被潮湿的空气一吹，很快便失去了气势。
莉莉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一根扑面砸来的大藤条。倒也没有惊吓太过，一伸舌头，顺势将送到嘴边的鲜美藤叶卷入口中，一边嚼着，一边看向地上的一个兔头人身的半人半兽。
“二十三，二十四……”莱芙默默点数着从这一个“军团”中的救出的半人半兽。
“加上这一批，白岛该有两万多位居民了，莱芙你已经不是空壳岛主了——虽然还有许多‘六分利’的债务要还。”麦德拉跃到一个兔头人上，目光难以抗拒地被露在三瓣嘴外的两个门牙吸引，跃跃欲试地搓着手，“你看，这两个牙又长又白。嘻嘻，我们要不要……”
第225章
小布兜里的黑蛋转了几圈。
莱芙盯着那两根又长又白的牙齿, 摇摇头，将手摁在小布兜上，道：“作恶的魔物的漂亮牙齿, 可以随便拔；至于别的牙齿……就算再漂亮，也得征得对方同意, 才可以拔。”
黑蛋反着方向转了两圈, 表示明白了。
半人半兽们倒了一地，其中半数都受了伤。
黑蛋既然没了兴趣, 红衣小人便也不理会牙齿，跳来跳去地一个个地给半人半兽们治疗伤口。
“让它们离开这儿，分明是出于好意，它们倒不肯，非得弄晕了才行。尤其是这个家伙——还想要用角来顶你。”麦德拉跳到了一个牛头人身上, 气呼呼地说，“比起这片草场，白岛上的日子逍遥多了, 住得更好，吃得更好——这些怪物简直无法沟通，好说歹说都不听, 还以为我们是来害它们。非要亲自到了白岛, 它们才会晓得自己错了。”
“任何人落入它们的处境, 恐怕都不会表现得很体面。错的是那些使它们陷入这种处境的人——好在，这是最后一批‘兵团’了。”莱芙摸了摸刀柄，眸子微暗，“比起我许诺给它们的‘乐土’, 白岛还差得很远。”
娜提雅维达用手帕轻轻擦拭着莱芙额角的汗珠。
“骑士小姐真的不需要我再带您去见那些人吗？”娜提雅维达口中的“那些人”，指的是埃得村里的男女老少。
莱芙迟疑了一会儿, 然后摇摇头。
就在四个月前，她和娜提雅维达从白岛回了瑟泷郡，调查十七年前的事。
瑟泷郡的神官保留着当年的记录，在十七年前的初雪之夜——准确来说，是圣殿历九百二十年十二月七日那一夜——埃得村附近出现了十个弃婴。
出现一个弃婴并不算稀奇，不过，在同一日同一个地方连着出现十个弃婴，则相当反常。这等反常的事自然上报给了圣殿，那些弃婴之后被收养的情况都被记录在册：其中包括莱芙·白、伯蒂·斯蒂尔、还有例外八个孩子的收养者的名字、身份和藉贯等。
这些记录需要一定的权限才能调阅，然而也未必没有别的办法读到。这解释了为何在七年前，那群“孩子”——也就是玩家——能准确地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彼此。
有两个疑点令莱芙百思不得其解。
一，委员会的玩家们，既然能聚齐其余同伴，为何从来没有来找过她。别的玩家都被天南海北的人收养了，而她就在埃得村附近，这个地方应该在他们寻找同伴的必经之路上。
二，圣殿既然知晓这些孩子来历的怪异之处，为何不进行后续的调查。若她是当地的神官，一定会将这些孩子的异状上报，事实上当时的神官也这样做了。而若她是上级的圣职人员，有权处置这些孩子，自然不会等闲处之。然而，在莱芙的记忆里，十六岁之前，周围人只是将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孤儿对待，她身边没有偷偷跟踪、监控她的人；但凡圣殿对另外的九名玩家的动向有所监管，便不会让委员会发展壮大到如今的境地。
抛开这两个疑点不论，瑟泷郡之行还有别的发现。
埃得村是新手村。十个婴孩一开始都出现在埃得村附近，这个特殊的地点说不定会留有线索，莱芙是预备顺便进行调查的。
然而，两人走到埃得村附近，却发现整座村庄都消失了。村子里的房屋、人们、家禽牲畜，还有村外的那片会生生不息地长出青草的草地，都不见了。
整座村子都被疯狂生长的植物掩埋，几乎看不出来这儿曾经有一个村庄存在，找不到任何线索。
直到几天前，娜提雅维达才确定了村民们的所在之处，还带莱芙去看过一眼。所幸，在村子被毁之前，埃得村人已经搬迁，和一群从别的地方疏散来的百姓生活在一起，倒是没有伤亡。
“骑士小姐很重视他们吧。尽管他们对您并不友善，还将您的名字从教册上划除，然而在您离开埃得村的那一夜，还特意给他们每家每户都留下了戈沙币。”娜提雅维达面露不解，“您以圣殿骑士的身份，再带着我去见他们，算是应了您当年离村之时说的‘荣誉与……’”说着面庞微红，压低了声音，“‘……与新娘’……”
“只要确定他们安全便好。在当年离开的时候，我本来就是……带着今后不再相见的心情告别的。”莱芙道。
一年多以前，她在埃得村确实有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在刚离开村子的时候，她确实想过发达之后，让他们后悔对她说过的话，但随着眼界开阔，这种念头倒也渐渐消失。
他们在前十六年来关照她的恩情，莱芙并没有忘记，她不想将来万一身份暴露，连累了他们；他们先前对她颇多微词，若是现在因为她当了圣殿骑士而变得谦逊恭敬，她不会从这个转变中感到快意，反而会觉得不舒服，索性还是不再见了。
等到村民们在新的地方安置下来之后，她贴上一笔安家费，算是了却恩怨。
莱芙道：“我现在有你、有黑蛋、有麦德拉、有莉莉，还有一整个白岛，已经足够了。”
娜提雅维达点点头。
在四个月前，被植物裹缠消失的埃得村还显得相当独特。然而在四个月之间，伴随着从托纳大陆入侵的大批魔物，那些疯了一般的植物也同时在德亚大陆上蔓延开来，和埃得村一样被毁掉的村落、市镇越来越多。
除了部分区域暂时没有受到影响，大陆南部的多数百姓不得不向北迁徙。这几日来，半数以上的骑士接到的任务都与此相关。
草场上的半人半兽们被娜提雅维达收于袖中，等到这儿的任务告一段落，就会送去白岛。
这处草场是意外发现。
这段时间，莱芙主要的任务是将一些因为种种原因来不及迁徙的人们从废墟里救出来，送去暂时安置的地点。
检查了一遍，这座小镇上没有百姓。
莱芙摸了摸刀柄，用靴尖挑开脚下的藤蔓。脚下是坍塌的民居，里头还有来不及带走的家具和碎成块的厨具。
“唔……娜提雅……”眼前突然一黑，脸庞陷入熟悉的柔软之中，莱芙抬起手试图挣脱开，然而娜提雅维达总是能精准地将她的手摁下去，“……娜提雅维达……唔……”
莱芙腰间的小布兜也从悬垂状态横了过来，里头的黑蛋用尖头凿着娜提雅维达的大腿。
“我实在见不得骑士小姐的脸上露出感伤的神情。”娜提雅维达的眉头微蹙，轻轻拍打着莱芙的肩头，柔声哄道，“一会儿就不难过了……我只能用这种简便而有效的方式来安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