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然婚礼回来后,心情异常坦荡,同时觉得世界都安静下来,由内而外的有一种心如止水的感觉。周然没有食言,他说过娶妻生子,便娶了妻准备生子,而我,便真的不再奢求还能和周然有些什么。我们就像两条直线,相交之后,就无限绵延至两个不同的方向,从此再无交汇。
网络上面不时爆出有关大学生军训的新闻,感叹着又一个仲夏就这样溜走,本以为周然不在的日子我会度日如年,看来我没有想象中那么痴情。
接到妈妈的电话是在刚刚吃过午饭的时候,一番寒暄之后,妈妈换个严肃的口吻对我说:“小佶啊,你姥爷的病情又重了,家这边的医生说最好转到C城,C城有专业的心脑血管医院。”
“那就赶紧转过来吧,别耽搁了,今天收拾,明天就过来吧!”
匆匆做下决定,撂下电话才意识到,一定会来很多人,而我住的地方不大,负担这么多人肯定是不行的,思来想去,决定先去订个宾馆,再预约一个医生,随手发一条微博:姥爷病重,搬来C城治疗。
收拾一番,便到楼下打车,去宾馆订房间。
前台经理晨光般明媚的微笑让我觉得心安,订个房间而已,我难道办不成?
“不好意思先生,您一个人只能预订一个房间。”
“你不要以为我不懂,怎么可能有这个规定?”
“先生,我们这里就是这样规定的。”
“……”
“安佶!”
在我和前台经理协商的时候,身后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喊着再熟悉不过的名字,熟悉地让我觉得恍惚。周然?怎么可能?
周然把我拉进他车里,把我的自行车放在后备箱。
“去哪?”
“去你家!”
我安静下来。
机动车发动的时候,我心还是揪了一下,那里已经只是我的家,尽管事实如此,但从周然口中听到这句话,还是不免失落。
车上,我问他为什么会来这儿。
他通过镜子看看我,说:“我看你在微博上说姥爷要来这治病,就赶来看看你,又在这家宾馆门口看到你的车子。”
周然好像自带雷达,追踪到我每一个步伐。我完全不知道,他竟时时刻刻关注着我的微博,他竟对我的东西印象那样深刻!
一路无话,也不敢去看他,对于他,我已经从一个高高在上的被害者,变成一个负心人,因为相比于他对我的了解,对于他的近况,我一无所知。
到家的时候,他把车子取出来,立好锁好,随我一起上楼。这条路对于周然来讲,早就已经是驾轻就熟,几乎可以闭着眼睛找到我住的地方。这样想着,我却不知道应该难过还是应该欣慰。
周然走的很快,没走多远就已经走到我的前面,到门口的时候,没等我开门,周然已经掏出钥匙插进去。时隔多年,这把钥匙他竟然还能找到,而且竟然是和他的车钥匙拴在一块儿,我真的希望是我多虑了,他并不是特别在乎我。
还是忍不住问一句:“这把钥匙你还留着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可能心里还是希望他能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到底在他心中,我算什么?
他沉默一下,说:“忘记还给你了,你要吗?”
“不,我不要,就是觉得挺好奇的,你留着吧,当作是纪念也好。”
周然没再说话,安静地走进屋去。
“妈妈他们……你父母他们,明天来是吗?”
我点点头。
“别让他们住宾馆了,环境挺不好的,去我家住,我爸妈都不住这,小静也回娘家去了,那么大一个房间我一个人住也是浪费,妈妈……阿姨来的时候,就直接去那儿。”
“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能够搞定。”
“我知道你一个人能够搞定,我相信你,但是我也很想阿姨,我是在帮阿姨,不是在帮你,你知道吗?”
可是这有区别吗?
“可是……”
“安佶,能不能让我尽尽孝?”
我一头雾水,照顾我妈妈和他尽孝有什么关系?
“不管怎么说,她都曾是我的妈妈,我却什么都没有为她做过,我很愧疚,如今终于有一个机会让我尽尽孝,求求你成全我吧。”
周然说的中肯,我无法拒绝。看他开心得像个孩子似的,我也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我们两个人就好像是约定好去不同的地方旅行,而如今,我们都回来了一样。只是,黄粱梦再好,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拼了命也留不下来。
“和我去布置一下吧,家里现在可能是有点乱。”
驱车,周然打开车载音响,悠悠地从里面传出王菲的那首我一度非常喜欢的歌:乘客。
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我们很快乐……
“换一首吧!”
“怎么了,不爱听这首歌了?”
“是啊,人都是会变得,谁又能知道此时此刻谁又喜欢什么样的歌?”
周然没有说话,而是听话的换了下一曲。
听声音是Bigbang的,具体是什么不知道,我也是最近才喜欢听他们的歌的。我看向他,“这是张静喜欢听的歌?”
周然没有否认,没什么好惊讶的,如今的周然人都已经是张静的了,他的车里存着几首张静喜欢的歌,是应该的。
我不再说话,我和他之间的共同话题,似乎都在五年前他一声不吭离开的时候全都消失了,再也找不回来。我还想过,我们之间的,所谓的共同话题是不是只是因为周然迁就我才喜欢和我一样的东西。我没有机会去考证,如今也不想知道答案,没有意义。
可能是以为我在介意他放的歌曲,他关掉音乐,说:“这也是我喜欢听的歌。”
我一笑而过,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真的不在乎了。
到达。
以前的时候,和周然住在这里,然后他的妈妈把我赶出去,我们就去了我现在住的那个房子,如今我又有机会回来看看它,心里还是开心的。
五年了,让我吃惊的是这里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一些花花草草已经不是我在的时候那个样子。张静应该不是一个勤劳的人吧,换作是我,我一定把这个院子从头到尾该造成我的风格。
周然开门,“你就还住你的那个房间吧,阿姨他们就住在客房。如果房间不够的话……”
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如果房间不够的话,我们两个挤一挤。
“不用了,你和张静的床是你们俩最私密的地方,我不会去睡!”
周然没再多说什么,他了解我,我是一个很容易介意的人,何况,我认为张静不是一个勤劳的人。
在我整理床铺的时候,周然已经做好晚饭,我看着饭桌上面的饭菜,没有一样是我不喜欢的,心中有动容,但是也仅仅是动容而已,也只是浅浅地说一句谢谢。
一夜无眠,月光透过窗帘静悄悄地洒在地板上,让我心旷神怡,其实可以和周然成为朋友也是好的,至少我们仍在意着彼此,需要着彼此。
“咚咚咚——”
我打开门,周然双目炯炯地看着我,说:“我就知道你肯定睡不着,我们聊会天吧。”
在他家,我怎么可能拒绝他。
我们聊了很多最近的见闻,没有人提起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异常不堪的过去。后来只觉得困意袭头,不知不觉竟然睡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我和周然还是以前的样子,相依相偎,一起做着喜欢的事,时而呵呵呵呵笑出声音来。
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两个枕头,突然感觉温馨,没有丝毫想要埋怨周然的意思,就好像,我们两个人还是生活在一起,今早又是他做饭一样,很随然。
起床接到妈妈的电话,说已经到车站,周然刚刚做好早饭,看见我撂下电话什么都懂了,说:“走吧,把这个你拿着,路上吃。”说罢拿起一个馒头,有找来一袋儿咸菜给我。
早上很凉,周然从车后座取出来一个外衣递给我,“别冻着!”
和妈妈碰面,看见姥爷憔悴的面容,不禁落下眼泪。妈妈责怪我,叫我别让姥爷看见,难过。
突然想到医生我还没有预约,惊恐地看着妈妈,又看看周然,周然一脸喜出望外,和舅舅拉着家常,看见我苦下脸,就走过来问我怎么了。从来没有过的委屈,在周然面前没有掩饰地流下眼泪,说:“我忘记约大夫了。”
周然同样惊恐地看着我,我慌不择路,只见周然变哀为笑,说:“傻瓜,我全都安排好了,就知道你搞不定,医生是我爸的至交,绝对信得过。放心吧!”
从来都是这样,周然会在我不知情的时候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让我无论怎么用心都觉得无可企及,这也正是我喜欢他的理由。
妈妈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微笑着说没事。真好。
周然开车带我们去他家,途中妈妈问我,孩子,你俩现在还住在一块儿吗?
“我们……”
“妈,我们还住在一块儿,你就放心吧!”
我看看周然,不知道他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妈妈听后一脸的放心,说:“那我就放心了,我们家安佶啊,就是脑袋缺根弦,很多事都不懂,一个人在城市里生活,要不是因为有你在啊,我还真是不放心呢!也真是的,同样都是大小伙子,人家孩子怎么能那么懂事,我家的孩子怎么就那么完蛋呢。”
“妈~你少说两句吧!”
车厢里面安静下来,我突然在想,如果这一切都还是五年前的样子,我是不是可以和周然更加默契一点?在我妈妈面前。
我透过反光镜,看到周然专心致志地驾驶着汽车,丝毫不肯懈怠,可一想到他还有一个张静,我蠢蠢欲动的心情又被自己活生生扼杀。我不可以做一个不仁不义的人,哪怕我和张静不熟。
安安静静地到达周然的家,我也同样轻车熟路地带领妈妈他们走进去,妈妈对周然的家赞不绝口,一边夸一边说我有福气,能住在这么大的地方。
“是啊,能住在这个地方的人都有福!”我故意把声音放大,想让周然听到,但我也不知道就算他听到了,事情又会有什么不同。反而对自己的欠考虑觉得可笑,徒劳无功的事以后还是别做了。
周然明显听到了,走过来我身边,轻轻地问我:“要不要和妈妈说我们恋爱了?”
我惊讶地看着周然,这句话,很多年前他对我说过,只是那次我能感觉到是用心在说的,而这次是用心在开玩笑。
安排吃过早饭,大夫也差不多上班了,周然特意请假来帮忙,我不胜感激。周然找的主治大夫是个四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眼镜,看上去很斯文,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前前后后给姥爷做检查,拍片子,忙里忙外的,妈妈一个劲儿和周然说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如果不是认识,谁会这样左一圈右一圈的忙活啊。
周然让妈妈放心:“妈,你就安心在这陪姥爷就行了,答谢医生的事,交给我和安佶你就放心吧。”
“交给安佶我才不会放心呢,不过有你我就放心了。”
周然心里乐开了花,一个劲儿在我面前说妈妈可爱。
忙活小半天儿,姥爷终于得以躺在病床上安静地休息一阵。妈妈陪在床边,舅舅、哥哥和周然三个人出去吃饭。我陪着妈妈和姥爷。时不时地,妈妈还会哽咽,刚刚我听见大夫说姥爷的病不容乐观,可能会好起来,像个正常人,但也可能会命不久矣,一切都要看恢复的好不好,营养和心情也都有关系。其实我也知道,对于一个老人来讲,脑血栓意味着什么。
周然终于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方便袋,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和蔬菜汤。他小心翼翼地倒进一个碗里,轻轻推到我面前。“吃点吧,人有老之将至,谁都躲避不了。”
包子填进嘴巴,泪水却流出来。
“怎么了,不好吃吗?”
我摇摇头,“大夫说姥爷可能活不长了。”
“怎么会呢,你就别瞎想了,明明一个大活人好好的在那躺着呢,不会说没就没的。”
不管周然怎么说,我的泪水就是制止不住,一多半是因为姥爷不可挽回的病情,还有一少半是因为我和周然不可挽回的情感。这段我曾引以为傲的感情,说实话此时并不比一场大病好受多少。周然坐在我旁边,一声不吭,我赶紧收住眼泪,破涕为笑,就算我心里真的伤心至极,也再不能在周然面前流泪,他已经不是我的那个周然,也不会看到我哭泣就会觉得对不起我。相反,他甚至会觉得我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辈子都不会懂事。
接下来的几天,姥爷在住院,妈妈、舅舅和哥哥轮流守在身边,我就放肆地住在周然家里,大胆地改造他的院子,反正张静是一个懒惰的人,还是让我来帮她整理这个偌大的院子吧。
周然上班回来看出端倪,微笑着说:“怪累的,剩下的明天再弄吧!”
本以为周然会发脾气,至少应该小小的不高兴一下,然而没有。
起风了,吹乱了我的刘海,和心思。我到底在挑战谁?有什么意义?觉得自己的无理取闹有点好笑。放下手中的锄头,灰溜溜地走回屋子。看见周然又忙活着做晚饭。我拍拍他的后背,说:“让我来吧,你从来没吃过我做的菜,今天试试吧!”
“开玩笑呢吧你!就你,哈哈哈哈……”
我轻轻推开周然,解下他身上的围裙,熟练地系在我身上,有木有样地切菜,烧油,翻炒。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像个特级厨师一样棒,周然离开的日子里,无聊到我去学厨师,不为找到一个高薪的工作,就是希望有一天,和周然在一块儿的时候可以做给他吃,让他也知道那种心爱的人做的饭菜是多么美味。周然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赞不绝口。每炒出来一道菜,他都迫不及待地哪怕烫也要尝一尝。
“都快赶上我了。哈哈!”
“明明已经超过你了。”
晚饭的时候,妈妈吃过我的菜,却流下眼泪,说:“我从来都没有吃过小佶做的饭菜,小然啊,你比我都有福气,可以天天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只恨我的孩子不是个女孩儿,如果是女孩的话,我一定让他嫁给你。”
“妈,你说他是女孩,他就是女孩,过几天我就娶她进门。”
“妈~以后这种玩笑别乱开了,周然结婚了!”
妈妈不知道这件事,脸色立即阴暗下来。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担忧地看着我,想必是想到为什么周然结婚了,我却还住在这里。
我看向周然,他糗得低着头,我握住妈妈的手,说:“我早就不住在这里了,之所以没有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我,如今你也吃到我做的饭菜,知道我能够照顾好自己,就不打算继续瞒着你。”
妈妈失落地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好意思介入,你们自己解决吧!”
我微笑着看着妈妈,“好了,尝尝我炖的鱼,鲜不鲜!”
周然看着我,突然眼神中布满愧怍,又有什么必要?倘若真的那么在乎我,就不会狠心地离开。我现在看得很开。
席间周然接了一通电话,妈妈问是谁,他用一个同事挡拆,管他呢,爱谁谁反正我不认识,跟我也没有关系
姥爷在医院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
终是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