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障-第5章
国产av
1 年前


“哥哥不用担心我,我不疼。”红叶儿笑着,扯了扯不长不短的袖子,试图盖住那棍棒打出来的青紫,最后却只能背过手去。
三人走在路上,卫潇看她一直笑着,应该是无大碍,让她洗了把脸便带了出来,一起去流月阁。听着乐声越来越近,红叶儿情不自禁地手上挽了个花,嘴里也咿咿呀呀成了调。
“从前进去是要花银子的,我攒了一年才进去过几次,结果被老板娘发现了,骂我没脸皮,可我花我自己的工钱,怎的没脸皮了,流月阁又不是她那吃喝嫖赌的妓院。”
红叶儿说着动了气,把脚下的石子踢了老远。可等进了流月阁她又立马消了气,亮着眼睛找了个角落学台上的动作,倒也像模像样。
“周狱!”迎面跑过来一个清秀少年,卫潇认得他,是告诉他“潇潇”的那个士兵,“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地方,正想着你不来倒亏了呢。”
这人名叫左权,是周狱流放百咎窟后的第一个朋友,也是黑狼军的第一名士兵。
虽然黑狼军没有明确的官位,但功过能力都看在眼里,将士们自觉以周狱为首领,也尊敬战功赫赫的左权,心里的尊敬,比虚名假利踏实得多。
三人找了位置坐下,左权挠挠头,问卫潇,“那个,我怎么称呼您啊?”
他说周狱好友,自然比士兵们知道的多,不至于误会到男宠上去。
他们与大崇交战时,没少受这位“老师”的指点,心里对卫潇是敬重的,只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才算合适。
“你叫我名字就好。”卫潇没仔细想他的问题,被边上的小红叶儿吸引了去,这小姑娘眼里是有光的,真心喜欢一件事的光。
“好,在下左权,是周狱在百咎窟的朋友!”
“左权?”卫潇回神,问他,“你从前,一直住在百咎窟么?”
君王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上城,治国理政,却连自己的国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实行了什么政策,也不知道是给什么人实行的,一切都从臣子口中得知,都不知道被蒙蔽多少年,多少代。
“对,我祖母是下城人,祖父是中城人,后来祖父被邻居揭发,流放到了百咎窟。”左权没经历过流放,自小活在百咎窟,对于以出生地论贵贱十分不满,百咎窟人数日益增长,不满的声音甚嚣尘上,起义只是时间问题。
红叶儿跑到了一个弹琵琶音女人身边,她们似是认识,互相交谈着,卫潇看着琵琶叹了口气,“百咎窟有琵琶么?”
“有的!”左权一拍桌子来了兴致,“不过不是那样漂亮的,我们在城间运输,见过不少新奇玩意儿,见了就学着自己做,比不上上边的也能做个差不多。”
“我们百咎窟虽没有富人,但大家都互相扶持着过活,没有勾心斗角的破烂事儿,比中下城都好!”他表情得意,似是炫耀,而后又突然认真,“还有…我听闻营里有士兵冒犯您了,其实,他们是对您有误解,您对我们黑狼君的恩德,我会解释给兄弟们的!”
左权笑着,脸上的笑容满是真诚与暖意,上城人是腐木,“杂种”才是金石,周狱这一起兵,才是真正把顺序给调对了。
周狱去拉卫潇的手腕儿,“我们还有许多年。”
是啊,他们还有许多年,等彻底打破这荒谬的秩序,他们就可以作为一个人而活着了。


第8章 琵琶之音
至于琵琶,卫潇是见过的,在他作为王储被教养的几年里,他见过许多新奇玩意儿。
先王不像之前的君王那样死板,允许他练字烦闷时画几只乌龟,也不会责怪他贪玩爬树,他喜欢琵琶,先王便去寻乐师。
可是,在大崇,君王接触这样“不成体统”的事物是大忌,他不知道先王废了多大力气才带了乐师进宫,瞒着宫人,夜半到王宫角落去学琵琶,可那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先王告诉他,从前的大崇不是这样的。上城的贵族越发贪婪,温水煮青蛙般把王圈死在了条框里,等意识到圈在自己身上的扭曲律令时,他们都已经逃不过了。
他和先王一起作戏,人前一丝不苟的按规矩听教导,人后却是忘年交。那些世俗里该女孩学的,他们通通尝一遍,被禁止的,被唾弃的,在他们这儿都是宝贝,他是正正好的年纪,先王是迟来的叛逆。
他心里明白,先王身陷囹圄,便把他视作唯一希望,一切的寄托都放在他身上,自己错过的遭遇的,都给他做了提醒。
他并不觉得这些寄托是压力,因为先王的寄托也是他的内心所想,就这样,他感觉自己是在做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名为“君王”的壳子。
他觉得先王不像一个王,不是因为先王喜欢琵琶这些新奇玩意儿,而是因为先王高高在上,却保不住自己的命。
纸终究包不住火,琵琶之事败露,郑茂携群臣站在先王寝殿外,不顾礼仪规制,不管君臣尊卑,以臣子之身定君王之罪。
那一日,卫潇此生不敢忘。
“臣听闻,君上受乐师蛊惑,以靡靡之音损害王储心智!乐师以色媚主,祸国殃民,实乃罪大恶极!”
当时的郑茂两鬓还未见霜,其声在空旷宫院里回响,大义凛然的模样,当真像极了忠良。
可乐师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傻了眼,那分明是个高壮的男子,又何以媚主。
卫潇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却低估了郑茂的指鹿为马之能。
郑茂只哑声半刻,随即转了眼珠,“我大崇君王竟有龙阳之好!国君与男子媾合,血统不正,是为灭国之兆…灭国之兆啊!”
当时的卫潇天真,他不懂先王因何一句辩解也无,更不懂满朝文武,为何轻易听信郑茂的信口雌黄。
可等到乐师流放,先王软禁,他作为新帝登基之时,他懂了。
什么祸国之兆都无足轻重,那些大臣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毕竟,一个尝试冲破枷锁的君王,就是他们的死神。
那时候他满心凄然,原来大崇臣子的权利远远高于君王,原来,上城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卫潇不甘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点点把裹着糖衣的砒霜塞到“忠臣良将”们的嘴里,把权利收回到自己手中。
他想得太美好,却终究是寡不敌众,周狱的流放是他冲破道德绑缚的最后一击,上城坏了,他要另起炉灶。
看着红叶儿手中的琵琶,又看了看自己没有一点硬茧的指腹,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
红叶儿三两下将音节拨成调,卫潇好像又看见了希望,如果红叶儿愿意跟他们走,那他一定竭尽所能,把红叶儿心里那点渴望,变成现实。
流月阁的女子们都清丽大方,没有妓院里那些庸脂俗粉的谄媚,有爱好音律的士兵向乐师们讨教技艺,还有的上台跳起了自己家乡传统的舞步。
周狱的就一杯接着一杯,没一点儿心思去欣赏那些个歌舞,他的眼睛里只放得下卫潇,可卫潇眼睛里放的全是那个弹琵琶的女乐师,还有那混着胭脂的香气的琵琶。分明是极为清淡的香味,他却觉得异常刺鼻。
“美人哥哥!”红叶儿抱着琵琶跑过来,腿脚有些不灵便,但是笑得好看,把琵琶递到卫潇手里,“见你盯了好半天了,可是喜欢?”
卫潇轻轻接过,倾斜着放到腿面上拨了下弦,这琵琶比他曾经弹的要好些,还浸着脂粉香,“霁云,这琵琶好不好?”
周狱偏着头,眼神有些飘忽,“香气太冲,刺鼻的很。”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卫潇靠近琵琶轻嗅了一下,只是些淡淡的花香罢了,或许是因为常年习武的人都五感敏锐吧,“唉,我还想着给你弹一曲呢,你若觉得刺鼻,那便罢了吧。”
“也不是很刺鼻!”周狱拦下卫潇要把琵琶递还给红叶儿的动作,又立马收回手。
他这过于迅速的态度转变未免有些奇怪,卫潇看着他的眼睛里也有疑惑,面对着卫潇,他总是失去了在旁人面前的那份游刃有余,“啊…呃…那个,老师比琵琶香!琵琶不好闻,老师好闻…”越说越没底气,越说越怪异,最后嘴巴也闭上了,眼睛也不敢抬了。
“喝酒喝糊涂了?”卫潇拿起周狱的酒杯来,看着他笑,“我又没涂脂粉,怎的香过琵琶了?”
“呃…体香,啊不是!”周狱一骨碌爬起来,从坐着变成了跪着,就差磕头了“老师我不是!学生冒犯了!老师…我…就是…老师我错了!”
卫潇当然不会觉得冒犯,反而被周狱这副傻样子逗得伏在桌上大笑,他用鞋尖踢踢他的胳膊,“起来吧,我弹琵琶给你听。”
“是。”周狱红着耳朵,像听先生讲课的孩童似的坐正了。
那么多年过去了,卫潇早忘了有什么曲谱,只是凭着感觉随意拨弄,反正周狱是听不出好坏的。
其实他宫里还藏着那琵琶,也曾想偷偷教给周狱,可相处了些时日之后,他毫不怀疑周狱会一指崩断了琴弦,只得作罢。
至于郑尧,一个临时推上来的王储,十五岁太晚了些,脑子里已经注满了上城人的迂腐,他若拿出那琵琶,怕是要被揭发。
一曲奏毕,左权和红叶儿捧场地拍手,周狱也点点头说好听。
卫潇把琵琶递还回去,把手肘磕在桌子上举起手来张开五指,他刚才没戴拨子,左手指尖有些发红了,瞥了一眼不知道想什么的周狱,把左手伸了过去,“是孝敬师长的时候了。”
周狱抬起手来又放下,凑近又远离,最后还是坐正了,“老师辛苦了。”
卫潇简直是哭都哭不出来了,只好把手伸得更近,“你小时候手破了我是如何做的?”
周狱攥了攥拳又松开,小心地托起卫潇的手,轻轻吹了几下,“不疼了。”
“嗯,不疼了。”


第9章 异常
卫潇像个刚出世的孩子,对上城以外的一切都好奇,贪恋着第一次见到的新景,不知在流月阁坐了多久,最后竟靠在周狱肩上睡着了。
周狱背着他回客栈,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红叶儿。卫潇喝了几杯,体温略高,周狱的手托在他的腿根,掌心隔着夏天薄薄的衣料与他传递体温,轻缓的呼吸打在周狱的耳后,给本就闷热的夏夜添了把火。
周狱觉得干渴无比,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试图加快步伐。身后的卫潇似是有所感,头一歪嘴唇便蹭过了他的后颈,身后的呼吸依旧平缓,他的心脏却是发了疯。
“将军哥哥怎么不走了?”
这一声把周狱唤回了神,不知已在原地愣了多久,“这就走。”
匆匆回到客栈,他告诉红叶儿有事就上楼叫他便轻手轻脚地回了房,走到床边慢慢把卫潇放下,替他除去鞋袜盖上被子,没敢动那外袍。
他八岁入宫,与卫潇相伴十年,而后分别。如今再见,他的老师还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同少年时一般昳丽。
他见过卫潇少年登基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证了上城的腐臭一点点将少年人的理想报复磨灭的过程,卫潇被困住了,他便要解救,即使从前摆在面前唾手可得的都成了奢望,他也会一步步爬回去。
如今他做到了,卫潇也回到了身边,他本以为这样就算得偿所愿,可心里却有些空洞,总想再抓住些什么。
“霁云要看到什么时候?”
卫潇突然睁开了眼睛,从周狱背起他的时候他就醒了,有意无意的触碰他心里清楚,想去撩拨他人却让自己也慌了神,心跳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泄了密,周狱的沉默令他不安,怕自己的龌龊心思藏不住,“霁云有话要问我吗?”
“什…啊?”周狱懵懵地看着卫潇,收回了自己不知何时伸出的手。
他只是看着卫潇出了神,并没有什么问题要请教,怎么老师是醒着的呢,自己看了这么长时间,老师会不会觉得冒犯呢。
这下卫潇也愣了,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不知所措,“你…没有什么不解之处吗?”
周狱又一次恍然大悟,老师看他发愣,定是以为他对于今天在流月阁的见闻有不解之处,等他请教,所以醒了也没有出声,嗯,定是这样!老师真是诲人不倦!
“老师费心了,学生并无不解之处,只是看老师好呃…出神了…”
卫潇抿了抿唇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唉…不早了,歇息吧。”
第二天一早,周狱先下了楼,借着找吃食的由头去了后厨,想看看红叶儿如何了,环视一周却没见着,老板娘还是在前厅与将士们打趣,聊些战时见闻。
“老板娘。”周狱朝她抱拳,“红叶儿现在何处?”
“红叶儿?”老板娘挥着帕子笑着,“害,那丫头野着呢,一玩儿就是一天,前些日子战乱可憋坏了她,将军神勇,让中城得以平安,红叶儿定是外头野着去了。”
周狱不信,红叶儿在这做工,又被虐打,怎么可能在用早饭的繁忙时候出去玩乐。
那老板娘拉了板凳要周狱坐下,“将军征战辛苦,小女子哪敢把家事给将军操劳。”说着那双手就搭了上去,似要捶肩捏背,身子一偏瞥见楼梯上有个人影。
卫潇站在楼梯上,盯紧了老板娘那双手,没什么表情,在老板娘抬头的那一瞬间看过去,那女人受了惊吓似的,身子一抖连忙后退。
周狱有所察觉,抬头看去却只看见卫潇一张笑脸,起身上前迎着,压低声音,“老师,红叶儿不见了。”
卫潇看那老板娘像是正侧耳听着,搭了周狱伸来的手,“嗯,的确是饿了。”
老板娘似是松了一口气,回到后厨腰都忘了扭。昨夜流月阁的乐声勾起了陈年往事,扰得她心烦,偏生那红叶儿不知悔改,总往流月阁去学歌舞。
她发了狠地切着手中青菜,学歌舞有什么用?还不是剩个狐媚子的名声,那些个将军公子替红叶儿报不平,不过看着心善罢了,把人从棍棒底下带出去,转脸就去了流月阁,怕是想着养熟了好睡吧。
反正黑狼军今早是要走的,红叶儿不识好人心,那她便让红叶儿尝尝这世道的苦滋味儿。
卫潇指尖在杯沿摩挲,那老板娘接待他们不过是迫于形势,中城人对于下城和百咎窟的歧视不是一两天就能消除的。
昨夜救了红叶儿,老板娘心生怨恨倒是可以理解,但绝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他们原定今早要走,也没提过带走红叶儿,老板娘做什么都没必要。
老板娘给卫潇端了早点出来,卫潇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霁云,昨个还和小红叶玩得开心,今日就要走了怎的也不来道个别?”
那老板娘听见“红叶儿”便手一抖,洒了几滴菜汤,而后又听见他们说今日要走,松了一口气迅速整理好表情,把饭食稳稳放下,装作没听到。
卫潇拿出帕子擦了擦碗沿撒出的菜汤,看着老板娘的脸,“老板娘别介意,我这人容不下不规整的东西,该擦便得擦,该杀便得杀。”
见老板娘表情僵了一瞬,他又摆出个笑来,“战场上下来的,说话就爱添些打打杀杀的,多担待。”
“哪里哪里,是小店招待不周,要公子多担待才是。”老板娘干笑了几声,指尖扣着托盘,“公子和将军一会儿便得启程了吧?”她转身招呼其他伙计,齐齐站了一排,“愿黑狼军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