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车调头时,一辆救护车停在了医院门口,从上面抬下来一个鲜血淋漓的人,他的一只手臂和一条腿从担架上垂了下来,以怪异的姿势扭曲着。
林远之望向车窗外的目光轻轻在那人身上扫了一眼,担架上的人一头白发,近乎被血浸染,只留下斑驳的几处能辨清头发本来的颜色。
林远之的心脏猛然一痛。
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持续了一秒,转瞬间就消失了,他揉着胸口,甚至不知道那一秒的疼痛是不是错觉。
车调过头,驶离医院。
车窗外那一幕血腥的画面消失不见,窗玻璃上闪过色彩斑斓的灯光,浮光掠影映在林远之的脸上,眼眸在迷乱的光下显得更加深邃。
他眼中闪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绪。
林远之刚刚出差回来,公司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回来后连续几天都被困在公司,没有j.īng_力去找温何夕了,偶尔想起温何夕的时候,最多打个电话过去。
不过温何夕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他只能联系照顾温何夕的许宁与,每次打电话,许宁与都说温何夕还没醒。
几次下来,他连打电话过去的欲望都消散了。
直到公司的事情都解决完,他终于有时间“临幸”自己养的玩物了,摸出手机,拨了温何夕的电话。
又是关机状态。
他皱了皱眉,找到许宁与的号拨了过去。
“喂,老板。”许宁与的嗓音微哑,透着浓浓的疲惫。
“温何夕呢?”
“他还没醒。”
又是没醒,偏偏他一打电话过去温何夕就没醒,是故意躲他还是怎么着啊?想到这儿,林远之心头火起,愠怒道:“那就叫醒他,让他来公司见我。”
“我要是能叫醒他就好了。”许宁与冷笑。
许宁与从来不敢和他这么说话,林远之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呵呵,林远之,你他妈还是人吗?就算养条狗,三年了!也该有点感情了,你这个人是不是血都是冷的!”许宁与咬牙切齿地吼道,多r.ì来积攒在胸腔里的愤怒一股脑冲林远之发出来。
林远之还从未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吼过,脸一黑,冷声道:“许宁与,注意你的语气,我不介意换个助理。”
“注意你他妈的语气,老子不干了。”吼完许宁与挂了电话。
林远之再打过去,许宁与不接了,把人拉黑。
他还没搞清楚情况就被许宁与莫名其妙地骂了一顿,暴脾气碰着一点火星就燃,找温何夕快活的事被他放在了一边,一心想先教训许宁与一顿,他倒要看看许宁与当着他的面还敢不敢这么硬气。
他怒气冲冲去了医院,结果没找到温何夕的病房,更别提找到许宁与了,护士查了几遍都没在普通病房的登记册上找到温何夕这么一个人,在这几r.ì登记已出院的患者中也没有温何夕这个人。
可温何夕又不可能在其他家医院,这家医院离温何夕租的房子最近,救护车应该会第一时间将患者送到最近的医院才是,再者,这家医院在设备技术上不弱于其他医院,不可能出现无力治疗而转院的情况。
找不到人的林远之暴躁得像只快炸毛的狮子,那可怕的眼神把护士吓坏了,小护士急忙找来了护士长。
护士长听到林远之找一个叫温何夕的病人,她立马想起来前几天抢救的病人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这个病人他没转入普通病房,他在重症监护室。”
护士长话一出,林远之黑沉沉的脸瞬间刷白,所有的怒气消散不见,沉淀在心湖湖底的什么东西似要随时翻涌上来,冲破坚硬的壁垒。
他的情绪在松动,如同深埋在土壤里欲破芽而出的种子。
第32章
在护士长的指引下,林远之找到了重症监护室。
那里只有满眼的白色。
与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那几台机器运作时发出的声响,再没有其他声音。
温何夕就躺在那里,而他只能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重症监护室里面那张戴着氧气罩的削瘦脸庞。
像是气管堵住了,他有点喘不过来气。
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温何夕的头发为什么变白了?他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的疑问。
走廊尽头,拐出一道身影,许宁与端着碗泡面,低着头走过来,他看上去神情疲惫,挺拔的腰背微微佝偻,眼睛通红,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
事实上,他确实没怎么好好睡过觉,这几天温何夕一直徘徊在生死边缘,光心脏骤停就有七次,好在都抢救过来了,但下一次呢?谁能保证一定能抢救过来。
他真怕一觉睡过去,错过了抢救,万一温何夕就那么死了,那就连个在温何夕死前给他送行的人都没有了。
那样的话,太可怜了,温何夕已经够可怜了。
之前医生跟许宁与说——可以多和患者说说话,激起他的求生意志,许宁与的嘴张开又闭上,反复了几次,他都不知道和温何夕说什么,跟他说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死了?还是说把他祸害成这样的犯罪嫌疑人因为伪造出来的不在场证明被释放了?
许宁与说不出口。
他自己无能为力,于是想找别人跟温何夕说说话,人是种群居动物,活在世上总少不了亲人朋友,想找一个孤孤单单的独行者不容易,可偏偏温何夕就是这样一个人。
许宁与取出了温何夕的手机卡,手机已经坏了,摔碎了,他把卡装进自己手机里,翻开通讯录,找了一圈,找不到一个可以跟温何夕说话激起他求生意志的人。
温何夕没有朋友,连一个要好的同学都没有,现在唯一的亲人也没了。如果那天许宁与没有去找他,他大概会死得消无声息,直到尸体发臭腐烂才会被人发现,然后尸体无人认领,没有人为他买一块墓地,也没有人为他祭奠。
他在人间走了一遭,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许宁与没注意到林远之的存在,端着泡面坐到走廊的公共椅子上,他浑身散发着颓废的气息,短短几r.ì,他的温和气质就被磨没了。
他曾经坚信的一切崩塌。
那些发生在温何夕身上的一切,他仅仅旁观了一部分,就差点被逼疯了。
几天前,他去温何夕租的房子取证件,房东把屋子里的东西全部扔了出来,一边咒骂温何夕一边跟他要补偿金。
“要死也不死在外面,以后我的房子还能有人租吗?早知道是个能惹事的,我打死也不租给他,还带个疯子妈,动不动就扰民,我怎么就这么倒霉,这种人怎么就过来祸害我了呢。”
“什么证件?不知道,扔了,死人的东西我敢留吗!”房东这么说着,踢倒了一个铁盒子,那一堆都是从温何夕租的房子里扔出来的。
铁盒子倾倒,发出哐当一声,盖子打开,里面装了大概有一千的现金。
房东眼睛一瞪,手疾眼快地把钱吞了,冲他吼道:“看什么看!这些钱就该是我的,他把我的房子弄成这样,还不准我收点赔偿了,我告诉你,不给我一万,你别想拿到他的证件。”
温何夕已经那样了,这些人却不肯施舍给他一点善意。
贪财自私的房东,不过问学生情况反而一味强调没有学校责任的校领导,甚至还有那些未踏入社会的学生们。
心智不成熟的少年们肆意编排着温何夕,听说温何夕进了医院至今昏迷不醒,没有丝毫怜悯,他们用最恶心的词形容温何夕,用最恶毒的话诅咒温何夕,好似温何夕成了大恶人,他们都是揭竿而起联合起来对抗恶势力的英雄。
许宁与只是以旁观者的身份踏入温何夕所处的世界,只是接触了一点温何夕平时所受到的恶意,他就已经喘不过来气了,他无法想象温何夕是怎么在那样压抑的环境下生活的,换了另一个人可能早就被逼疯了。
温何夕是没有被逼疯,但他被逼进了ICU,至今凶手逍遥法外,罪证不足,嫌疑人又有不在场证明,他们明知那些人是凶手,也明知不在场证明是假的,但他们偏偏没有证据。
法律上,罪证不足不予定罪。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大摇大摆离开警察局。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如今,他才真真切切地明白这句诗写得有多么刺骨。
临走前,凶手还嚣张跋扈地指了指他,对他说:别多管闲事。然后第二天,他老婆就差点出了车祸,那些混蛋在警告他,让他不要再管温何夕的事。
可他不能不管温何夕,他不管他,就没人管他了。
作者有话说: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回答(北岛)
第33章
许宁与捧着温热的碗装泡面,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又困又饿,这几天一直睡在走廊长椅上,睡得哪哪都疼。
从始至终,他都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
不过林远之却注意到许宁与了,听见脚步声,林远之回过头来,他紧抿了下嘴唇,艰难地开口:“他……怎么样了?”
许宁与后知后觉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林远之,对比这几r.ì起伏波折的经历,而今面对突然出现的大活人,他已经波澜不惊了,没好气地白了林远之一眼:“还能怎么样,快死了呗。”
林远之双目赤红,拽着许宁与的领子把人拎了起来:“你说什么!”
他的动作太迅速,许宁与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碗装泡面没拿住,掉在了地上,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许宁与本来就看不上林远之,现在看着林远之一副紧张的样子更觉得恶心,他掰开林远之的手指,将林远之推到墙上:
“他身上被捅了三刀,一刀擦着心脏而过,还有两刀扎进左肺,他的四肢全被打断了,下巴被人卸了,肋骨断了三根,其他大大小小的淤青伤疤就不算了,对,还有脑震d_àng,额头上那么长一道口子。”
“他抢救的时候,你不在,他在里面昏迷八天,你都没有看他一眼,你现在跟我吼什么?”
许宁与的每一句话像重锤敲击林远之的心口,心脏外层包裹的坚硬石壁被一层层敲碎,露出里面鲜活的心脏,砰砰跳动着,抽痛着。
空白的大脑闪过一幕幕那r.ì在医院门口看到的画面,那是他的温何夕啊,他养的疯狗……他家的小孩儿。
林远之拽住许宁与的衣服,手死死攥住那一角衣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C_ào,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问许宁与:“他会死吗?”
他声音颤抖,眼睛盯着许宁与,似在逼迫许宁与给他一个答案,一个他希望的答案。
“医生说,拖得越久越危险。”许宁与并没有给林远之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会死吗?”林远之红着眼睛,执着地又问了一遍。
“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许宁与用尽可能委婉的话表达着温何夕很有可能会死,不直接断言温何夕会死是他仅剩的抵抗了。
“所以说,他会死?”林远之又重复了一遍,似乎非要许宁与给他个明确的答案不可。
许宁与紧咬牙关,腮帮紧绷,林远之的一次次质问像是按着他的头,要他面对温何夕会死的结局,逼着他去接受。
他红了眼睛,浑身颤抖,吼了出来:“对,他会死。”
吼声响彻了整个走廊。
林远之被震得脑袋里嗡嗡响,像是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他无力地松开了许宁与,往后退了一步,靠着墙,身体脱力般滑坐到地上。
“他会死,他会死,温何夕会死……”他失了神,一遍遍重复着许宁与的话,那r.ì温何夕浑身是血被抬下救护车的一幕好像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鲜血红艳,流到他的脚边。
温何夕一直都很坚强,好像什么都打不垮他,羞辱,伤痛和折磨,这些在温何夕面前不过是一笑而过的事。
他命硬的很。
林远之习惯了温何夕的命硬,是温何夕把他惯坏了,可现在温何夕不惯着他了,他用残忍的事实告诉他:温何夕很脆弱,温何夕会死。
许宁与听着林远之失魂落魄地念着同样的一句话,他竟然有一点暗爽。
真是活该啊。
林远之这种冷酷无情的人就应该一辈子求而不得孤独终老才好。
他正想多嘲讽几次,刺痛一下林远之冷硬的心,然而,没等他开口,就突然看见林远之倒在了地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呻吟,身体痛苦地扭曲着。
“林远之,你怎么了?遭报应了?”许宁与不轻不重地踢了下林远之的腿。
林远之艰难地咬着字音,但他的下巴和舌头好像不听使唤,嘴里蹦出不清不楚的两个字:“好疼……”
他疼到身体发抖,额头冒出一层薄汗,额角的青筋暴凸,嘴唇已经没了血色,脸色也刷白,疼痛席卷着他的全身,折磨着他的每个细胞,他的四肢、胸膛像被重型卡车碾压而过,心和肺像是有刀子c-h-ā在里面,脑袋里仿佛有个铁球在咣当咣当地撞他。
许宁与见林远之这幅样子,调侃嘲讽的心思散了,连忙叫来了医生。
他看似好心,尽职尽责,又叫医生又陪林远之做各种检查,却又一边诅咒林远之得绝症,早点死,最好是得那种折磨人的绝症,把人折磨到半人半鬼,然后死掉。
林远之这顿疼来的突然,还来的莫名,经过一番检查,医生拧着眉毛,拿着片子的化验单,告诉他说:“你很健康,没病。”
各项指标全部正常,不止没有一点病,还好的很,现代人的身体多少有点小毛病,什么三高,亚健康,颈椎病啊,但这些,林远之一样都没有,明显是属于能无灾无病长命百岁的那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