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雀与他相视一笑便走向面如纸色跪在台上的法华君,探手想去摸摸他的脸,忽而意识到行为不妥,又尴尬的缩回手来。
“忘了忘了,你已经不是当初的臭小子了,出落得这般好看,连看着你长大的我也不忍碰你了,真是一朵不可亵玩的妙法莲华。”
法华君张了张口,应是想拒绝他的好意,不肯因自己之故而害了别人,还未发声就被人捂住了嘴。
“别拒绝,我和断蛇那厮不同,对帝尊抱着忠诚不假,但我不会为此磨灭人性……哦,对了,我本就不是个人,人性这种东西于我而言遥不可及,不如就说是……灵性吧?”
“龙雀……”
“别太谢我,这条路有苦有难,就算你逃离九重天,等待着你的也不见得就是人间桃源。我能给你指一条明路,便是坠入轮回海后无需遗忘前程往事的秘法。”
他凑在那人耳边悄声说了什么,话中提及轮回海、无相山。
语毕又在惊愕目光的注视下挥刀斩断枷锁,对二人使着眼色点头,便提起法华君的衣领将人扔下了明镜台。
择欢君吓得大喊:“法华君——”
法华君挣脱枷锁自明镜台坠入轮回海的消息很快惊动帝天遥,待帝尊闻讯赶到,明镜台只剩下崖边声嘶力竭哭嚎的择欢君,与屈膝请罪的剑侍龙雀。
“你做了什么!!”
“属下擅自做主放法华君堕入轮回,请帝尊责罚。”
话音未落,龙雀便被帝天遥扼住脖颈,那一双通红的眼着实骇人,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人咽喉拧断!
“责罚?你让孤皇失去亲近多年的义子,谁给你的勇气??”
“帝尊……恕、恕属下直言,早在您将他押入明镜台前,您就已经失去了亲近的义子……属下不过是念在旧情,不忍他郁郁而终,才会……帝尊,属下说的,有错吗?”
面对质问,震怒的帝天遥横手将人推开,龙雀撞在柱台上当场呕红,不待喘息,帝天遥再次出手,这一次竟是奔他心口欲取他性命!
“住手!!”
一道橙光射出,千钧一发之际将人弹开,竟是哀哭多时的择欢君。
他眼角噙泪,抽泣着恳求,“住手吧,帝尊。”
“连你也敢对孤皇出手了吗?”
“别再执迷不悟了,您已经失去一个儿子,还要赶尽杀绝吗?”
帝天遥不语,但择欢君看得出他眼中情绪复杂,有对义子轮回的不舍,更有伤害亲子的愧悔。
择欢君恭恭敬敬跪在帝尊脚下,折腰叩首,每一字都是含痛吐出。
“帝尊,您囚禁他一生,令他宛如笼中婉转的雀鸟,看似活的滋润光彩,终究哑了嗓子郁郁而终。作为父亲,您给了他诸多纵容与不该奢求的疼爱,这份感情不该变质,也不能改变……”
他咽下喉中苦水,泪珠打在地上,清脆作响。
“微臣求您,放过他吧……他是我弟弟,犯错也是因我管教不严,若帝尊不肯饶他,便请严惩微臣一人,只求帝尊能放他二十年安生……”
“为何,是二十年?”
“他成人那年,是您金口玉言替他赐名妙法莲华君。昙华千年出芽,千年生苞,千年开花,求您……在凋零前给他一次开花的机会吧!”
良久,帝天遥才咽下心间苦楚,沉声道:“准了……”
但擅作主张释放法华君逃离九重天的龙雀却没能逃过制裁,被帝尊压制神灵封印于无绝天棺中,数十年不见天日。
而为法华君求情的择欢君也受到牵连,流放红尘作为玄机塔尊主,成了九重天监视凡修二界的利眼。
万幸离别前夕,陌路错身的二人得了短暂相处的机会,在被押往凡界时擦身而过,择欢君依旧嘴上不饶人,张口吟道:“君王羽猎近长安,龙雀刀环七宝鞍。”
龙雀报之一笑,“我要改口称你玄机塔了,让你这瞎子担负如此重任,真不知是赏是罚。”
“我是眼瞎不假,心却不瞎,只知你接下来面临的绝不是赏赐就够了。如果无绝天棺化尽你的灵性,那么多年之后再遇,我面前就只剩一把不通人意的利刃了对吗。”
玄机塔此话一语双关,二人相视苦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临别时,玄机塔才问:“值得吗?可会后悔?”
对方平静答道:“能救他便是值得,悔……大概吧。到往红尘的你,切记替我看看他是否安全到达无相山,是否被轮回海乌水浸成了不知人事不记前尘往事的光屁股小孩儿。”
“哧……如此严肃的场合不要逗我笑,万一他不慎进入轮回,我便把他抱回九重天,让你重养一次!”
“成啊,老子等你。”
与此同时,龙雀口中提起的无相山恰是深夜。
轰然一声巨响,一道随天雷而至的明光就落在立雪亭,惊动了潜心听禅的佛修。
彼时虚云大师掐指一算,料到时机将至,遣散弟子后便孤身前往无相之巅。
百阶长梯,怀虔诚之心一路朝拜,终在至高之处得见旷世奇景。
妙法莲华绽现幽夜,出尘仙鹤引颈长鸣。
虚云大师双掌合十,念着佛号跪在莲座之下。
“佛者,您……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仙鹤开口便吐人语,虚云大师猜到他便是传闻中幸存的天乡羽民,不及回答就被扶起。
“不敢受佛者跪拜。实不相瞒,我为九重天法华君,被关押明镜台理应反省百年,却有幸得挚友相助,以秘法维持自身记忆,投身轮回海转世尘间。”
仙鹤说着便化身为清雅出尘的白衣男子,但体态只维持一瞬便跌倒在地,竟化身为童子,套着极不合身的衣袍,一双小手抓住目瞪口呆的虚云大师僧袍一角。
“那位法华君?为何会成这般模样?”
法华君将前因讲明,补充道:“龙雀冒险以寒毒秘法周旋,我才成这般模样……龙雀嘱咐我前来无相山,希望借大师高深佛法疗愈我心中疾苦,大师,我……”
“法华君不必多言,您愿留在佛宗实乃贫僧之幸。”
“大师不必尊称,如今的我被帝尊重伤,金丹碎裂灵力尽失,断骨之伤也没能恢复……在悟透佛法之前,我只求尽快恢复功力,助长天君重获凡身!”
法华君取出颈间凤皇玉佩,想平静解释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却是泣不成声,颗颗落下的泪珠将玉佩洗的一尘不染。
“是他救我脱离孤苦,免去成为帝尊脔宠的悲哀下场,可我却救不了他……我欠他太多太多,大师,我该怎样偿还……”
虚云大师一双遍布皱纹,却非常温暖的手拭净了法华君脸上的泪。
老和尚念着经文,“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自诸妄想,展转相因。从迷积迷,以历尘劫。”
半晌,才再次开口。
“法华君,这是你的命劫,亦是长天君的,万幸你心中并无复仇的怒火与恨意,只一心复生长天君。贫僧愿助你,但肉骨凡胎能力有限,所能做的只有将你引上正途,余下之事,便只能看你们造化。”
法华君将那人精元暂居的玉佩贴在心口,感受着融融暖意。
万幸死劫之后,你我尚在。
变小的身体难以掌控平衡,法华君费力站起,跌跌撞撞又要摔倒,一双大手适时扶住他单薄的身子。
虚云大师蹲下身子与他平视,笑容慈祥,给人从未有过的亲近感,是长者对晚辈的关怀。
至此,孤独半生的法华君终于得见人生第一位知己。
作者有话要说:解释一下为什么奶尘不是师尊的知己,在此之前,长天君就是个还不懂事的孩子,由着最纯粹的心思喜欢着法华君,每天粘着他赖着他,但他没能走进法华君内心,因为没有经历过疾苦的他永远也不会懂得法华君的心伤从何而来,被帝尊宠爱的他也不会懂得身为外人的法华君为什么会那么渴望父爱和一个真正的家。
但是老和尚截然相反,他是整个故事线中唯一参透了佛法的尊者,知道人间七苦从何而来,更明白如何解开法华君的心结,才成就了后来的风长欢,给了他作为人师的资本。
还有师尊变小的这个情节突然让我想到了柯南哈哈哈……
第114章 那不是爱,是自私的占有
无相佛宗近日新来了个不剃度的小沙弥, 就住在立雪亭,整日望天望地望空气, 就是不见他开口。
听闻此事, 好奇的佛修们七嘴八舌讨论,顾忌着虚云大师的禁令不敢亲自查探, 便只好将主意打在了下山除妖归来不久的虚无师叔身上。
“师叔师叔, 实不相瞒,听闻掌门他……”
“有了私生子!!”
“呸!不准胡说八道,师尊他六根清净绝不会干这种下流无耻的事!”
“可……”
探听了前因后果,虚无拗不过这些徒子徒孙, 便到立雪亭一探究竟。
远远见了执手相伴一高一矮的两人背影,虚无心中虽有疑惑, 却也不急于一时解清, 上前与人搭话。
“听闻我不在这些时日, 师兄除早晚课之外就在立雪亭消磨时光,连弟子也丢下不管了,我还好奇是发生了什么,原来是有佳人相伴……”
虚云大师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 笑意依旧。
“那些爱嚼舌根的弟子也就罢了, 怎连你也取笑贫僧?”
“自是因为近来师兄变得不爱与人倾吐心声, 我还怕你憋坏了去,现在看来是多了位小红颜知己,那便可以安心了。”
这话逗笑了虚云大师,却令旁听的童子不满, 揪着老和尚的僧袍晃啊晃的,也不肯开口说话。
“虚无是误会了,他可是货真价实的男儿身,不过知己一词用的倒是恰当。”
听老和尚这样讲,退化成幼子模样的法华君才算开心,舒展了眉间紧蹙的褶皱。
虚无对这小小来客充满好奇,俯身向他伸出手来,本想讨好小家伙,奈何对方并不领情,扭头叉腰还“哼”了一声,当真是孩子气十足。
虚云大师笑道:“他不愿与人交往,这也是最让贫僧头疼的难题,既然虚无你来了,便试试能否打动他也好。”
可惜虚无并不是个喜欢巴结人的主儿,正欲婉拒便见一个穿的破破烂烂,连僧袍原本颜色也看不出的脏和尚一蹦一跳走来,还疯疯癫癫念叨着什么:“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若明今日事,昧却本来人。”
正是那佛宗医修虚归。
意外的,法华君见了脏和尚并未显出抵触,当两人同时将手摆在他面前,竟是毫不犹豫选择了理应嫌弃的脏爪子。
这便是虚无与法华君嫌隙的开端。
那之后,能与法华君交流的人依旧只有虚云大师,为让他更亲近旁人,老和尚还为他取了俗名。
“日后,便唤你长欢可好?”
“长欢……偿还……大师真是一语双关。”
“并非如此,只祈盼你受尽前尘孤苦,余生长欢长安,这是贫僧对你最真诚的祝愿。”
说话时,虚云大师还将他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那时的他由于逃离九重天时被龙雀以寒毒所伤,周身永远透着彻骨寒意,盛夏之时也备受煎熬。
老和尚只是凡人肉身,拉住他的手,便是和他一同受寒毒侵蚀,就算再痛,再难忍,他都没有放手。
法华君缩回手来,不忍再害在乎他的人受伤,转而将指尖搭上海棠花瓣的瞬间就冰封了那极美之物。
“我就是块坚冰,合该被人碾作齑粉!哪配得什么长欢长安……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虚云大师摇着头,再次握住他的手,掩住掌心寒毒侵入的瘀斑,叹道:“这样满心戾气的你,要如何复生长天君呢?”
那之后几日,老和尚都没来立雪亭看他,法华君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的言行太过激,让疼爱他的老和尚也寒了心。
这日,一名穿着素白僧袍的佛修不请自来扰了他的清静,浑身散发着幽夜莲花的香气,眉眼间的红晕浓妆一看便是修炼了邪功的主儿,朝法华君伸出的指尖也染着夺目的蔻丹,好不妖艳!
意外的是,那人掌中托的竟是个圆润诱人的红豆馅儿包子,由内而外散发着香甜气息,终于惹出了法华君腹中的馋虫,接在手里咬了一口。
“老和尚有没有教过你,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乱吃,也不能跟陌生人乱跑?”
“你算陌生人吗?”
“嗯?此话怎讲。”
“你不就是那日的脏和尚吗?”
一眼被看穿真实身份,玄难感到丢人,却因他初次对自己开口而惊喜。
“你……不自闭了?”
法华君没有回答,直到把一整个红豆包吃掉才擦擦嘴角,对玄难伸出手来,后者满头雾水。
“你这……”
“我的伤可有恢复的可能?”
这个小鬼头,摆着张臭脸也敢求人帮忙,真是不懂人情世故!
好在玄难没有刁难他的意思,十分耿直替他诊了脉,好半天才“啧”了一声。
“若是说小僧无计可施,你是否会摘了小僧的脑袋?”
法华君摇摇头,他本就猜到凡人对帝尊造成的伤势束手无策,实在不成只能另寻他法,也没指望这个不着调的和尚能想出什么靠谱法子。
见他这般,不怀期望的玄难倒是有了尝试一把的心思,很不中听的道了句:“要不,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他横手抽出神武,竟是一把成色上乘的乌木古琴,着实令法华君吃了一惊。
没想到,这人居然是个正经医修。
“小僧的半吊子本事比不上东海医宗桃溪涧,但为你续弦接脉没有问题。你金丹俱碎,根基俱损,换了寻常修真者已经可以盘算着回凡界种田了,不过你是天乡羽民,体质资质本就不同于常人,或许还有希望。”
事实上,玄难的疗法的确治愈了法华君的伤势,但旁人能给予的帮助毕竟有限,最后还是要靠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