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第35章
nana_taipei
1 年前
nana_taipei
1 年前
巨鹿又跑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乌头镇。
乌头镇的地方不大,夹在云洲与夷洲之间,是个狭长的形状。日头还未落下,整个镇子却没有多少光,一切都很冷清,四周寂静无声。镇中心在靠南的地方,镇上都是黑瓦白墙的旧房子,空了许多,隐约有几户人家,人却都躲在家中,也不出来。那些人听到急促的鹿蹄声,知道来了外人,要么从窗户缝隙里偷看,要么在远处望着,他们的目光很冷,却在笑着,有种很古怪的意味。
镇上没有多少开门的店,即使是有,也都破破烂烂,连坏了的招牌也没修。唯一的一家客栈却很体面,兴许是来往的行商络绎不绝,都需要住宿,所以客栈收入颇丰,在一群濒临倒闭的小店中鹤立鸡群。
谢长明走进客栈,大厅空落落的,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跑堂了。
掌柜一见到人,立刻迎了上去:“客官,要住店吗?这方圆百里内,只有我们家的屋子最好,也最方便!”
谢长明神色从容地点了下头,随意地用扇子点了点柜台:“要一间最好的。”
掌柜喜出望外:“好,一定给您选最好的!”
谢长明瞥了一眼,看到头顶上的房梁上有一只黑色蜘蛛,个头不大,却有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腿。
这样多的腿,织出来的丝也有很多,所以整个房顶、房角,只要能布丝的地方都布满了蜘蛛网。
谢长明跟着掌柜来到二楼,推开门,这间房要比昨日在汛阳住的那间还要好。
可价钱却不足汛阳客栈的十分之一。
谢长明要演浪荡公子,于是挑剔刻薄地打量了一眼,嫌弃道:“里面竟然有蛛网,都多少天没打扫过了?这样的屋子,我是住不了的。”
掌柜的愣在原处。
谢长明要走。
掌柜的立刻道:“公子,公子,我马上派人打扫!”
一转身,朝楼下大吼:“小三子,快上来为客人做事!”
谢长明不为所动,三两步退出房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早,赶一赶路,想必也能去别的地方。”
掌柜急得满头大汗,几乎是恳求了:“公子,现在都快要冬天了,路上那么冷,哪里值得您赶路?别的地方有的,咱们这儿也有,要想赌钱,我来坐庄,让我家婆娘陪您打牌。”
他的话一顿,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就是要女子,这儿也是有绝世美人的。公子如若不信,可以随我一观。”
掌柜的话音刚落,一股妖风破窗而入,差点把他掀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鸟:愤怒+1000(愤怒的小鸟
第054章 鸟言鸟语
那窗户很与众不同,占了一整面墙,可以一扇一扇地推开。
谢长明看到被刮开的窗户,对那股妖风视若无睹,又颐指气使道:“这样不结实的屋子,我是不敢住的。”
掌柜好不容易才站稳,立刻道:“马上修马上修!”
看在掌柜如此恳切的分上,谢长明勉强愿意再给这家客栈一个机会。
但在未打扫干净前,是决计不会入住的。
谢长明施施然地走下楼,出了客栈大门后,轻轻弹了一下蹲在肩膀上的小鸟的脑袋。
得到小鸟愤怒的“啾”声。
谢长明道:“使什么妖风,你就老实当一只普通的鸟。”
鸟并不理会,只当没有听见。
谢长明顺着路,慢悠悠地将整个镇子逛了一圈。
街上很冷清,没什么人影,路旁的树只余枯枝,枝头没有鸟,连乌鸦都无。石板路年久失修,踩上去有石子细碎的撞击声,却是唯一的响动。
除此之外,整个镇子一片死寂。
谢长明半垂着眼,目光落在肩头的小胖墩上,轻声道:“还生气么?”
鸟不理他。
谢长明道:“方才的屋子里有天魔蛛。”
鸟:“啾啾?”
谢长明:“天魔蛛由一只蛛后,一群个头极小的工蛛组成。蛛后负责织网,蛛网上缀着无数工蛛,暗中记录看到的一切,传给蛛后背后的主人。”
鸟:“啾。”
谢长明:“天魔蛛养起来费时费力,就这么用在一家客栈,这个乌头镇有鬼。”
鸟:“啾。”
是个人,也能看得出来乌头镇不大正常。
谢长明:“这里离湖心小筑不算远,一煎真人却看似一无所知。”
鸟急切地啾啾啾。
谢长明听出他的意思,大约是在说他知道这位一煎真人。
却无视自己是个鸟语理解大师的事实,笑着道:“鸟言鸟语的,我听不懂。”
鸟愤怒地叽叽喳喳啾了一通,一双小爪子撩乱了谢长明的头发。
谢长明把作乱的小长明鸟从脑袋上揪下来:“你们小鸟都喜欢抓乱人的头发?”
不过也不生气,毕竟追根究底在于他先逗鸟。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惨叫,周围太过空寂,所以才能听得清。
谢长明皱眉,拐入一个狭小的巷子,在角落中施了个障眼法,朝方才听到声音的方向走去。
那是整个村子最偏僻的地方,外围有许多破落的危房,摇摇欲坠,要拐七八个巷子,才能看到里面有座宅子。
宅子外围着七八个壮汉,但都是坐在地上闲聊,身旁放着刀械。
谢长明将盛流玉捧在掌心,悄无声息地翻墙进去。
屋内囚禁了几个女子,她们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有个壮汉在同其中一人说话。
那人模样长得最好,即使衣衫破旧,灰头土脸,也能看得出姿容出众。
壮汉道:“小娘皮,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强人所难。只是这一回客栈来了外人,你们逃过一劫。等到‘仙人’的下一次命令,就一定献你上去。”
说完这话,他又对其余人道:“你们若有人与我做小,下一回必然不会轮到你。再说你们都是罪奴,本来也是要被送入青楼楚馆,成为官妓的……现在来了这里,给我一人做小,还委屈了不成?”
其间还有很多污言秽语,谢长明默默地将其消音,导致壮汉的话有些不自然的停顿。
终于,有一个女子举起了手。
另一人哭道:“玉娘,你不是说,姐妹们要同心同志,誓死不从吗?”
在生死面前,这样的誓言实在不堪一击。
谢长明看完了,抱着鸟出了院子,从巷子的另一端走了出来。
回到客栈时,掌柜笑脸相迎,说是房间已打扫干净,再找不出一根蛛丝。
谢长明走进屋子,合上门,小胖墩立刻从他的肩头跳下来,落地时已化成人形。
谢长明皱眉:“不是说好只能用鸟的模样?”
盛流玉却不受他的言语威胁,振振有词:“你非要叫掌柜打扫完天魔蛛的蛛丝,不就是为此?”
谢长明:“……”
聪明了。
其实在天魔蛛眼下演一出戏更好些,但盛流玉是不安定因素,即使变成一只只会啾的鸟,演技也太差。再说,让一只长明鸟长时间扮演小胖墩,确实不大人道。
盛流玉用了一日的鸟言鸟语,此时有很多人言人语要说,一连串地问:“这家客栈是怎么回事?那里囚禁的女子又是什么?不救她们吗?”
谢长明剥起了松子,先回答第一件:“你听过人肉包子铺吗?”
盛流玉摇了摇头。
谢长明递了几粒松子过去:“说的是有个包子铺,专杀来往的过客,把他们剁成肉馅,包成包子卖出去。”
盛流玉蹙眉,松子也吃不下去了。
他连普通的肉食都不吃,更何况是人肉,光听了就很不舒服。
谢长明有点后悔又逗他了,接着道:“这家客栈应当是把住进来的客人献给那位‘仙人’,当然,不是真的人肉包子铺。”
“至于那些女子,应当是罪臣家眷,被卖到了这里,当成献祭的备选了。若是要人献祭的时候,没有行商,就拿她们充数。”
盛流玉第一次听到这些,很是吃惊,又道:“男子在朝堂上做错了事,和家里的女眷有什么关系?更何况是要被拉去送死。”
谢长明静静地看着他。
盛流玉年纪虽然小,但很有些普度众生的善心。对自己不敬的恶徒,要讲究惩罚适当,遇上了弱小,也要扶助。
可这世上的恶人除不尽,恶事数不完,即使是长明鸟,也有魔族的觊觎,尚且自顾不暇。
所以,谢长明道:“这都是俗世的事,你年纪小,不要多管。”
又道:“今日没有救她们,是因为有事要做。过了今晚,解决了乌头镇的事,她们自然得救。”
长明鸟放下心,加上渐渐忘了人肉包子铺,又开始嗑起了松子。
到了傍晚,虽然不吃,谢长明依旧下去要饭菜。
点完菜,掌柜缠着谢长明,不让他上楼,问了许多问题。
譬如他出生于何处,家中还有何人,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这些都是在拍马屁的间隔问的,一般不会引起人的警惕。
谢长明一一回答。
他出生自云洲边陲小镇,家中父母双亡,亲戚一个也寻不到。但由于资质出众,被武林门派收为弟子,此次是为了下山历练。
这番话,即使是天魔蛛背后的主人也听不出什么问题。
因为一切都像是真的。
扯完这些,饭菜总算做完了。谢长明说是烦别人进他的屋子,自己端上去了。
推开门,谢长明看到盛流玉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
有风吹动积云,天光忽明忽暗,盛流玉的脸隐没在光影中,他坐在窗户旁,有一扇是推开的,窗台上落了一小撮灰烬,像是才烧了什么。
谢长明又瞥了一眼,看到屋外积满灰尘的栏杆上留了一个新鲜爪印。
他走过去,问道:“你在那里做什么?”
盛流玉如梦初醒,反应很迟钝,片刻后才慢吞吞道:“没什么。就是想吹一会儿风。”
谢长明没有再问下去。
小长明鸟是那种很不会隐藏自己真实情绪的性子,心情不佳,即使不想告诉别人,想要隐藏,也会很明显地表露出来。
天还没黑,他就要睡觉。
谢长明把他安顿在床内,温和道:“困了就休息,不要多想。有我在,总不可能真让人把你做成鸟肉包子。”
盛流玉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安静地闭上了眼。
到了晚上,谢长明点上蜡烛,也脱了外衫,倚在床头,随意地翻书,像是在等人。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谢长明道:“进来。”
那人推门而进,不是掌柜,也不是店小二,而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子。
那女子踩着碎步进来,低眉顺眼道:“谢公子,夜深露重,奴家来陪您过夜。”
……
谢长明以为会是掌柜亲自前来,看来可能是他表现得太不愿别人进去房间,所以要以女色相诱更加保险。
那女子看他半晌不言不语,又道:“奴家姓秦,您可以……”
谢长明冷淡道:“闭嘴。”
秦姑娘并不乖乖闭嘴,捏着嗓子道:“谢公子喜欢什么?唱曲,还是跳舞……”
谢长明道:“你走近些。”
秦姑娘羞赧道:“公子,您怎么这么着急?”
她的身影清晰地映在那扇窗户上,若是在外面,想必能将屋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盛流玉听不见,但为了万无一失,谢长明还是打算用个结界,将小长明鸟彻底隔绝起来。
结果那女子还未走到床边,结界才结了一半,他就听到本应熟睡的小长明鸟突然开口问:“嗯?谢长明,她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鸟:抓到现行。
第055章 屈辱
失策。
盛流玉平日里睡得很熟,又听不到声响,很少会被外界的动静惊醒。
今晚却有所不同。傍晚时收到不知名的来信,心情很差,又在陌生的地方休息,现在还不到深夜,盛流玉有充分的理由从浅眠中醒来。
是谢长明准备不周,没有提前布下结界,导致现在的结果,思索要怎么解释这件事。
似乎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说真话就够了。
谢长明偏头看向躺在床里侧的盛流玉。
他面朝着墙睡,习惯性地缩成一团,睡得却不安分,会来回挪动,明明隔了一床被子,还会本能地往床上的另一热源处靠,谢长明需要很小心才能不碰到他在枕头上散开的长发。
当然,现在不靠了,离得很远。
问了话,却连灵石都没拿,看起来像是已经认定了谢长明的罪行,且罪无可恕,连辩驳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谢长明生平头一次觉得很冤。
他当过魔头,因为杀了许多人,虽然那些人并不无辜。但归根结底,他杀人是因为与他们有仇。
但现在他又做了什么?和那个女子说了还不到两句话。
隔着被子,谢长明抓住了小长明鸟的肩膀,很瘦,又单薄,不需用多少力气,就能将他整个人扳过来。
小长明鸟好像没办法反抗。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长明反而不再用力了。
他在想要说些什么,才能安抚正在气头上的幼崽。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悲泣声。
“夫人!都是奴家自荐枕席,请千万不要责怪公子!”
方才盛流玉说话的声音不大,加上那位楚姑娘又沉迷演戏,更加听不清。此时又夜深露重,什么样的两个人才能睡在一张床上?
这位楚姑娘可能误解了某些事。
谢长明还未说话,盛流玉已经翻身坐起,将灵石往床上一摔:“谁是他夫人?!”
帏帐半遮半掩,昏黄烛火忽然映亮一张气红了的美人脸。
但即使再是美人,也不是雌雄难辨。
楚姑娘满脸震惊,一时竟忘记演戏,马上又反应过来,跪到地上,往床边膝行而来,眼泪如珠串一般落下:“公子,您竟是喜欢男子,是我错了,不该污您的眼。但两位在此住宿,小公子又如此尊贵,想必需要人侍候。我愿毛遂自荐,为两位公子效力。”
谢长明垂着眼,拿起扇子,比在那位楚姑娘脆弱的脖颈,他平淡道:“别哭了,他听不见。”
床栏的影子恰好挡住了谢长明的动作,映在窗户上的影子似乎只是他们两人在说话。
一把毫无锋芒的扇子,楚姑娘却突然心惊肉跳起来。
她可能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她从前骗的那些不太一样。
但楚姑娘似乎并未放弃,依旧抽噎道:“公子,奴家真的……”
谢长明微微用力,看似脆弱的镂空扇子割破了她脖颈处的皮肉。
那姑娘立刻不哭了。
谢长明道:“我问,你答。答不好,就死。”
此时盛流玉没有拿灵石,什么也听不到,谢长明也没必要为了维护幼崽的童真而做多余的事。
“是掌柜派你来的?”
“是。”
“原因是今晚要抓人献祭给‘仙人’?”
“是。”
“他们现在站在楼下,透过那扇窗户,看着屋里的动静?”
“……是。”
谢长明余光瞥到灵石在被子上慢慢挪动,最后消失。
于是,他多加了一个问题:“你要抓人献祭,准备以什么法子制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