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小说 走在右安门外-第3章
舒适等于龙猫
1 年前

当时陶然亭的游船挺简陋的,还没有现在这么漂亮,也有点陈旧,印象最深的就是船头白鹅的造型,其实三个秃小子坐在那样儿的船上特不相称,又没像情侣那样打把花儿伞遮遮,于是整个水面上就光听见我们几个又笑又闹了,阳光火辣辣的照在只穿着跨栏儿背心的小脊梁上,一人一身汗,一低头,一侧脸,就有汗水顺着太阳穴和脖子滴下来,落在船板上,很快被剥了皮儿的木头吸收掉了。

那时候我们仨都晒得特黑,包括川川也不例外,天知道后来怎么搞得,为什么他们挺快就能白回去,唯独我,死活就是对黑色素没抵抗力,还越积累越多,颇有种来者不拒的架势,不过后来我用一首歌的歌词来安慰自己,“黑黝黝的铁脊梁,汗珠子滚太阳”,好歹我也是个北方爷们儿,黑点儿能体现地方特色。

“对了,你们俩以后打算干嘛?”小九突然问。

“以后?你说上班啊?”我反问。

“嗯。”

“我想当警察。”

“那你干嘛还上高中啊?直接上警校多好。”

“人家是打算考警官大学的,和咱俩不是一个档次的。”川川打趣我,然后向后靠在鹅头的隔板上,“我能上个中专已经很知足了。”

“我也是,以后能当个司售组组长就不错。”小九撇嘴。

“我以后估计也就是个农药厂里的小技术员。”川川应和。

“那也比在工厂里搬大铁块儿好。”我说,“就你那小身板儿,哪儿玩儿得了这个。”

“倒也是。”川川叹气,然后开口,“不过我不想就这么一辈子,我想有我自己的活法儿。”

“你想干嘛?”我放慢了划船速度。

“没确定,但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儿。”

“你还挺有野心,那以后要是出息了,可别忘了我们。”小九挺兴奋。

“那肯定的,我哪儿能啊。”川川笑,“以后咱们谁出息了,都不能忘了哥们儿。”

这是那天……不,是这么多年来我头一次觉得州小船不再是个孩子。虽然说完那句让我犯愣的话之后他就哼着“十万马里,七大神力”用力划动船桨了,我却认定这个表现还停留在看《铁臂阿童木》阶段的家伙已经长大了。

周小船不再是当年追在我*后头满建安里跑的那个小地里蒎子,而是在心智上更向成熟靠近了一步。

“谁出息了都不能忘了哥们儿。”我在心里默念,“先说我要是出息了,绝忘不了你。”

“对了嚼子,听说你小时候有一毛病?”小九打断了我的思路。

“啊?什么毛病啊?”我条件反射一样的看向周小川。

“你是不是爱绕着石榴树绕圈儿?”

“你听谁说的?”我问,眼睛仍没从周小川脸上离开。

“你看我干嘛?这是你爸跟我说的。”终于绷不住了,他推卸责任。

“那也得是出自你口才让小九知道的吧?”我喊。

“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他不以为然。

“还不丢人哪?傻了吧唧跑完圈儿,转晕了就跟地上躺着,这叫不丢人?”

“哎?你还往地上躺啊?这个川儿可没告诉我。”

小九一句话,我差点从船上折水里去,一时间一句反驳的话也没了,就听见周小川笑得特阴谋得逞,就看见那俩人笑得前仰后合。

“你看你看,自掘坟墓了吧?”小九刺激我。

“又掉自己挖的沟里了。”川川也不放过我。

“我就是掉沟里了,不是我自己挖的,是你丫挖的,周小川,你就是那沟,我就掉你那沟里了!”有点垂死挣扎的意思,我说的特大声,还特委屈。没错,他周小川就是个陷阱,有无数诱饵和机关等着你,我就是一傻兔子,饶着掉进去了还特心甘情愿。

“行了行了,别闹了,水小时后还没点儿显眼的事儿啊。”小九摆了摆手,“我小时候还大舌头呢。”

“啊?”

“啊?”

我跟川川异口同声。“真的,我直到上小学之前才学会说儿化音。”

“不是吧……一点儿都听不出来啊。”我不敢相信。

“你是听不出来我原来说话不利落,还是听不出来我现在有儿化音啊?”

“当然是听不出来你有大舌头呗。”

“那是,我不说了都已经改过来了嘛。”

“改得真干净,谁教你的?”川川问。

“没人教,就是自己慢慢儿扳过来的,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还真是挺神奇。”我点头。

是挺神奇的,有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做了神奇的事,在不知不觉中摆脱了儿时的东西。应该叫摆脱吗?还是说更应该归为“失去”呢?可能不是,因为在成长中我们还学会了很多,多到不计其数的新东西,所以与其说是失去,不如说是交换或更新,我们不断更新自己,然后在年龄增长中走向更开阔的天地。

我正从那棵遮天蔽日的大石榴树下跑出来,跑向不知有多远的未知。

“对了嚼子。”川川叫我,“你教我弹吉他吧。”

“哟,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了?”

“就是想学学,我感兴趣。”

“那成,明天教你。”

“行。”点了点头,他吁了口气,“你可得好好教我。”

“那没问题,就是你也得好好学。”我摆出一幅师长架势。

“肯定的,我有兴趣就绝对好好学。”

“可惜就是不爱念书。”

“哎,裴建军,你还来劲了你,觉得自己是一老师了吧?是不是还想让我给你跪下磕一个啊?”

“行啊,来吧。”

“我一脚给你踹下去!”川川笑着抬脚踢我。

“翻啦!翻啦!你们俩想淹死我啊?”小九在船身一阵摇晃时喊出了声。

那天我们玩儿到挺晚,然后周小川借着天黑不敢走夜道儿为理由就在我家住下了,于是,吉他授课当天晚上提前开始。没想到这个物理化学学起来比上刑还痛苦的家伙竟然有如此的音乐天赋。

我们一直弹到半夜,才在爸妈的催促下关灯睡觉。

我挺兴奋,有点儿失眠。

那天,是我那把吉他头一回有别人弹,不对,那不是别人,那是周小川。

我觉得我得把那天给记住,8月23号,1984年8月23号,这日子对我而言,至少当时对我而言,比什么元旦春节还意义重大。

我老觉着周小川这小子有点儿邪能耐,真的。

从我开始教他弹吉他,到他能挺熟练的掌握技巧,根本没用多长时间,我算是知道他为什么学习不行了,整个脑子最灵光最有挖掘潜力的部分都让音乐细胞给霸占了,等到物理化学那部分,只剩下一堆浆糊。

“有错吗?”怀里仍旧抱着吉他不放,他问我。

“啊?什么?”

“我问你有错没有。”他重复,然后质问,“你不会根本没着耳朵听吧?”

“哪儿啊,我是让你给倾倒了。”赶紧摇头,我辩解。

“我看你压根儿就没听,算了,还老师呢,一点儿不负责。”他瞪我。

“我真是让你给陶醉了,一点儿错也没有,你是一天才,真的,有潜力。”我努力用认真的口吻说,但听起来怎么都像在胡搅蛮缠。

“懒得理你。”白了我一眼,他把吉他放下,然后往后一仰躺在床上,“嚼子,我觉得……”

“觉得什么?”我问。

“嗯……”有点犹豫,好像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我“提醒”她。

“是不是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好的音乐老师?”

“你别臭美了,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脸皮厚的人。”他一下子笑出声来。

“这叫脸皮厚啊?这叫有自知之明。”我哼了一声,“谦虚多了就是骄傲了。”

“你从来连谦虚是啥都不知道。”他伸出一只手指我胸口,“顶多也就是一心理素质好,俗称还是脸皮厚。”

“哎,那合着我在你这儿死活都是厚脸皮代表了?”我打开他的手,“那你别离我这么近,留神厚脸皮传染,还跟你说,这玩艺儿可是不治之症。”

话音一落,立刻引来川川一阵笑声,把双手枕在脑袋后头,他叹了口气:“哎,说正经的,嚼子,你觉得我有没有点儿音乐天赋?”

“嗯……想听实话还是瞎话?”

“边儿去,当然是实话了!”

“那……”故意拉长了语调,我看了看那张有些紧张的脸,然后点头,“有。”

“真的?”一下子坐起来了,周小川挺兴奋。“蒙你干嘛,在这方面你确实有点邪能耐,多练练……就能赶上我了。”我逗他,于是很快便被他捶了一拳。

“赶上你算什么呀,那根本就不能列入我的人生追求。”

“哟嗬,您还想把音乐当成人生追求啊?”

“废话!”

我没有对于后来的事情的预知能力。

所以我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后来我所作的一切决定,我都不曾后悔。

初到上海的那些日子,可能是我这辈子最郁闷的了,潮湿闷热暂且不提,但是水土不服这一点我就受不了。从到那儿之后的第三天开始,我就闹肚子,然后类似中暑、头晕、恶心、全身无力的症状就持续折磨了我一个多礼拜。我吃不下饭,因为会很快产生呕吐反应,我睡不着觉,因为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尚会出一身汗,更何况翻身。

那段时间,我是真觉得自己很可能会横尸街头,还跟同屋的人开玩笑,说要是早上起来瞅见我一点儿动静没有,那就肯定是归位了,赶紧给火葬场打电话收尸,大夏天的,别臭了。

这番话逗乐了胆大的,吓坏了胆小的,前者说:“没想到北方人身体也有这么不好的啊,意外意外。”后者说:“你别吓人,要不还是去住院吧。”

“住院?别逗了,我哪儿有钱住院哪,对了,我要是真有个好歹,给火葬场打完电话之后,别忘了给北京打电话,告诉我爸妈……”

我还没说完呢就让人给拦住了,有人说我越讲越离谱,有人说我是发烧把脑子给烧坏了,总之,我被他们这么一打岔,后面的话就窝在肚子里了,其实我原本想说“还有一个叫周小川的,也得知会他一声儿”来着。

唉,躺在床上我就叹气啊,我就胡思乱想啊,也不知道那小子干嘛呢,对了,可能该去单位了吧?真无法想象那小瘦鸡子一样的身板儿穿上蓝布工作服会是啥样儿,哎,不过也没准会穿白大褂,他们那个厂子不是说是生产农药的嘛,嗯……不会戴防毒面具吧?那还真是想起来就能笑死我。

脑子里一锅粥,心里没着没落,胃里任嘛儿没有还愣是翻江倒海,同屋的说,要不你睡靠窗户的床?还能通风,说不定会好一些。我大呼小叫:“通风?风跟哪儿呢?啊?跟哪儿呢?我看没吹着风之前我先疯了,上海根本就没风!”

说实话,我当时够胡搅蛮缠的,这也就是我同屋的兄弟脾气好,要搁周小川,绝对得在我后腰上踹一脚,再在我肋叉子上捅一指,再在我胳膊上拧一把,然后说:“你丫还来劲了?少跟这儿拿着飞龙当马骑!去给我沿着护城河跑十里地,我就不信治不好你这臭毛病!”

脑子里这么一想,我就觉得那个亲切啊,京腔,京韵,京白,比听上十段儿侯宝林相声还过瘾,可一睁开眼,却还是一口一个“侬”的吴地方言呼拉呼拉往耳朵眼儿里灌。我就跟他们说:“其实叫‘侬’不如叫‘你’,你看啊,‘侬’有八划,‘你’就七划,节约了一笔,现在全国一盘棋搞经济,节约就是创造利润。”同屋兄弟们乐得前仰后合,然后反驳我说:“那北京人干嘛还在你后头加个‘丫’?不是又多了吗?”我当时就愣了,一口紫菜汤差点儿从鼻子里喷出来。

“别乱学,别乱学,那算脏话,不文明。”努力咽下嘴里的东西,我冲他们摆手。

那段时间,我感觉还不错,最起码和周围的人混得都挺好,想来我适应能力还挺强的,水土不服期渡过之后,奇迹般的胃口大开,晚上也能睡得着了,就是偶尔还会因为想我爸妈,想周小川而小小的失眠一下。

对了,说到这儿,我得纠正我前边儿犯的一个错误,那就是我的“上海无风”论,经过沉痛反思和实地考察,我推翻了自己的观点,上海是有风的,而且有时候还不小,但比起北京来完全不是一回事,沙尘暴时风的威猛我年年经历,数九严寒时北风呼啸掀掉我们家瓦片儿我还记得,看来北方跟南方就差在这儿了。

“我们那儿一刮风就是灾害性的。”我说。

那时候我还算过得高兴,和周围的人交流也还算顺利,虽然有时候还会为了彼此言语中的方言成分讨论半天,但时间一长,该懂的也就懂了,能习惯的也就习惯了。

刚开学的那一阵子,说忙也不忙,说累也不累,就是老觉得踏实不下来,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宿舍里有人带来了一把吉他。

我觉得特亲切,特高兴,甚至可以说是特感动,能摸到那暗棕红色的琴身,能触到绷得紧紧的那六根弦,我一下子找到了情感集中点,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就成了宿舍里和班里的御用歌手,没回有点什么活动,我就抱着吉他披挂上阵。当然了,平时也不闲着,我在宿舍里弹琴,给同屋的唱我会唱的歌,唱我给周小川唱过的所有歌。

我后来想想,觉得我的某种意念力传到北京去了,吉他弦上的某些个音符顺着京沪线一直传到建安里,传到周小川那儿,然后,他就顺坡儿下驴,“叛变”了。

那天是礼拜二,是我到上海之后的第二个月的第一个礼拜二,我接到了北京的长途电话。

“嚼子……”

一句可怜兮兮的呼唤,我差点儿没把眼泪掉下来,看了看旁边的宿办老头,我赶紧问。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还是想我想的?”

“建军……”

我就去……你的!我心话说,你小子干嘛呀?我意志不坚定,别勾搭我好不好?你再来这么一下子我非立马劫持一架飞机回北京去不可。

“到底怎么了你?说呀,你有钱烧的?这可是长途!”

我口气挺硬,因为我心里火烧火燎的,周小川犹犹豫豫的态度让我没着没落,想发作,又使不上劲儿。“建军……我、我离家出走了。”

“啊?”我嗷一嗓子,把正喝茶的老头儿吓了一跳,不过我已经没心思管别人了,“你丫有病啊?吃饱了撑得你?没事儿干了吧你?”

“你、你骂我干嘛……”

那边的声音愈发可怜了,我拼命咬紧牙关告诉自己别心软别心软。

“还不赶紧回去?你爸妈非急死不可!”

“我不回去。”

“你……”我这要是跟他面对面,肯定连扑上去要他一口的心都有,“你小子穷折腾什么呢?好好的干嘛走啊?”

“你听我说行不行?”

“我没不让你说啊。”

“那你跟我嚷……”

完了,完了,我听见抽鼻子声儿了,这小子居然用这招儿!

“得、得,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你赶紧告诉我怎么回事。”立刻采取低姿态,我追问。

“我说了你可不许骂我。”

“我不骂你,你快说。”

我尽量保持冷静,但听周小川说完事情经过之后还是不成了,拿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差点爆走,这小子居然瞒着他爸妈开始玩儿乐队了!而最让我气串两肋的是,他还拿考大学当借口!最后自然是纸包不住火,现在他们家就算是天下大乱了。

“那你现在在哪儿呢?”

“后海。”

“操,你小子可别想不开啊……”我声音都哆嗦了,满脑子都是自杀案例。

“滚一边儿去,谁想不开了,我现在住在哥们儿家呢。”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这才算踏实下来,我长吁了一口气。

那天的电话我们没打多长时间,因为是长途,不好老说个没完,我跟他就是大概商量了一下现在该怎么办,首要任务就是先把家长给劝住,别让他连家都不敢回,然后再说其他的。

于是,这之后的一个多礼拜,我觉得我成了两国相争的来往使节,这边劝完了那边劝,劝来劝去总算稍微平定了一点,我听着周小川他爸最终软下来的口气,才觉得自己是完成任务了。当时想啊,多亏了我这张嘴能贫,要不他们那儿打到天翻地覆我也只能干看着没辙。

“嚼子,多亏你……”最后,周小川这么在电话里跟我说。

“行了,什么都甭说了。”我叹气,“反正你就好好玩儿吧,你不是说一定要混出个样儿来吗,那就……”

“我肯定能混出来!”他有点儿发誓赌咒的意思。

“嗯,我信。”我点头,然后叮嘱,“你也注意身体,别太委屈了自己。”

“我知道。”他说。

那天,放下电话之后我有点愣神儿,心里稀里糊涂的都不知道自己想什么呢,直到听见宿办老头一声咳嗽才如梦方醒,赶紧跑出了办公室。

过后的一段时间,我始终心神不宁,我老觉得和周小川相比,我真是没出息,为了家庭的意愿,就放弃了自己原来的梦想,放弃了最初成形,却不能坚持到最后的梦想。没错,我进了大学,我并未耗费多大心思就钻进了象牙塔,但在我看来,这根本不算是有出息,我,裴建军,可能是天底下最没本事的人了。

失神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失神次数太多时间太长就不正常了,于是到了最后,我终于引起了同屋的注意。

“你没事吧?心情不好?”有人问我。

“嗯,有点儿。”我点头。

“家里有事?”

“没有,不是家里。”我摇头。

“那是朋友?”

“嗯。”我又点头。

“你……你不会是让女朋友给甩了吧?”

问题小心翼翼的,好像是怕我受了刺激,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我叹气。

“人家没甩我,就是跟别人跑了。”

“啊?这还不算是甩?”

那几天也难怪大伙那我当怪物看,因为我话一出口就横着特找抽,好在没人上心,否则八顿揍也挨上了,我心情那时候的确不好,因为周小川玩儿乐队这档子事儿,不知道怎么了,我特替他担心,老怕他让人给骗了,现在社会治安又不是多好,谁知道对方都是何许人啊?万一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这人自尊心又强……我头一回萌生了想跑回北京去看着他的念头。

不过后来想想,可能不是这么简单,对于周小川,我似乎已经形成了习惯性的思维定式,那就是他是我的保护对象,我是保护者,说得再深入一点,就是监护人,我老觉得他干什么都应该在我视线内,就算在我视线之外,也别超出意料之外,但这回他组这个乐队,却着实让我诧异了一把,我觉得我是嫁出了女儿,自己要面对今后的半生孤独的老爸,可能挺可笑的,但那后我是真这么想来着。

可能这种心态一表现出来就成了失恋的样子,我无所谓,其实就算说是失恋也不过分,他跟别人搞乐队,我手把手教出来的裴氏吉他班毕业生,现在和别人搞乐队却不是我。唉……好在他把这个乐队命名为“桥”,否则我还真是心理不平衡。

人心情低落的时候就要找点途径发泄一下,我没钱下馆子,也没有仇人让我爆打一顿,于是我只能自己解决问题,有那么几天,无聊之中我常去各处溜达,去得最多的可能就算是黄浦江了,我从学校坐车,坐到江边儿,然后一呆就是一个下午,或者有时候我干脆走着去,同屋都特惊讶,说我脚力惊人,我嘿嘿一笑,说这算什么呀,小时候我还从我们家一直走到大栅栏呢,习惯了。

说起来,可能好多事都是命里注定,见天儿往江边儿跑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后来跟我们有着解不开的瓜葛的人,这人就是林强。

那回挺惊险,我过马路的时候随脚踢飞了一个石子儿,谁知道怎么就那么巧,石头子儿愣是穿过马路边儿一小轿车的窗户缝儿打着了里边的人。当时我就惊了,心说不会吧,怎么那么惨,本来我一个月生活费就没多少,这会再赔了人家医药费……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车门儿打开了,里头的人钻了出来,是个男的,一身儿黑,头发挺长,还戴着墨镜,那扮相还真有点儿像齐秦。他朝周围看了看,手里攥着打着自己的凶器,然后在发现我站在那儿犯愣的时候冲着我就走过来了。

“你扔的?”他开口问。

“不是扔的,是踢的。”我双手插兜,想制造出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来。

“你闲得吧?”摘掉墨镜,他露出被打红了一块儿的额角。

“没错,我是闲的。”看见没见血,我踏实了。

“这有多悬你知不知道?”

“不是没把你踢坏嘛。”

“哎,你丫还挺来劲。”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要找一般情况也就打起来了,但那天我们没有,那小子是北京人,绝对错不了,话里话外都能透出京腔的嘎杂子味儿来,于是,到最后我们俩都把对方给逗乐了。还在一块儿聊了挺长时间,互报了姓名和到上海来的目的,最后,就算成了半个哥们儿。

我果然江湖气重,马路上踢石头子儿都能踢出弟兄来。

“裴哥,你以后别满大街玩儿暗器,忒危险。”林强把石头子儿扔到墙角。

“咳,这不幸亏踢着你了嘛,要搁别人,也就危险了。”搭着他肩膀,我大大咧咧的说笑。

我记得我曾经说过,和周小川认识纯属偶然,那么现在我要补充一点,和林强认识更是纯属偶然,绝对偶然,偶然的不能再偶然了。

石头子儿提出来的哥们儿可能很多人无法想象,但事实证明,这个人的确值得做朋友,虽然谈吐不是说多上档次,作风不是说多么正派,但我挺欣赏这小子,话说回来,如果真是一言谈举止都能拔尖的人,我也没法跟他相处下去,没辙,因为我水平就在这儿呢,我们俩是一个层次上的。

哎……等等,也不对,若说人品和水平是在一层次没错,而在身份上我们俩可差得远,而且远的就不是一星半点儿,这小子是个大集团公司老板的儿子,他老把这两年把生意做到了上海,他才跟着过来的,而且过来也并非求学,就是成天钻研他自己那点业余爱好,就比如打鼓。他从挺小九开始学了,我估计是受了西方摇滚的影响,也搭上人家有钱,自然不会介意发展点儿什么副业,于是,几年下来,他也算个专业人士了。

林强不上班,也不上学,就是学打鼓,玩儿打鼓,只是没有乐队,全是自己折腾,我挺羡慕他,有财力做想做的事,我也挺佩服他,有能力把想做的事做好。

“裴哥,我特崇拜你们这些能考上大学的。”他把座椅稍稍放低了一点。

“你要是想上也能上。”我挑了下眉毛。

“那也是花钱买学历,我单凭考的话是不行的。”他摸了摸头顶,“咱没这个脑子啊。”

“算了吧,你能笨到哪儿去?”

“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可天才了,数学最好,老是全班第一,可后来也不知怎么了,越来越不成,到中学毕业就剩下及格分儿了,结果才上的中专。”他叹气。

“中专也不错,多少是个不发愁找工作的学历。”

“是啊,我想要是哪天发现玩儿鼓我没戏,就去老老实实上班。”

“也行,算是条后路。”我点头。

那时候,我没问他为什么不准备继承他老爸的公司,因为我知道这小子肯定不会那样,他就是混得再次,也决不会吃家里老本儿,他说家里再有钱,也是老子挣的,半大小子以后有的是发展前途,吃家里的最没本事了。

我就是欣赏他这一点,够爷们儿。

不过林强的朋友不多,算上我也没几个。

“谁都是因为我爸才跟我套近乎的,没劲。”他拢了一把头发,“有朋友,也就是泛泛之交,像你这样真拿我当回事儿的,少。”

“像我这样的一介平民也少吧?”我笑,“是不是就我一个?”

林强也笑了,没点头,我能看出来他有点不好意思。我倒是无所谓,家里有钱没钱都和我没多大关系,哪怕浑身上下蹦子儿没有,我也能浪迹天涯白手起家发财致富奔小康,不知为什么,这一点上,我特自信过剩。

“哎,你原来黑吗?”我突然问他。

“啊?”问题看来有点让他茫然。

“就你刚来上海的时候,黑吗?”我补充。

“你是说……肤色?”他猜。

“对。”

“哦,不黑啊,我天生就这样儿。”

他挺坦然,我挺郁闷。我还以为你是在上海呆了两年给泡白了呢。”

“没有没有,在北京的时候我就不黑。”他解释,然后反问,“哎,裴哥,你问这干嘛?你想让自己白点儿啊?”

“也不都是。”我叹了口气,“就是老觉得南方养人,应该能把我养的滋润点儿。”

“那你也得好好吃饭哪,老饿着哪儿成。”

“我没不好好吃啊,这不是能省则省好把电话钱攒出来吗?”

“电话?”

“长途。”

“哎哟我的哥哎,真没想到你还挺恋家。”他一连不可思议。

“我也不是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