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小说 走在右安门外-第4章
舒适等于龙猫
1 年前

话一出口,我觉着坏了,林强上扬的嘴角明显指向一个结果:他误会了。

“哦……我这就明白了。”他点头,作恍然大悟状,“不是恋家,对对,不是恋家。”

“你小子想哪儿去了?”我赶紧解释,“不是女朋友。”

“女朋友?什么女朋友?我没说你有女朋友吧?”

这混蛋居然还装傻!

“行了,我不跟你闹,就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一孩子。”我说,“他现在正搞乐队呢,有什么事儿不顺了,再不济我也得听他唠叨唠叨吧,写信太慢,不能及时解决问题。”

“哦……”了然的点了点头,林强说,“那还真不错,能有这么一发小儿,不容易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挺感慨,也挺感叹,我能觉出来他是真心的,在林强看来,多少钱也抵不上一个贴心朋友,而很幸运的是,我有一个,周小川的存在,成了我骄傲的资本,我觉得这天底下能像我们俩这么铁的哥们儿绝对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我则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就跟地上躺了一会儿,他就自己送上门儿了,善哉!善哉!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亦比不上我这天上掉下个州小川。当年那小子像让恐龙灭绝的小行星一样,带着惊人的威力咣当……轰隆……就撞进了我的生活,撞进了我的心坎儿。

我是不是该找个庙烧香磕头多谢佛祖多谢观世音菩萨当年把周小川,把那个鲜嫩嫩、水灵灵、刚出锅儿还带着热乎气儿的周小川赏给我?

“裴哥,你笑什么呢?”旁边的人推了我一把。

“啊?啊,没什么,没什么。”我瞬间回魂。

“还没什么呢,你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是吗?没有吧。”我摸了摸下巴,然后傻笑着逃避问题,“我刚看见一漂亮姑娘从那边儿过去。”

“哪儿呢?哪儿呢?”林强往车窗外头看。

“走过了,现在看不见啦。”我吹了声口哨,然后也把座椅放低了一点,“你没延福啊,小子,再多修炼几年吧。”

心里美不兹儿的,我有点飘飘然,让上海十月末的夜风那么一吹,从骨头缝儿里往外透着的舒坦。

那是我离开北京的第一年的第二个月的尾声,上海还挺暖和,但千里之外的北京却已经冷风嗖嗖,继而又很快迎来了短暂秋天之后的漫长寒冬,然后就是十一月中旬的第一场雪。

“北京下雪了!”周小川在电话里兴奋的叫。

“冷不冷?”我问。

“不冷,雪不大,主要是……”

“主要是雨吧?雨夹雪?”

“哎?你怎么知道?”

“你傻了?我听天气预报啊。”

“真没劲,还说给你一惊喜呢。”那小子明显有点失望,我却乐不可支。

“惊喜?我又不在北京,有什么可惊喜的,再说,你都多大了?都十九了吧?看见下雪还这么兴奋?”

一番“教导”成功引发了对方的不满,周小川气呼呼的骂我:

“病人!裴建军,你丫就是一病人!没情调透了你!”

“哎哎,说谁呢?”我还跟他逗,“我这儿挺暖和的,你别着凉才是真的,你说你要是冻着了,你不就成了病人了……”

“死去吧你!我挂电话了!”终于被惹毛了,周小川用中断对话吓唬我。

“别别别!我逗你玩儿呢!”赶紧住口,我嬉皮笑脸的道歉,“这不是太长时间没见着你,想得我有点儿胡说八道了嘛。”

“少来这套,你在那边儿交了几个女朋友了?啊?南方妹子都特水灵吧?是不是也特温柔?你现在是温柔乡里好缠绵了吧我的建军哥。”

我差点当场撂倒,这小子什么时候也这么损了?唉,失败失败,都怪我一不留神叫周小川学了坏,我是罪人,我认罪,我还得赎罪,等我放寒假就立马回北京去好好教育他。“行行,你等着……”

“我等着呢,你打算怎么着吧。”

“你还招我?你小子看来是不想从我这儿活着出去了。”

“少吓唬我,你回来看谁整谁。”

谁也不让着谁,我们俩一斗嘴就这样,不过这是长途,也真不敢斗起来没完,于是,找到了适当的时机,我们很默契的停了下来。

“对了,你的乐队怎么样了?”我问。

“还成,一点点来呗。”他说的挺轻松。

“不容易吧?你也甭跟我逞能,川川,有事儿就跟我说,听见没有?”

“我真没什么事,也不是说累得要死,还没到抗不住的份儿上呢,再说了,就算我真抗不住了,还有你呢。”

“这话算你说对了。”我笑,“你还记着就行,反正有什么不痛快的,就告诉我。”

“知道。”他答应。

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儿轻轻的笑声,是很轻很轻的笑声,但我能听得见,他的呼吸引发了电话中轻微颤动着的细小噪音,那种细雨穿林打叶一般的声音让我不由自主眯起了眼。我有点陶醉,有点晕乎,有点找不着北,有点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嚼子,你那边也注意着点,南方一到冬天就阴冷,又没暖气,被子也薄。”很家常的叮嘱,和我妈每回跟我说的差不多,但听起来感觉却完全不同。

“我不要紧,我身体好啊,你不用惦记。”

握着话筒,我觉得浑身上下有股热气从单田往四肢扩散,蔓延开来,一点点的布满每一条神经,让我打心眼儿里觉得那么……那么能脱胎换骨。

在上海的日子里,和周小川的电话联系是很珍贵的享受时间,我很小心的珍惜着这些时间,虽然同屋的人在确定我和那个传说中已经甩掉我的“女朋友”又和好了之后,公认我是“打电话最没内容的人”。

如果从某种角度而言,我们的通话的确没什么内容,除了斗就是斗,说正经事的时候也透着那么一股子不正经,但在我看来,这比打电话只知道要生活费,或者汇报日常流水账的要强不知道多少倍了。

那个学期,我生活中有两件事特别重要,一件是跟林强聊天,聊音乐,一件就是和周小川打电话。当然,上课学习也很重要,不过我自认为我这么聪明的人没必要把这些看这么重,我能应付学业上的东西,虽然不大喜欢。

十二月,南方也正式进入冬季,果然开始阴冷了,最让我头疼的是,宿舍里统一发的被子不够长,想盖好上半身,挡住肩膀,脚就会晾在外头,想盖好脚,肩膀又要挨冻,那段时间我发誓,下学期绝对要把家里的十斤棉大被子背来,否则开春儿之前我就成冰棍儿了。

元旦那两天放假,同屋的弟兄们拉着我去外头玩儿,我张口就说“黄浦江”,大伙都愣了,说你怎么都来上海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去够啊?隔三差五的就走一趟,这马上就放假了,还要去?我一本正经:“我爱黄浦江啊,原来我们家房后头就有条河,我也算是跟河边儿长大的,所以离不开水。”

一番话,还真就让他们全信了,结果元旦的第一个计划就是跑到黄浦江边儿去照了一大堆照片,和弟兄们的合影自然要占多数,我额外要求了几张单人的,准备洗出来之后给周小川寄过去。

“给家里寄?”把照片递给我的人随口问。

“啊,对。”我抓了抓头皮,“还有我傍肩儿。”

“什么?”

“‘傍肩儿’就是‘相好儿的’,就是‘情儿’,就是……”我绕了半天,还是没绕到最关键的那个词汇上。

“女朋友?”终于受不了我的“方言攻击”,对方说出了标准称呼。

“嘿嘿……差不多吧。”我傻笑,然后看了看手上的照片。

有点白痴相,没办法,那时候照相好像根本不会摆姿势,就是傻站在那儿,后面是滔滔江水,但我挺喜欢这些照片,我知道周小川也喜欢,这是后来放了假,我连夜坐火车赶回北京之后,他亲口跟我说的。

我就怕别人跟我哭,说实话,我宁可让人臭骂一顿,也不愿意让人为我掉眼泪。

“你没事儿吧?我不就是几个月没回来吗。”站在火车站,我提着大包小包,看着面前拼命抹眼睛的家伙。

对方一句话也不说,或许是已经哽住了嗓子,开不了口,半天,才总算缓过来这口气。

“裴、裴建军,你、你……”因为太努力想控制住哭出声的冲动,周小川开始无法抑制的打嗝,说起话来断断续续,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怜。

“我怎么了?啊?我怎么招着您了?您说啊,不知道我脑子不好使啊,您以这样儿我转不过弯儿来,行了行了,别吓唬我了,您要打要骂就赶紧的,要是口头批评就等您顺过气儿来再说,不过首先您得告诉我我错哪儿了让您这么激动?我肯定改,您也得给我机会是不是?”

一番话下来,倒是成功的让面前的人破涕为笑了,周小川吸了吸鼻子,然后抬手就给了我一拳。

“你怎么还这么贫哪。”

“这不胎里带嘛,干嘛?你烦了?”把沉甸甸的包提稳了,我示意他先离开站台。

“没有,就是太长时间没听见,不习惯了。”他乖乖跟在我后头。

“不至于吧,咱们打电话时候不也这样儿嘛。”

“那是电话里,这是活人。”

“电话里好还是活人好?”我逗他。

“都不怎么样。”打嗝抑制住了一点,他淡淡扯动嘴角。

“不是吧,我在你心里就这评价?”

“你还想要听多好的?”

“怎么着也得说说这几个月有多想我吧?”我说,然后追问,“哎,到底想我了没有?”

半天没作声,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接着很狡猾的转变话题,“哎,你怎么一点儿也没白啊?”

“我哪儿知道,可能是我身上黑色素太执著了。”

“真可怜,你这辈子都别想白了。”

“不白就不白,干嘛,你嫌我黑啊?”我朝他凑了凑,却被推开了。“我是嫌你脏,瞅瞅,头发都擀毡了,脸也不洗,胡子也不刮,跟民工似的。”他边说边在我身上指指点点。

“我也没辙啊,火车一开就二十八小时,硬座普通车什么条件你知道吗?可巧我坐的那趟线儿还没到黄河呢就停水了,幸亏我还有瓶白开水,要不渴都能渴死,我算是知道什么叫惨了,当年上甘岭战士怎么苦的,我也差不多。”

“你别逗了。”他哼了一声,“你哪儿能跟革命志士比。”

“我也就是做一比较,你看你还当真了。”我笑他。

笑归笑,但当时周小川是真当真了,我能看出来,听语气也能听出来,他当真的,是我在火车上受的罪,我知道这小子心疼我,只不过就时后槽牙咬得紧,一个字也不说罢了。

“你瘦了。”他突然开口。

“是吗?我怎么没觉得?”

“少打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长途的钱是从哪儿省出来的。”他瞪了我一眼,然后在我借着车站里灯光看他的时候一下子别过头去。

我没说话,心里头觉得满满当当的,我当时想,有他这句知冷知热的话,我以前就算没白饿着,以后也照样,让我饿死我都没脾气。

其实要说周小川这个人啊,可爱,就可爱在这儿了,那种有点小心病却死活不肯招认的性子要说起来是一阵阵儿挺招人恨,但这种恨却停留在你心坎儿上最边缘最边缘的地方,特不牢靠,让风一吹就掉进深渊摔得粉碎,最后占据主导位置的,还得说是觉得他可爱的念头,这种念头从产生的那一刻起就根深蒂固了,也不是说就拔不下来,二是我压根儿就没打算拔。

于是,周小川就成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的占领者,他高兴,我就高兴,他难过,我就火烧火燎的那么不踏实,他冲我笑一个,我就立刻心花怒放,可能这样的话要是真跟他说了能吓他个好歹的,但我真是那么想过。

“这点儿回家,你爸妈都睡了,要不先去我家吧。”他突然提议。

“你家?你爸妈这点儿不也睡了吗?”我笑。

“没有,他们俩昨天带着我妹妹去我姥姥家了,这两天家里都没人。”

“那你就自己一人儿住啊?”

“那可不嘛。”

“不害怕?”

“害什么怕啊。”他皱眉。

“我记得你小时候挺胆小的,打个雷都能吓哭了。”我揭他的短,结果很快被反驳。

“那是小时候行不行?再说这是冬天,也没雷啊。”边说边从我手里接过最轻的那个包,他指了指出站口外头的小吃店,“去吃点东西吧。”

“你没给我准备饭哪?”我故作不满,“还避重就轻,你怎么不帮我拿这个最沉的?”

“甭来劲。”他头也不回朝前走,“准备饭?我还真挺待见你,凑合跟这儿吃两口吧。”

“唉……刚才也不知道谁一看见我下车就掉眼泪的。”提高音调抱怨的结果是被一脚“踢”进了小店,周小川朝昏昏欲睡的老板招呼了一声,然后帮我把包放在一堆儿。

“两位吃点什么?”一边拿白手巾擦桌子,老板很殷勤地问。

“有什么好的?”他先开口。

“好的?好的恐怕要现做了,米饭炒菜?”

“行,有糖醋里脊没有?”

话一出口,吓得我差点儿从小凳子上出溜下去,这小子发财了?糖醋里脊?你把我糖醋了得了!

“慢着慢着!”赶紧拦住了已经准备往厨房走的老板,我否定了刚刚周小川的提议,“不要!不要那么麻烦的,我们呆会儿还有事儿呢,您给来两碗面条吧!”

“到底要什么?”对方有点儿茫然的看了看周小川。

“面!面!西红柿鸡蛋打卤就成。”我再次强调。

“没西红柿的,早就卖完了,您要非吃面不可就只有芝麻酱的。”

“行行行,没芝麻酱您给我来碗盐水我就着喝都成!”

可能我说话的样子有点夸张,老板一下子笑了,随后转身走进后面的厨房。

“你干嘛呀?难得我说可怜可怜你,请你吃顿好的,你还挺拿堂。”

“我不是拿堂,请我吃顿糖醋里脊你下半月还过不过了?”

“哪儿那么悬啊,又不是多贵。”

“行了,你省着点儿吧,省着点儿好好建设你那‘桥’,我吃面条就挺好,再说在上海呆这么长时间,本邦菜吃了半年,我想一碗正宗老北京芝麻酱面都快想疯了。”

“嘁……没糖醋里脊的命你就。”他白了我一眼。“对对,我是芝麻酱面的命,最多了再加两瓣儿蒜,一条黄瓜,一盘子炸糊了的花生豆儿,您老人家是满汉全席,别跟我们这穷人一般见识。”

“去一边儿去!”他笑出声来,然后从桌子底下踹了我一脚。

那天,我们俩窝在北京站门口的小吃店吃了一顿热乎乎的芝麻酱面,外头北风那个吹,屋里火炉子那个旺,吃完之后一人出了一脑门子汗,如果没记错,那时我活了这三十几年来吃得最好的一顿夜宵了,那之后,竟再也没半夜回北京过,每次回来,也是吃别的东西,好像完全忘了世上有芝麻酱面这种人间极品美味,而现在想来,似乎嘴里还残留着那时芝麻酱的香,和紫皮儿独头蒜特有的、钻太阳穴的那种辣。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跟着周小川,我去了他家,走进建安里五巷口的时候,我觉得热血沸腾,不夸张,我有种大喊“我裴建军又回来了!”的冲动,不过周小川说,我要是那样肯定得让人扔砖头,还说我就算喊,也得尊重原作,喊“胡汉三又回来了”。

好,我是胡汉三,我是土匪恶霸,既然这样我就不用跟你客气了,进了他家门,我扔下行李就躺在了床上。

“起来!去洗澡去!”他冲着我扑过来,一把拽住我的军大衣领子,往起拉我。

“别别,让我躺会儿,快累死了。”我耍赖。

“不成!一身土,你躺完了我还得重新换床单!”拽了好几次,他才把故意往他枕头上蹭的我给拉了起来,然后连推带搡的赶进了小浴室。

“哎!我没换洗衣服啊。”我从门缝喊他。

“你包里呢?”

“那都是要洗的。”

半天没吭气儿,我知道周小川肯定一脸想杀了我的表情,最后,他才无奈的说了句“那先穿我的吧。”

好、好,这就行了。我满意的关上门,然后认认真真地洗了个热水澡。

那时候各家各户还没有热水器,夏天是用大油漆桶放在房顶上晒热水,到了冬天就只能用炉子坐水,然后用澡盆洗,我那天用的是周小川的澡盆,那玩意儿我很熟悉,因为我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小时候我们俩还一块儿在一个盆儿里洗过,现在容我一个人都有点紧张了,不过放下一个周小川还是可以的,他身子小。

八十年代末,建安里的房子还不是多么破,只是很旧罢了,而且也小,于是很多人家就都在自家房子外头加盖房屋,多数加盖的房子也都很小,作厨房和浴室用,周小川家的小浴室就是这类私盖的房子。这种“建筑扩张”直接导致了院子的缩小,而在后来,我在新闻里听说,政府要大力整治这种行为,还将之取名为“整顿私搭乱建工程”,不过那已经是建安里拆迁之后的事了。

当天晚上那个热水澡我洗得挺舒服,洗完了,穿上周小川的小内裤,我一出溜钻进他已经“给我”铺好的被窝。

“哎,出来。”他推我。

“干嘛?冷死了。”

“那是我的被子,你给我去我爸妈那床上睡去。”他想掀开被子把我轰出去,又怕我冻着,那犹犹豫豫的样子别提多逗了。

“别介,叔叔阿姨的床我就别乱刨了,咱俩就跟这儿挤挤吧。”我死赖着不起来,任周小川怎么说就是窝在他床上一动不动。

我发现那时候我还真是够会耍赖的,可能真拿自己当了胡汉三了,或者最次也是阿Q“我喜欢谁就是谁,我喜欢什么就是什么。”很有股咬伤就不撒嘴的劲儿。

于是,到了最后,周小川气呼呼的瞪了我一眼,从衣橱里又抱了一床被子出来,跟我挤在一张小单人床上睡了。我后来还问他,干嘛不去他爸妈床上睡,他脸红的像猴子*,然后骂我:“我得看着点儿你,万一半夜你丫来一卷包儿会,把我们家值钱东西都搬走了咋办?”我笑:“搬我能办哪儿去啊?顶多搬我们家去,那你还不是一逮一准儿。”

北京的一月,能活活冻死人,我记得那时候好像是零下十七度,半夜北风呼啸,加上炉火噼噼啪啪的细小噪声,构成了典型的北方冬夜。

“玻璃不会刮掉吧?”我问。

“不会,我爸头两天刚新刮了腻子。”他往被窝里缩了缩。

“那就好。”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对了。”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小九还说明天给你接风呢。”

“小九是谁?”我故意打岔。

“病人。”他用胳膊肘向后戳了我一下,“你就是一病人。”

“对对,我有病。”

“行了,不跟你闹了,明天去他们家吃饭。”

“成成。”我应着,然后提议,“别忘了跟我介绍介绍你乐队的哥们儿。”

“没问题。”

“我得好好跟他们聊聊,控诉一下这些年是怎么受你欺负的,要不人家还以为你是一好人呢。”说得挺可怜,但周小川一点也没可怜我。

“我就欺负你了,你怎么着吧,我还告诉你,我欺负你欺负定了,我宁可不跟你这儿当好人。”

“我的命好苦啊……”一边假哭一边朝他那边儿凑,到最后我干脆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

“去去,别挤我。”他想躲,但再躲就会掉地上了,单人床挤两个人,本来已经很窄,再让我这么一折腾,他那边已经到了床沿儿。

“不挤你,不闹了,睡觉。”我很懒散地说着,打了个哈欠,然后很随意的把手揽在他瘦瘦的腰间。

“哎,你是真来劲了啊。”他说我,但是没挣扎,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把脸埋进枕头,“活土匪。”

“夫人,时候不早了,你我还是安歇了吧……”我笑着,小声念着戏词。

天很冷,但是两个人粘在一起,也就很快热了起来,那天我睡得特死,到后来,根本听不见那跃过屋脊,呼啸了整整一宿的风声……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迷迷糊糊睁开眼,我看见正从外屋往里走的周小川。

“你起的还挺早。”从热烘烘的被窝里探出头来,我竟一点儿也没觉得冷。

“是你起的太晚了,这都快中午了。”他边用毛巾擦脸边说。

“哦,我说我怎么饿了呢。”打了个哈欠,我懒洋洋的掀开被子,“风停了吧?还挺暖和。”

“那是我炉子烧得旺。”道出真正的原因,他把手巾搭在脸盆架子上,“你饿得厉害吗?要是受不了了就先吃点儿。”

“还行。”我坐在床上,看着周小川的背影,一瞬间有点失神。

我有点不敢相信,经过二十八小时“长途跋涉”,我就那么从上海奔回北京,从黄浦江畔重新走进建安里的巷子里了,我甚至开始怀疑之前的旅途究竟是否存在,怀疑我在上海那一学期究竟是否存在,还有更早的,更远久的从前。一直到我和周小川刚刚认识的那一年,这之间的事情似乎都变得极端模糊了,只剩下最早的过去和最近的现在,我无法想象那个一脸稚气的小屁孩儿竟然就是现在这个站在我面前的人,这种变化似乎是一夜之间完成的事,太快,太猛,让我反应不过来。

“哎,琢磨什么呢?醒了就赶紧起来。”他叫我。

“这着什么急啊?我都放假了。”收回乱七八糟的思路,我又打哈欠。

“那不行啊,中午还得去小九他们家呢,忘了?”皱了皱眉,周小川走到床边,“快起来,我叠被子了。”

“哎哟……累啊我……”又躺回床上,我抱着他的被子不撒手。

“累也得起来!别让人家等着你。”边说边拽我,他试图把我和被子分开。

“我真起不来。”装出一脸可怜相,我抬头看他,“左天半夜了才睡,今儿个怎么着也应该下午再起,或者吃完中午饭再接着睡。”

“行,从小九那儿回来你爱睡到什么时候睡到什么时候。”

“那就不困了,我说的中午饭是在床上吃的那种。”

“想的美,你以为你是谁,还在床上吃饭?去给我洗脸刷牙去。”

看来佯装可怜是没戏了,我只好一万个不情愿的从床上爬起来,然后抓过昨晚上用来压被子的军大衣披上,慢腾腾走向脸盆架子。洗脸刷牙之后总算清醒了些,看着周小川收拾床铺又插不上手,于是只好无聊的在屋子里溜达。

溜达到第三圈,叠被子的人终于受不了了。

“你别没完没了了,我眼晕。”

“我这是饿的。”

“饿了就自己上小厨房吃去,我早上起来买了几根儿油条,还有豆浆,你热热再喝。”

“不想吃……”摇了摇头,我坐在椅子上,大衣扣子敞开着,有点儿冷,但我懒得系。

“不想吃就再等等,一会儿去小九家再说。”话音落下时,被子也叠好了,周小川回过头来,看到我的样子之后立刻红了脸,“你这儿晾着干嘛呢?赶紧穿上。”

“又不冷。”

“不冷也得穿上,别这么影响市容。”

“影响市容?我又没去外头,影响什么市容了?”

“那也不行。”一脸决不妥协的表情,他强调,“把我的……给我脱下来。”

“啊?”

“快点,你打算穿到过年哪?”他边催边抬手知我身上那件属于他的衣服。

“哦、哦,你看我都忘了。”故作恍然大悟状,我站起来就准备脱掉内裤。

周小川脸上的红色还没褪去,这一下又更重了,他侧过脸,然后说:“你的都给你洗干净了,在炉子旁边呢,自己拿去吧。”

“哟,你洗的?”我有点惊喜。

“废话,那还能是鬼洗的?我总不能让你光着出门吧。”

“那是那是,就说冻不死,也不能给你丢脸不是?”点着头,我裹着大衣走到外屋,果然看到自己穿回来的衣服都已经洗的干干净净晾在炉子旁边了,走过去摸摸,是干的,而且吸收了炉火的温度。

“你几点起来的啊?”我问他。

“忘了,没看表。”里屋传出应答声,“差不多六点吧。”

“那么早?”我有点惊讶,真没想到他那么早就起来了,啊……也难怪,他连早点都买了,可见是一大早就跑出去的,还洗了衣服,而且衣服也以已经烤干了……等等,这样算来,这小子绝对不会是六点起床的,最起码是五点,不然不可能干完那些事。

“犯什么愣呢?快穿上啊。”从里屋走出来,周小川有点莫名其妙的看着我。你半夜才睡,然后又那么早起,受得了吗?”我凑过去看他眼睛,果然,有血丝。

“我习惯了,天天练琴,比这还早起呢。”他笑了笑,“这不是你回来了嘛,我就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我沉默,愣了半天,然后抬手去摸他微微有些发青的眼袋。

“哎,哎,干嘛呢?别乱动,戳瞎了怎么办?”一把打开我的手,他走过去帮我摘衣服。

“戳瞎了我把我眼睛赔给你。”

“我才不要呢,太小了,影响美观。”很麻利的把摘下来的衣服塞给我,他笑,“您这俩绿豆,还是自己留着吧。”

“绿豆?你也忒损了吧?好歹也是黄豆。”我不依不饶。

“行行,你是花生豆成了吧?赶紧穿上,别耍单儿了。”

“哦。”我乖乖抱着一堆衣服走到床边,刚想穿上就听见了周小川叫我。

“对了,你把穿过我的,给我洗干净了啊。”

“你还要啊?干脆我给你买一打儿新的吧。”

“那也得把这个洗干净了。”

“你有洁癖吧?”边套上毛衣边不知死活地问他,自然招来了一通挖苦。

“不是我有洁癖,这是最起码的卫生习惯,谁知道你身上有什么病菌。”他小声嘀咕,但我听见了。

“说什么呢?我可是三贞九烈干干净净啊。”

“你三贞九烈?这话蒙我可没用,你在外头交了不少女朋友吧?”很有种抓住了我小辫子的表情,他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我。

“对毛主席保证,绝对没有,要不你拆了我。”

我的发誓赌咒似乎只有搞笑的功能,周小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了句:“你整个就是一大病毒。”边转身走开了。

我有点想笑,但忍住了,我怕他折回来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