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小说 走在右安门外-第5章
舒适等于龙猫
1 年前

那天,我穿着洗的干干净净,还能闻到肥皂味道的衣服跟周小川去了小九他们家,我们到早了,饭还没准备好,于是,我自告奋勇下厨帮忙,川川则窝在外屋看电视,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和炒菜时的爆油声是不是会盖过电视的声音。

“哎,你瘦了。”小九紧了紧围裙,上下打量我。

“你们怎么都这句话啊。”我苦笑。

“事实呗,群众的眼睛是贼亮的,瞅瞅你这杨柳小蛮腰。”

“说什么呢?我怎么听着这么不得劲儿啊?”我提醒他用错了形容词。

“那没辙,我学历在这儿呢,没你水平高。”小九很豁达的自嘲。

“哎,对了,听川川说你现在在长安街上跑大一路呢,怎么样啊?”我突然想起了小九已经是上班的人了。

“还成,挣得不少,就是累。”他边说边把切好的葱丝倒进锅里。

“那没辙,大一路走王府井,走天安门,人多,能不累吗。”

“可不,再赶上早班儿,我天不亮就得起来,北京刚一下雪那会儿,我从这儿走到头条外头就差点儿摔着三回。”

“哟,那你可留神,别掉河里去。”我拿他开玩笑。

“还真悬,明儿以后能不赶早班儿就不赶,我可不受那罪了。”熟练地翻动炒勺,他抱怨,“真没想到,当售票员也这么累,我还以为光跟椅子上坐着买票就行了呢,结果一上岗才知道,要干的事儿多了去了,有回车半道儿发动不起来,撂在军博门口了,我还得跟着下去推车,惨。”

“是有点。”把切好的带鱼段小心顺进油锅,我笑道,“你干脆辞了,跟周小川玩儿摇滚得了。”

“哎,你别说,我还真就想过,可惜人家有吉他手了。”

“你不会不弹吉他?”

“不行,我就想弹吉他,别的也不拿手啊。”

“那就卖嗓子,唱呗。”

“不,不乐意。”小九摇头,“当就当吉他手。”

“真死性。”

“让你说对了。”他笑。

小九那时候是挺死性的,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卯着吉他手,我说让他跟川川混,开口唱歌,他就是不听,不过在两年之后,这小子还是上了贼船,他加入了“桥”,取代周小川的位置成了主唱,我不知道川川是怎么劝动他的,当时我在上海,具体经过一无所知,不过我知道,在劝说别人这方面,周小川比我有耐心,软磨硬泡,小九也就没辙了。

总之,结果让我挺满意,其实我不大愿意让川川唱歌,他嗓子不够宽,也不够皮实,遇到艰涩的音会受不了,原来在一块儿弹木吉他唱歌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所以在我看来,这小子还是老老实实去鼓捣他的贝斯比较实际。那天,饭才挺丰盛,除了我们三个还有周小川乐队的两个成员,五个人凑到一块儿,饭桌上热闹非凡,照原有计划,我进行了“声泪俱下”的“血的控诉”,把这些年是怎么让周小川一路压迫着走过来的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这其中并没夸张什么,只是我的叙事方法比较邪乎罢了。

席间周小川并没有反驳我,我还记得他在我旁边儿只是抿着嘴乐的样子,可能是因为酒精,可能是因为屋里人多热的,他的脸颊始终绯红,然后在我嚷着要他补偿我的时候彻底红了个透。“我怎么补偿你啊。”他放下酒杯。

“简单,你亲我一口就成。”我朝他凑过去,指着自己的脸,“来来,亲哥哥一口,就算补偿了。”

话音落下,立刻被另外三个人大声起哄,小九还一个劲儿叫好,说要亲就亲个嘴对嘴的,我当时也特来劲,立刻改口说:“嘴对嘴也成,反正咱俩都一嘴酒味儿,谁也别嫌谁。”

周小川脸上都快冒烟了,他瞪着我,瞪了半天,然后嘴角挑起一个很让我猜不透其中深意的笑,接着,他拉过小九,在耳边嘀咕了两句什么。

我并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但小九的表情已经能说明一切了,喊着:“嚼子,这可是川儿让我干的!”,他冲着我就扑了过来,结果,那本来期待着能让周小川甜甜腻腻来个啵儿的右脸,硬是叫小九结结实实亲了一大口。

我当时全身都僵了,周小川却笑着说要请小九去老莫吃饭以表谢意。

“不干!这不算!”我大呼小叫,“哎呀……我的清白啊……姓景的!今儿算我栽,等着的,早晚得有人好好管管你!”

那天的饭,我们一直吃到下午才算完,周小川把他那两个哥们儿送出头条,然后回来跟我们俩收拾残局,屋子里全是酒气,让我有点摇摇欲坠的感觉。

总算是干在小九爸妈回来之前收拾好了屋子,我和周小川跟他告了别,然后慢慢悠悠往家走,天有点儿阴,也挺黑的了,没走出几步,就觉得脸上冰凉冰凉的。

“下雪了?”我惊叹。

“嗯,这两天一直下小雪。”他没多惊讶。

“我都半年没见着雪了。”

“上海不下雪?”

“反正我没赶上。”摇了摇头,我立起军大衣的领子,然后突然问周小川,“哎,你刚才干嘛让小九亲我?”

“因为我不想啊。”他说得特坦然。

“真抠门儿。”

“不是我抠儿。”他反驳,“我最近口腔溃疡。疼着呢,今天早晨吃油条还一不留神咬破了,没瞅见我刚才饭都没吃几口嘛。”

“哟,让我看看。”酒醒了一半,我抬手去扳他下巴,却立刻被打了一巴掌。

“别动!真的特疼。”

那表情没骗人,我有点心疼他,但一开口却成了逗贫:“那你可快点儿好,别忘了还欠我一热吻呢。你不是说因为口腔溃疡所以不能亲吗,那我就等你好了再……”

“少臭来劲!”捂着腮帮子,周小川瞪了我一眼。

“嘿嘿……”傻笑着,我一把搂过他的小肩膀,“走走,跟我回家,我爸妈打从我回来还没见着我呢,今儿晚上跟我们家吃饭。”

“啊?你还吃得下去啊?”他不可思议的抬头看我。

我没回答,笑着搂紧了怀里的小东西,我迈开步朝四巷口走去。

身前身后,是一片蒙蒙的落雪,沿着护城河,下得无边无际……

放假没几天就是春节了,那几天比前后都忙,都累,跟着我爸妈和我姐到亲戚家拜年,几乎绕遍了全北京城,于是,乱糟糟中也就少了和周小川的联系,直到过了初五,才算踏实下来,那天,我把他叫到我家吃破五的饺子。

皮儿是我妈擀的,馅儿是我爸剁的,饺子是我跟我姐包的,到周小川那儿,就剩下吃了。不过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公平,因为这小子包了好几个小合子小包子,都小的不能再小了,我说你别玩儿了,这玩意儿一下锅肯定找不着,他却不以为然。

说来也神了,那回他鼓捣出来的那些小号合子包子还真就没煮破,我把那几个小心翼翼的捞起来放在一个碗里,摆在周小川面前。

“来,咪咪,吃饭了。”

“你说什么?”他似乎不大相信自己听到的。

“谁让你弄这么小的,这不是猫食是什么。”边说边偷笑,我把醋瓶子递给他。

“嘁,猫食就猫食。”很是无所谓的撇了撇嘴,他拿起筷子。

那顿饭吃得挺好,也挺快,饺子这东西就是吃起来省事,包起来麻烦。饭桌上也没聊太多内容,无非就是我在学校的那堆事儿,找值得说的给大家讲讲,这种讲述我已经习惯了,春节这么几天,上谁家吃饭这都是餐桌上的必备节目。

饭后的时间远比饭桌上愉快,我爸妈和我姐在家看电视,我则准备和周小川一块儿去他和乐队成员临时住的地方。

“有吉他吧?有我就不带了。”我问。

“能没有嘛。”

事情的喜与悲永远都是从天而降的。

让我无所适从。

就比如爱上你,你比如伤害你。

我记得有那么一部电影,讲的是一群孩子为了亚运会开幕式刻苦练武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叫安建军,这名字我印象深刻,虽然电影名字都忘了,这个名字却忘不掉,不仅因为那孩子跟我同名不同姓,还因为在和周小川一块儿看了这部片子之后,他就用电影中别的孩子称呼安建军的方法,换成我的姓来称呼我。

“裴大……”后面那两个字还没出来,我就做恶狼状扑过去了。

“你再叫我一次‘裴大傻子’我就强奸你。”把周小川安在宽大的红木龙床上,我怒目而视。

“你?就你?算了吧。”他好像根本没让我吓着,“你还不一定就能打得过我呢,瞧你那小身板,真跟小九说的似的,杨柳小蛮腰。”

“我小身板?你也不看看咱俩谁小身板,肩膀那么窄,胯也那么窄,根本就还是上初中时候的个儿,一点儿没长高。”说着,我低头打量他,

“姓裴的!”我的话显然激怒了被压在身下的人,周小川推了我一把,反唇相讥,“我不长个儿也不如你不长肉惨,还男人呢,一点儿肌肉都没有,整天吃饱了就睡,早晚你得变软体动物。”

我听了,没生气,更没急。加大了一只手控制着他的力道,我另一只手开始在他身上乱摸。

“对对,我没你结实,你多结实呀,瞅瞅这胸肌,这腹肌,这……”

我当时那样是挺流氓的,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周小川都说我是流氓,没事儿,流氓也比裴大傻子好,我认了。

那时候我把他全身摸了个遍,能叫出名来的肌肉我都没落下,然后,我自下而上把手探进了他很宽松的短裤裤腿。至于我摸到了什么,自然不言而喻,但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被周小川一把推开,然后一脚从床上踹了下去。

“裴建军!你、你……”从床上坐起来,他满脸通红瞅着被踹倒在地的我,“你”了半天,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说,你不小啊,都快赶上我了。”我的话明显有些不知死活,“原来小时候跟你一块儿洗澡的时候,没发现你有这么好的发展趋势啊。”

这回周小川没叫出我名字来,也没有“你”“你”“你”的重复同一个字,他在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之后从床上跳下来就开始打我。他手挺狠,打我也挺疼,而夹在“殴打”中连捅带掐就更是要命。最后,再怎么也躲不过去时,我扯开嗓子就喊:

“强子!小九!快来救我啊!出人命啦!”

我故意把声调拔得很高,喊出来的词儿也越来越邪乎,当时我们俩那种感觉就像《办公室的故事》中柳德米拉?波罗科夫耶夫娜追打纳瓦谢里采夫一样,闹得挺惊天动地。

惊天动地都是次要的,主要是惊动了林强和小九,先冲进门来的是林强,他瞅着屋子里乱成一团的样子,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

“裴哥,你们俩干嘛呢?”

“强子,快救救我吧!你嫂子要杀我!”我说的特惨,脸上却控制不住在笑,朝他跑过去,我一闪身躲到林强身后。

周小川并没有放过我,他不说话,就是一路追打,身子小九是有好处,绕起来灵活,我怎么躲也不能完全躲开,于是,林强很快就让我们俩给弄得手忙脚乱了,好像眼看着小孩打架束手无策的幼儿园阿姨。

最后,小九哈欠连天的从屋子里踱了出来,看见院子里的场景并没有多惊讶,只是稍稍瞪大了本来已经很大的眼睛。林强瞅见小九,就像见了救星,忙喊他帮忙。

“不用管他们,一直这德性。”小九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然后冲我们俩喊:“好哎……加油加油!大战八百回合!我给你们擂鼓助威!”

说实在的,小九那时候是挺坏的,不劝架也就罢了,还跟那儿配着铜锤花脸出场时的“紧急风”一通“嘣噔呛”外加较好,但我没精力修理他,我这正忙着让周小川修理我呢。

那天闹了挺长时间,事态平息下来之后小九趁周小川上厕所,边嚼着山楂片儿边问我:“你又怎么招着你媳妇儿了?”

我没回答,喝了一大口茶,我反问:“你有种把这话趁他在的时候再说一遍?”

“说也没事儿,反正川儿不打我。”小九不以为然,转过脸看电视去了。

我有那么点儿郁闷,三个人当中,周小川就敢跟我下狠手,他护着小九,向着林强,唯独把我踩在脚下,我说我想打个地洞钻出去吧,都快到那头见着出口了,一刨开最后那点儿土才发现,周小川正站在上头冲我冷笑呢。我说掉头再往别处挖,可不管怎么着都能让他给逮着,周小川把我放一小蛐蛐儿罐里,外头打上横竖封条,再印上戳儿,然后把我和那罐儿一块埋一坑里,一直堆成一小土包,这才算完。

对于我这种说法,周小川有点儿不乐意,他说我胡说八道。

“没那么邪乎啊,说的我那么惨无人道,我哪儿能把你放蛐蛐罐儿里,再不济也得是蝈蝈笼子啊,总得让你透口气儿吧。”

“是是是,您大慈大悲,我是小人,您是君子,我那我的心度您的腹了。”我故作低声下气。

像这样的事情我们之间发生过不是一回两回,也不是五回六回,也不是七回八回,说实话我都不记得有多少回了,反正就是每次都是我先招得他,把他给招急了,然后才闹起来,而闹起来的原因,几乎都是因为我说了针对他的,少儿不宜的话。

对,少儿不宜,在很大程度上而言,周小川还是一少儿,还是特纯洁的那种,他是小红帽,我是大灰狼,他是白雪公主,我是那坏王后,他是天鹅湖的奥洁特,我是那猫头鹰巫师。

“别把自己说那么惨。”他嘿嘿笑,然后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你没那么坏,最多你也就是格格巫。”

“行,我是格格巫,那你就是我那只阿兹猫。”我笑着从后头咬他脖子。

不过话说回来,周小川的确挺像一小孩的,虽然就身体发育来看是成熟了,但那小脑袋里却时不时迸出点儿幼稚的东西来,我没说过他思想幼稚,因为我喜欢他那样,我怕我一说,他给改了,可怎么办。于是,周小川就持续着他时不时发作的幼稚,我则及时扮演着欣赏他孩子气的角色。

说起周小川的性格,去掉单纯天真的部分还有些别的东西,比如温柔,比如倔强,比如严肃认真,这些地方我都喜欢,用一句俗到不能再俗的话来说就是:我爱你的所有。

那时候日子过得挺高兴,四个人住在林强他们家那老宅里,享受着四合院带给人们的古色古香,然后,可能是受了感染,在写了一堆激烈的曲子之后,我头一回写了首温柔的情歌。

“绝对不能用电吉他。”我说,“得配别的乐器。”

“纯鼓点儿?”小九故作惊讶。

“去一边儿去,吃你的东西吧。”我瞪他,然后问周小川,“你看呢?九儿把歌词写这么酸,得对得起他那酸味儿啊。”

“那……钢琴啊?”他迟疑。

“钢琴太柔了,不酸。”林强说,“要不二胡吧。”

“疯了?”小九捅他,“二胡拉出来就光剩下惨了,这是情歌,又不是《江河水》。”

对,情歌不是《江河水》,不能用民族弦乐配,于是,到最后我们老老实实用了木吉他,说起来那感觉还真不错,有点儿《HotelCalifornia》的味道,只不过没有砂锤,周小川嫌那东西太西洋。

“那什么不西洋?吉他不也是西边儿来的嘛。”我逗他,“民族的不西洋,干脆我拿编钟给你配乐得了。”

“你还是欠关到蝈蝈儿笼子里去。”周小川捏我。

“蝈蝈笼子?”小九一脸不解,“干嘛‘还是’啊?关了不止一回?”

“你别问,这是枕头话,你懂个屁。”我瞪他。

其实仔细想想,那首歌却是挺酸,小九大概是翻了《情书大全》或者《肉麻语录三百篇》一类的书,写出来给我们一看,仨人全愣了。

“让你粉红的唇只保留我亲吻的记忆?”我念歌词,然后抬头看着对面等着邀功的家伙,“这不是你风格啊,要不改成‘让你洁白的身体只保留我亲吻的痕迹’吧。”

“你丫真流氓!”小九骂我,“这是你的风格,黄色风格,现在公安局正扫黄呢,留神把你扫走!”

“行了,俩人都够没正形的!”周小川终于开口说话了,“就用这个词了,现在说说配乐。”

这是我们在使用什么乐器之前的一段小插曲,我还记得周小川的表情,他对着小九写着歌词的那张纸,看了好半天,似乎很喜欢。“你喜欢这样的东西?”我后来问他。

“嗯,还行吧,有时候温柔的比激烈的更能表达情感。”吁了口气,他抬头看天,“小九是一天才。”

“那我呢?”

“你也是。”无奈的笑,他轻轻捶了我胸口一拳。

那是我们几个晚上刚吃饭回来,走在连路灯都没有的小胡同里,我和周小川讨“天才”封号的时候,另一个“天才”正在后头吵吵嚷嚷。

“背着我背着我!然后一直跑到家!”他拽着林强不撒手。

“这大黑天的,摔着怎么办?”

“哎呀没事儿,摔不着。”

“那你上来,我慢点儿跑。”终于投降了,他向小九示意,“上来吧。”

“好!”几下窜上了林强的后背,小九又冲我们喊,“嚼子,你背着川儿,咱们赛跑。”

实际上根本就不是什么“咱们”赛跑,而是我和林强在赛跑,让有点跃跃欲试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周小川爬到我身上,我就和林强在狭窄的胡同里跑开了,我们俩都不敢加快速度,他怕摔着小九,我怕摔着周小川,于是,速度还算适中,但即便这样,还是出了事,我一个没留神,让一块砖头绊了个大跟头。

说起来那时候还是挺悬的,万一我摔到的时候把周小川给扔出去,磕在墙上可就要命了,好在他反应快,从我身上跳下地时站的还算稳当,我就比较惨了,脚被砖头硌紫了一大块儿,这时候来回家在日光灯下看到的。

小九一再赔不是,我则并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然后,在屋里只剩下我和周小川时,我才开始喊疼。

“要不……明儿个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吧。”他坐在床上,皱着眉瞅着我脚上缠的白纱布。

“没那么严重,骨头没事儿,就是紫了一片儿,两三天就好了。”我逞能。

“你说你啊……真是。”叹气,上床,周小川凑到我旁边,“这儿刚好,脚又受伤。”

说着,他抬手摸我额角,那儿是让玻璃烟灰缸砸的伤,已经快好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红痕还没褪去。纤细温柔的手指头在伤痕旁边流连,勾的我心里一阵阵儿的那么痒痒。

“我今年犯邪,诸事不顺。”我故意大声叹气。

“别乱说,邪都是说出来的,疑心生暗鬼。”他让我住嘴。

“没有啊,真挺邪的。”我强调,然后揽过他肩膀,“哎,你给我化解化解。”

“我看你又要来劲。”他斜着眼睛看我。

“哪儿啊?我多正经呀。”笑着凑过去,我未经他同意就亲了他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我没法儿形容那种感觉,和周小川打啵儿,亲几次都没够,如果说唇与唇相碰的时候会有火车轰鸣而过的声音响在脑子里,那我想着肯定是辆双层货车,还是吨位最大,车厢数最多,鸣笛最响的那种。周小川的薄嘴唇上大概沾了鸦片,舔进我嘴里,咽下肚去,就很快上了瘾。

细小的嘤咛从唇齿间溢出,他有点儿想抗拒,想逃跑,但动作都挺小,不足终止没完没了的亲吻,于是我有点得寸进尺的把手探进他衣服里,然后在他条件反射一样的轻微挣扎中被他一下子踹到了受伤的脚面。

当时的情景狼狈至极,我一下子疼的叫了出来,这一叫不要紧,林强和小九都被喊来了。强子说“裴哥,你没事儿吧?要不咱现在就去医院?”小九说“大半夜的嚎什么呢?有劲儿留着明天排练吧,俩神经病。”我说“去去去,没你们的事儿,我们这儿闹着玩儿呢。”

我挺懊丧,周小川则在一边儿偷笑,我敲他:“笑什么笑?你等着我收拾你的!”

“先等你脚上的伤好了再说吧。”说着,他一翻身躺在床上,“睡了睡了,明天还得早起呢。”

“记着的,你又欠我一回。”嘴里念叨着,我也躺下,然后关了床头灯,“下回得加倍补偿我。”

我说得挺狠的,有点儿像格格巫,周小川笑个不停,有点儿像阿兹猫。

那个夏夜,是我第二次亲周小川,这之后,这种事情就频繁起来,而且“愈演愈烈”,当时,我有这个预感,虽然我直觉很少灵验,但那时,我对这种预感却深信不疑。

“我的身体靠着你,我两眼紧闭,我的手重复的摸着我自己。我要满足我自己也给你一个刺激,我要告诉你一切但不要你生气……”

崔健有首歌叫《宽容》,从歌词就能看出来,稍微有那么一点儿限制级,其实他像这样有限制级的歌不少,就比如《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唱的:“给我点儿刺激,大夫老爷,给我点儿爱,我的护士姐姐。”等等,这也没什么新鲜的,摇滚嘛,总难免会有点儿少儿不宜的成分,小九就在那个“让你粉红的唇只保留我亲吻的记忆”之后又写了个“月光是淫荡的渴求,喘息中濡湿颤抖的躯体”这样的词。

我说:“你行啊,比我还能拽深的。”

周小川说:“幸亏我不唱歌了,要不还真开不了口。”

小九说:“这有什么,谁让嚼子写的曲子就这么适合这种词儿呢。”

我们仨哈哈的笑,林强也跟着笑,但是没说什么。

其实说起来强子还是挺随和的,只是要让他完全融入到我们这个小团体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我相信这不会很遥远。

亚运会结束之后很快就是秋天,我说过不止一回了,北京的秋天很短,好像昨天还是暑伏,明天就冬至了,你没有时间好好享受只穿着单衣,只盖着薄被的日子,因为很快就要准备十斤棉大被子了,你得早早准备通烟囱,在把炉子从库房里搬出来,几场秋雨之后,第一场雪很有可能就是灾害性的。

我们的“桥”还算稳当,场地有强子提供,乐器是原来现成的,资金我们几个都在找兼职中一点点积攒,有点钱就投资到乐队里,日子过得挺充实,虽然累,但兴致绝对高昂。

说起来林强他们家有的是钱,他也曾经说过要借助家庭的财力支持乐队,但我们拒绝了。那样太没意思,虽然可以让成功变得容易,可如果是那么成功的,成功本身也就没什么价值了。于是,我们四个老老实实做着各自的兼职,我在煤铺当临时工,强子在送货站开车,小九在饭馆采买,周小川……

这个我挺不愿意提,因为我不喜欢他的工种,这小子蔫巴出溜的也没跟我打招呼就自个儿跑到商务会馆去做客房服务了。所谓客房服务,即收拾房间之意,但我控制不了自己老往别的地方想。

“算我求你了,川川,咱换个工作成吗?”我努力让表情显得可怜兮兮。“别逗了你,我找这么一工作多不容易呢你知道吗?哦,你说换我就换,我也忒没原则了吧。”他哼了一声,对我的提议表示不屑,“再说了,商务会馆又不是说谁想进就能进的,在那儿客房服务,不是在小招待所那么不起眼儿。”

“可……”

“甭‘可’了,我知道你想什么呢。”他轻轻戳我胸口,“你放心,为人这方面没有比我更正派的了。”

“哟哟哟,美上了你又,夸你了似的。”我打开他的手,拽过被子窝向床角。

“哎,裴建军,你注意你态度啊。”身后传来不满声。

“我态度怎么了?”

“你不尊重长辈。”

“啊?”我一下子笑出来了,回头看着他,我问,“你说什么呢?咱俩谁岁数大?这么会儿你又成长辈了你?”

“我是队长!”他有点要急了。

“队长也不能算长辈吧?顶到大天儿了我承认你是我上司。”我下了定义,这显然愈发令周小川不快了,他那双大眼睛瞪着我,好像很快就能哭出来的样子。

到这时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妙了,我赶紧采取低姿态。

“别别别,别生气,我这儿跟你闹着玩儿呢,你看你就当真了。”坐起来一把抱住已经快要抄家伙殴我的周小川,我努力安慰他。

“去,别搭理我,我这种从事下等职业的人,哪儿配得上你跟我闹着玩儿。”他挣扎。

这话都说出来了,那铁定就是生气了,不过不是真生气,因为他还能骂我,真要是气到极点了,周小川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

“哎哟……我的川川,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行不行?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忍住想笑的冲动,抱着他的肩膀摇啊摇,“您说,我怎么赔不是?只要您一句话,我立马跟这屋子当间儿刨一坑,然后您给我扔进去,再抡板儿锹活埋了我。”

“越说越没边儿。”抬起眼皮瞅了我一眼,周小川总算把表情缓和了些,然后,他强调,“我那工作真的不能辞,这可是特难得一机会。”

“行行,我知道。”拍了拍他后背,我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我还能不信你吗,再说了,我要是怀疑你,那我也太小肚鸡肠了。”

“德行。”周小川轻轻柔柔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

“对对,我‘德行’。”笑着点头,我把我们拉开一点距离,“就是我觉得,你干嘛非去商务会馆呢,离这儿这么远,坐车也麻烦。”

“你别装傻了。”他瞪着我,“商务会馆在右安门,离建安里那么近,我上班前,下班后不是能回去看看嘛。”

“回哪儿去?”我问的有点傻。

“回家呀。”他抬高了音量,然后问我,“对了,你还不和家里联系啊?”

“不联系。”我别过脸,条件反射一样摸上自己额角,“都闹成那样了,还怎么联系。”

“总不能断绝来往吧。”他抓住我袖口,“再怎么说也是亲生亲养的。”

“亲生亲养的不也打出来了?”我冷笑,“话说得那么绝,根本不可能破镜重圆了。”

“都怪我。”他小声嘟囔。

“说什么呢?”我推了他一把,“是我自己乐意的,你别瞎想。”

我让周小川别瞎想,却控制不住自己瞎想,对于我和家里究竟会怎样,其实我也没谱,这么久不联系,我已经不再对能重新回到家庭中抱希望,而之后发生的事情,则让我对此彻底绝望了。

第一场雪铺天盖地飘下来的时候,有个人找到了我们的住处,那人就是裴建红,我的亲姐姐。

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屋子里充满了鼓点和弦乐器高昂的声调,这样的嘈杂让我们直到一曲终了才听见敲门声。跑去开门的是小九,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对劲儿,朝我走过来,他半天才开口,“嚼子,是你姐。”

不夸张,那时候我脑子嗡的一声。

天还在下雪,我和我姐是在外头谈的,因为她不肯进屋。在屋檐下,我看着那个已然成了少妇模样的女人。

“我结婚了,跟四巷七号的刘家老大,你认识吧?”我姐问我,呼出的哈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刘鑫?”我搜索着记忆,“他不是在保温段干钳工呢吗?”

“对,就是他。”

“你怎么就看上他了?”我笑,“那小子就是一臭工人。”

“臭工人怎么了,只要人好,挣钱多少无所谓。”

“也是。”我点头。

“建军。”我姐叫我,“你真打算就这么玩儿摇滚了?”

“对。”我回答得挺坚决,“姐,你不会是来劝我的吧?”

“没有,我没打算劝你。”低头叹了口气,我姐抬手帮我紧了紧衣襟,“我劝你,也晚了,你不打算回去,爸也不打算认你了。”

“是吗。”我淡淡应了一声,“不认就不认吧,就当我忤逆不孝,就当他没我这么个败家子儿。”

“建军!”紧衣襟的手捶了我胸口一拳,“你怎么就这么宁呢?跟爸一样!都拧得要死!但凡你当初服个软儿,低个头,也就……你说你呀!你这驴孩子!你怎么就这么……”那天,我姐哭了,我那个曾经一度给我假小子印象,从来不懂何谓眼泪的姐姐哭了,那个当年背着我在河边儿溜达,像男孩子一样玩儿木头手枪,打群架,让我视若偶像的姐姐哭了,那个给周小川做过炸馒头片儿,看着他吃的芝麻酱蹭到脸上,就好像母亲一般温柔擦拭的姐姐,当着我的面,掉了我从未见她掉过的眼泪。

我心里比让钝刀子剐蹭还要疼,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那天,我好像失语了一样,整个下午,我安静得让人无法接受,强子想劝我,又没敢,小九干脆不劝我,他知道劝了也没用,周小川总是试图说点什么,可话还没说出来就又咽了回去。于是,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我们熬过了整个下午。

直到晚上,临睡觉前,周小川才终于开口。

“建军,有话别自个儿闷着,说出来就痛快了。”他扶上我肩膀。

“我没不痛快呀。”我笑,可是笑的特难看,“我没话可说,干嘛非得说。”

“你这样就不可能没话可说。”他又朝我凑近了点儿,“你平时可不这样儿,别让我们心里没着没落的成吗?有什么憋屈的,就跟我念叨念叨。”

“念叨了有个屁用。”我叹气,然后把周小川抱进怀里,“再怎么念叨也没用了,川川……我爸不认我了,他不认我是他儿子了……”

小小的身体震动了一下,然后是好半天的沉默,周小川一动不动乖乖让我抱着,接着抬起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想哭,就哭出来,能舒坦点儿。”温柔的耳语真的差点招来我的眼泪,但我忍住了,抬起他瘦削的下巴,我试探的亲上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安慰安慰我。”嗓子有点发哽,我让亲吻由温柔变得霸道,牙齿轻轻噬咬那薄薄的嘴唇,然后舌头撬开他的牙关,探进口腔勾画他牙齿的轮廓。我舔到了牙膏清凉味道的残留,尝到了周小川独有的腥香,那种勾人魂魄的味道引我一再加深这个亲吻,我有点贪得无厌,有点不知满足,有点没完没了。

他没挣扎,可能是我这种突然的索取让他反应不过来,也可能是从没尝试过的深吻让他彻底昏了头脑,总之,在我离开他的嘴唇时,他那双蒙上了一层水汽的大眼睛只能愣愣的看着我发呆了。

“别那么无辜,都是你勾引的。”我对着他的眼神又瞪了回去,然后一翻身把他压倒在床上。

上了瘾的湿热亲吻持续了挺长时间,然后,我听见周小川喉咙深处溢出的低吟,我感到他抚上我后背的纤细指头,我接受到了他舌尖挑起的细小回应。

我快失去理智了。

可能已经不再有索求安慰的成分,更大意义上来讲是索求周小川这个人,伸手探进他衣襟,我流连于那光滑紧绷的肌肤,我小心触摸,就像在触摸天使的羽翼,而那时,我也的确觉得触到了一双羽翼,那么轻,那么柔软,那么织细婉约,让你不敢粗鲁对待,却又发自一切本能的想疯狂疼爱他。

赤裸裸的纠缠在一起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我有种远离了整个世界的感觉,好像宇宙无限宽,无限远,什么也没有,就只有我和周小川两个人。我有点急切的移动手掌,从后背滑到腰际,然后最终停留在他股间。

“建军!”慌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想推我却力不从心,无助之中只能报复一样的咬住我耳垂,有点疼,但我没闪躲。

我小心触摸他的身体,小心探索他的轮廓,我能感受到那种血脉膨胀的涌动,然后顺着血脉膨胀的方向从底部一直抚摸到顶端,我认真勾画着他顶端的形状,听着他几尽带着哭腔的求饶。

“建军、建军……别、别……我真的……”

那声音只有引诱我加快动作的作用,被溢出的液体濡湿了指头,我愈发肆无忌惮起来,然后,在他拔尖的呻吟和急促的喘息中,白浊滚烫的粘稠感灌进了我的掌心。

那天晚上,周小川全身都散发着勾人好好欺负的味道,加上泪水朦胧的眼神和柔和哀婉的呻吟,我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被情欲冲昏了头脑。我一次次重复这种行为,直到他真的哭了出来,直到他终于喊出了不要。

“川川……”我把他抱的紧紧的,舌尖细细舔着他的耳廓,“你别不要我,听见没有?我可就剩下你了……”

“嗯……”吸了吸鼻子,周小川在被窝里攥紧了我的手,“建军,你记着,到什么时候,我都要你,他们谁不要你了,我都要你……”

我没夸张,我在黑暗中差点哭出声来,我搂着周小川,让眼泪默默流下来,洇湿了枕巾。我仔细回味着他的话,回味他每一句话的每一个字,对于这些,我都深信不疑,我都刻骨铭心。

要说我爱上周小川,可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们俩认识这么多年,从小到大,他制造了无数次机会让我爱上他,可能一开始我还有点儿防备,有点儿戒心,但在后来的漫长岁月中,他的一点点侵蚀终于把我给溶解了,给风化了,我成了一汪水,成了一捧沙子,周小川把我收集起来,让我不至于再碰上别的自然力量,或者说,不再被别的自然力量碰到。

他把我放在杯子里,把杯子放在小盒子里,小盒子放进小箱子里,然后大箱子套小箱子,套了一共九九八十一层,最后,他把最大号的那个箱子放在一个专用仓库里,挂上铁锁链,并挂上牌子,上头写着“周小川专用仓库,储藏物品:裴建军”。

我跟他说我这种想法的时候他笑的合不拢嘴,然后瞪着我说:

“你又胡说八道了。”

“我没胡说八道啊,我陈述实事呢。”很无辜的看着他,我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