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院子里本来有一个存放杂物的小仓库,此时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十几盆月季花,姹紫嫣红开的争胜,原来的地面也被重新翻新过,平整光亮的水泥地面是被精心打磨过的,那间老旧的房子此时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崭新的青砖小房,虽然面积依旧不大,但看得出来主人家是经过设计的,房门和卧室的窗户位置上做了改动,这样更加利于卧室的采光,透过玻璃窗向屋子里看,里面红纱窗帘半遮半掩,露出一张双人大床,床上红绸红缎,不用看也知道上面一定绣了,“鸳鸯戏水”,“龙凤呈祥”之类的喜气图案。床头的墙壁上挂了一张新婚合影,事实上由于距离较远,再加上红纱遮掩,我并没有看清照片上的人究竟是谁,但看轮廓我觉得的确和憨子有几分相似,而且越看越想,简直就是憨子没错!
想必女主人是个爱干净的人,不仅屋子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连小院也打扫得十分整齐,两双女式的凉鞋洗刷得干干净净摆在窗台上晾晒,晾衣绳上挂了一件湖蓝色的连衣裙,蕾丝的花边是当时最流行的款式,一阵春风吹过,几十朵月季花与连衣裙随风飘摆,二者相互辉映,给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惬意。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孩,穿着那件湖蓝色的连衣裙和他的爱人走在花丛中的模样,他们相依相偎,相扶相搀,走过春去冬夏,走到白发苍苍……
我该高兴,不是吗?可我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疼?我的眼泪为什么会止不住的流?难道这不是我一直在期待的事情吗?憨子结婚了!他终于,终于还是离开了我……我该高兴,为他高兴,我对得起死去的大有叔,我没有让他失望,现在就算我死了也可以坦然的面对他了,可是,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疼?就像被蜜蜂蛰了一下的疼!
“平子,你回来了?”正当我坐在墙角下失神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个邻居喊了我一声。
我惊慌失措,连忙站起身把脸转到一边擦了一把眼泪,胡乱的答应一声说:“啊,啊!我还有事儿,回来看看,先走了!改天再聊!”说完,不等对方答话我就仓皇离开。
我一路马不停蹄来到了老光棍的家,可当出租车刚开到他家的路口的时候我就傻眼了,原本的住宅区此时竟然变成一片瓦砾,哪里还能找到什么老光棍的家?
“这……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下意识的说。
“动迁了!这片房子都动迁了,这边盖公园,还有那边,可能也要动迁,说是要盖商业广场!”司机师傅热情的回答我,同时从我手中接过车费,我不得不下车离开。
我一个人游荡在陌生的街头,满脑子想的都是憨子,他的笑,他的哭,他的顽皮,他的任性,还有——他的婚礼!
走着走着,我就听到一声尖叫,我立刻抬头发现一辆自行车在我的面前飞快闪过,幸亏我下意识的躲闪否则铁定被车撞个正着,可车是躲过去了,却没躲过车上的人,我的胳膊不小心挂在了骑车人的背包带,我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被他带着往前倒,连同骑车人和坐在他后座上的人,我们三个瞬间扭成一团重重地摔在地上,由于事先没有准备,我被摔得差点吐血,尤其是那辆倒霉的自行车把手,正好卡在我两腿之间要命的部位,当时疼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真是人要倒霉放屁都能扭到腰!我觉得自己已经够倒霉的了,怎么莫名其妙的还会被车撞呢!我心里有气正想发作,可对方却比我火气还大,开口就骂人,说我走路不长眼睛等等。
我一边捂着自己的裤裆,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发现面前是一个穿着某高校校服的少年,个头和我差不多,一脸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稚气,值得一提的是少年的腰带被松开半截,他光顾着对我发火,显然是忘了这事。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穿同样校服的女孩子,那女孩粉面含羞,从地上爬起来就拉住男孩的胳膊,生怕他和我动手的样子。
我忽然从那少年的脸上看到了憨子的影子,如果当初憨子没有辍学,那么现在他也应该上高中了……等一下!憨子今年才18,就算是有了女朋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结婚吧?就算他想结婚,办事处也不会给他办理登记手续呀!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就没想明白呢!我简直比猪还笨!
想到这儿,我的心情突然舒畅了许多,不再理会那个撞了我的少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准备离开。可那个愣头青却不依不饶,大有要和我决斗的架势,我回头朝他笑了,我这一笑他显得有些意外,也不骂我了,只是愣愣的看着我。
看了他傻呵呵的表情我真是越看越爱看,忍不住笑得更加开心,同时伸手指了指他的腰带,小声说:“兄弟,下次骑车小心点儿!”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带,连忙伸手去系,等他把腰带扣好的时候我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临走时还不忘从车窗对他挥手,喊:“再见!”
看那少年满脸通红一甭八丈高的大骂,我心里甭提多开心了。我自己都忍不住纳闷,为什么对方明明是在骂我,可我却如此的开心,难道是受伤之后留下了什么后遗症不成?
出租车一路飞驰,我的目的地是“玻璃心”,因为既然憨子没有结婚,那我就必须先找到老光棍,进而找到憨子的行踪。冷静下来之后我又开始害怕,万一老光棍告诉我的是一个我不想听到的消息该怎么办?一想到这儿我的手心就忍不住出汗,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没有憨子的生活,就算他在天涯海角,只要我知道他还平安,我都会觉得很踏实,觉得生活有希望,可一旦这个人从我的生命中消失,那我的生命也会随之泯灭,到那时……只有死路一条!
出租车很快来到“玻璃心”的后门,我习惯了从这个幽暗的小巷进入,可当我敲开后门给我开门的却是一个40多岁的胖女人,她一边揉着金鱼一样的肿眼泡,一边打着哈欠,问我:“你找谁?”
我迟愣了一下,说:“我,我找杜老板!”
“副老板?这儿就一个老板!”或许是因为还没睡醒,亦或者她的耳朵被她自己的肥肉塞住了,所以她并没听清楚我的话,我赶忙重复说:“不是副老板,是杜南山,杜老板,这儿的老板!”
“这儿没有姓杜的!你找错门儿了!”话音未了,就听“嘭”的一声,铁门被她关上了。
我傻傻的站在台阶上,向左右看了看,确定这里除了这扇门之外再没有其他的门了,难道这我也会认错?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我在医院里住了5个月,外面的世界却好像过了500年一样,我确定自己并没有失忆,可为什么周遭的一切变得如此陌生?难道真的是我摔坏了脑袋?方教授不是说我恢复的很好吗……
我一边狐疑,一边绕过小巷,来到“玻璃心”的正门。还好,大门的牌匾没有换,依然霓虹璀璨,灯火阑珊。
我迈步走进大门,在门口我碰上了玻璃心的门卫小海,他看到我就像见到了鬼一样,吃惊的瞪大了眼睛,说:“平,平哥!怎么是你?”
甭管他的表情里藏了多少玄机,但我看到他的时候多少有些心安,毕竟他是我出院后碰上的第一个熟人。我并不打算和他寒暄,点头一笑,说:“我找杜三儿,他在楼上吗?”
还没等小海回答,又一个人在向我打招呼“我的天哪!这不是平子吗?你啥时候出来的?”
我对这句话极其敏感,立刻转头看去,这人也是老相识,本名叫什么我不清楚,因为此人长了一张大嘴,所以大家都叫他蛤蟆叔,他既是酒吧的客人,也是老光棍的合伙人,我与他数次谋面,所以并不陌生。
他自知说走了嘴,立刻干笑着改口说“哈哈,我是说你啥时候回来的,这阵子没见着你,还以为你出事儿了,害的我们白担心了一场!快来,有什么话上楼说!”
照理说我被老光棍安排送货的事应该是绝对保密的,可听他的话茬分明是知道一二,看样子我的怀疑并没有错!就算出卖我的人不是老光棍,但也难逃走漏风声的嫌疑。我一路随他绕过酒吧大堂,直奔二楼的办公室。
这时酒吧内灯光昏暗,唯有舞台上一群变装的男人在欢蹦乱跳的演出。
这些演员我没有见过,虽说打扮得有些不伦不类,但看得出来他们绝对不是临时上阵的草台班子,而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演出团体。
“上新节目了?”我随口问蛤蟆叔。
蛤蟆叔咧开蛤蟆嘴得意的笑着说:“怎么样?不错吧!别小看人家,这可是我从北京请来的呢!”
“你请来的?”我多少有些疑问,平时关于经营方面的事情都是老光棍来负责,蛤蟆叔把他的心思全都放在漂亮的男孩身上,可现在却大老远的从北京请人来表演,这倒是一件稀奇的事儿。
说话间我和他来到办公室,这是以前老光棍休息的地方,刚一进屋我就觉得不对劲,因为平时老光棍最爱干净,办公室虽然不大,但几乎是时时刻刻都整整齐齐,可现在却是乱七八糟一塌糊涂,除了一张椅子还能坐人以外,连沙发上都扔的是一些演出用的道具之类的杂物。
蛤蟆叔一边把杂物丢到地上,一边让我坐下。
“我要找杜三儿,他去哪儿了?”我直截了当的问。
蛤蟆叔倒也没有惊讶,递给我一支烟,自己干脆坐到了桌子上,抽了一口烟说“你还不知道呢?他都走三个多月了,丢下这个烂摊子都给了我,我可是头疼死了!这回你回来就好了,总算有个人能帮我一把了!”
他假模假式的做出一副发愁的样子,但我看得出来,他一定是从老光棍哪里捡了个大便宜,单就外面的上座率来看,目前酒吧的经营远远要比当初老光棍在的时候要好得多。
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我只关心老光棍的去向,和憨子的下落。
“你知不知道他去哪了?”我问。
蛤蟆叔摇头,说:“不清楚,听说是去了深圳上海要不就是去了丽江,有人说他去了成都,你知道的,他在成都有亲戚……”
“放屁!”我立刻火了,“东西南北你都说了,这也叫人话吗!”
蛤蟆叔阴冷冷的笑了笑,说:“你又没安排我替你看着他,腿连在他的P股上,他想上哪我管得着吗?”
“你……”我咬着牙,瞪着眼半天没吭声。
他的话没有错,就算他知道事情的真相,如果他不肯说,我又能把他怎么样?
“听说你有个弟弟?”蛤蟆叔的脸上阴晴不定,“上次就是因为他来闹事儿砸了酒吧是吧?”
听他提到憨子我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屏住呼吸等他的下文。
“最近几个月有个人天天都来这儿喝酒,有人说他就是你弟弟,我没见过他,不认得。”蛤蟆叔悠然的开口,说:“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每次结账我都是给的八折优惠!这算是够意思了吧!”
“什么?”听了他的话我又是兴奋,又是惊讶,兴奋的是憨子安然无恙,惊讶的是他竟然来“玻璃心”喝酒?还天天都来?
“这些天他和风少爷好像走的很近,我当你是自己人才告诉你的,你可要小心点啊!”一提到“风少爷”蛤蟆叔的话多少有些酸溜溜的醋味儿。
“你,你说什么?憨子,和风少……和卜学峰,走的很近?”我的鼻子差点被气歪。
这个卜学峰年纪和我一般大,相貌平平,但唯独擅长阿谀献媚,当初谁不知道他和蛤蟆叔的关系暧昧不清?蛤蟆叔在他身上没少花冤枉钱,可我怎么也想不到憨子会和他扯上关系!
“他每次来都叫风少爷陪他喝酒,都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蛤蟆叔撇着嘴叼着烟,显得十分无奈。
“他人呢?现在来了吗?”我厉声问道。
“来了,就在楼下3号包厢,每天早早就到,都坐那个位置。”蛤蟆叔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没等他说完我就愤然摔门而去,身后留下蛤蟆叔的喊生:“平子,千万可别冲动啊!有话好好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