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我家院子楼下,我下车,跟他说谢谢,他冲我说:“明天晚上我们学校十佳歌手比赛,到我们学校来玩玩吧。”
“你们学校的活动,我来参加干什么?”我问。
“挺热闹的,一年就这么一次,过来玩玩嘛。还有几个哥们儿让我帮他们伴奏,挺有意思的。”
“那你怎么不唱呢?光伴奏?”我笑着问他。
“咳,参加比赛多没劲呀,”他又撇撇嘴,然后想想,对我说,“要是你来了我就上去唱去。”
“干嘛?”
“唱给你听啊。”
我“哈”地干笑,说:“你们大学生的活动,我连中学能不能毕业还成问题呢,再说吧。”
“别再说啊,”秦晴赶着说,“到时候我好来接你过去啊。”
我敷衍着:“明天可能还有些事情,说不好,到时候我再打你手机吧。”
秦晴好像还想鼓动我什么,又忍住,单眼冲我眨眨,说:“那我明天等你的电话了,比赛是晚上8点的,你最好6点以前打电话给我。”
我不置可否地恩了一声,他的北京吉普在我的面前转了个圈,开走了。
第二天周六,我又是太阳晒到P股才起来,起来就吃中饭,老妈边往我的碗里夹菜边跟我搭腔,说这次费了好多口舌和财礼才让我重新回学校的,回去以后好好读书,可别再添乱子了,我白了她几眼,不理她。
后来她说到昨天晚上阿枫打电话过来了,我脑子一下绷紧,问她阿枫说了什么,她说他没说什么,知道我不在家以后就挂了。我几口把饭扒完,往桌上一丢,跑回我的屋子,拎起电话,八位数的号码一下拨完。
一串忙音随即传了过来。
“操!”我骂了一声,把电话丢到床上。但不管怎么样,心里总有一层欣喜,好像有什么东西可以失而复得一样。
没过几秒钟我就重新拿起电话,按下redial键,又是一串忙音,我又是一声臭骂。这样来来回回过了有二十多分钟,我的手一直在拨着redial键,而我的嘴里也跟着一直在乱骂,可阿枫家的电话依然是占线。
会不会是他们家的电话没有放好?
我等不及了,我要直接去他们家一趟。
走过老妈的卧室,我冲她喊了一声:“我去阿枫家了。”
老妈正躺在床上,听我这么说,问:“回来吃晚饭吗?”每次去阿枫家基本上都是去蹭饭,老妈都习惯了。我已经在穿鞋,抛过去一句:“不回来了。”说完,关上门就往楼下跑去。
正是午后,阳光从头顶直泻下来,把我眼前的路照得明晃晃的。我出了院门,叫了辆出租车,向阿枫家开去。我望着车外向后不断倒去的景物,嘴上还不时地和出租车司机瞎贫,可心却是在微微地跳着。
见了阿枫的面应该说些什么呢。
到了阿枫家那个大院的门口,我没有让司机开进去,直接在门口停下来。我想先在院门口的小卖店给他打个电话。
拿起柜台上的电话,我拨通了号码,太好了,电话终于是通的了。我舒了口气,转过身,靠在柜台上,面朝着街道。
耳畔传来的是线路拨通时的声音,而我的眼睛看到,又是在这么明媚耀眼的阳光下,几辆自行车伴着嘻嘻哈哈的打闹声驶过我的眼前,这个景象象慢动作一样在我的面前炫耀着,阿枫坐在一辆自行车的后面,正和另一辆车上的女生哈哈逗乐,好像讲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我看到他毫无保留地笑着,在阳光下露出洁白的牙齿。
阿枫坐的那辆车被一个我称之为“油条”的王八蛋骑着。
“喂?”电话那边传来阿枫妈妈的声音。
我的嘴自动地张开,机械地问:“请问阿枫在不在?”
“哎哟,是阿霁吧?”阿枫妈妈叨咕着,“我们阿枫刚刚和他的一帮同学出去玩了,你有什么事情啊?我让他回来给你打过去?”
“不用了,谢谢阿姨,再见。”我的嘴继续机械地完成对话,看着阿枫他们在阳光下渐渐消失,他们的笑声却好像还在我的耳边回响,我把电话放下,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也随着一起被挂掉。
我愣愣地往前走,身后店老板大声叫着:“喂,你小子打完电话怎么不给钱啊?”
我掏出一块钱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开。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在正午这么狠烈的太阳下前往各自的目的地。而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这么向前走着走着。走到个立交桥前,桥上骄傲地竖立着块标语:“全国人民一起迎接香港回归祖国怀抱。”我走上桥,往下望去,各式车辆在眼皮底下穿梭来往,每一辆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欢快地抛出污染空气的气体,弥漫到首都的天空里,再弥漫到我的心里。
就这么立在桥上盯着桥下的车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感到头顶发热,用手摸摸头发,都有些发烫。我走到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下了出租车,我觉得脑子里空空的,只想回家躺在床上,闷头睡上一天一夜。几步走到楼下,眼前豁然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320,擦得锃亮的黑色车身在我眼前嚣张地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后车窗已经完全看不到我当天打碎的痕迹。
这个车的主人我曾经很亲切地叫他“尹叔”。
我脑里的每根弦都被绷起来。
转身,往院门口走,这个家现在不属于我。
继续在太阳下走着,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去。
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九七年对于我来说是这么的可怕,可怕得让我怀疑上帝把我身边的一切都安排错了。现在,好像我的存在与否和身边的人都没有什么关系。
离院子不远有个广场,我走到广场中心的草坪坐下来,被嘈杂的车水马龙的噪音围着。
我头低着,手伸出去乱拔身边的草,脑子里面乱成一团。
我发现我只要一想到阿枫现在是和他自己班上的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同学,包括那个油条在一起,我的心里就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完完全全不知所措,就好像置身于撒哈拉里的人没有了指南针和地图,寸步难行。
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我的手一直都在重复乱拔身边的草,好像只有这么简单重复的动作才能让我感觉稍稍好过一些。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几世几劫,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裤袋里掉到了地上,捡起来一看是张名片,秦晴的,上面除了他那两个耀武扬威的“秦晴”,就是他的手机呼机宿舍号。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穿过马路,往路旁的公用电话走过去,拨通了他的手机号。
“喂,你好,我是秦晴,哪位?”他接手机时的官腔重得要命。
“秦晴啊,我是吕霁。”
“哎哟喂,我正琢磨着你会不会来呢,”秦晴那边的声音显得兴奋起来,一下换了个腔调,“怎么样,我现在来接你?”
“不用不用,我现在没什么事干,想想去你们那里玩玩也挺好,”我的声音大概听起来冷冰冰的,“我自己打车过来,你在那边等我就成,跟我约个地儿吧。”
“哦,那你跟司机说到我们学校南门就成了,离我们宿舍也近,你现在在家吗?那到我们这里大概要四十分钟,现在是……四点,这样,我们五点在南门见,不见不散,好吧?”
“成,就这样,再见。”
我挂下电话,招手又叫了辆车。
秦晴他们学校实际上离阿枫家也不远,一路又这么开过去。出租车在他们学校南门外停住,一群人堵在门口照相,喳喳乎乎地摆上各种姿势,好像学校的名气可以和相片一起挤进他们的生活里面去。
秦晴已经等在门口了,见我来了,走过来,笑嘻嘻地对我说:“我原来以为你都不会给我打电话了呢,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