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婚礼没有受到任何外力的影响的进行,然后结束。“圆满漂亮。”外公是这样说的。我不甚了然圆满漂亮到底是怎样,我只象提线木偶一样,人家拨我一下,我动一下,自己做了些什么我是不知道的。不过我知道自己见了好多不认识的长辈,见长辈的好处是,我的荷包变很满,这一点很重要。
上飞机飞温哥华办另场婚礼的途中,我和舅舅狂睡,好象刚做过很多天苦工,筋疲力尽了似的,睡的昏天黑地。下飞机的时候舅妈一路笑,说我和舅舅一大一小,睡的象两个孩子。与舅妈相处这些日子,我有点喜欢她了,她漂亮,高贵,有学识,谦逊,人也会说话,这些优点在她身上表现的十分得体,不会让人有压力,假如一定要找她的缺点,那就是太合理了,她是个合理的,中规中矩的女人,她的身上缺少生动与惊喜。
温哥华的冬天有雪,铺天盖地的雪花棉絮样撕撕扯扯的落着,我长这么大没见过如此壮观的雪,只觉希奇兴奋。去了几天没帮任何婚礼的忙,只管和舅妈哥哥姐姐家的小朋友玩,滚雪球,打雪仗,舅妈家一家人都是好人,和我爸妈一样,有点罗嗦,是老百姓都有的那种罗嗦,罗嗦的让你安心,消除了我不少身在异乡的恐惧。
玩过几天,对温哥华的主要道路有点熟悉了,说实话,这是个美丽干净的城市,交通方便且简单,比我呆的那个城市住起来舒服很多。曲冰舅妈说,以后可以来这边修学位,有亲戚在这里,申请学校很方便。我当然同意,我喜欢温哥华。
舅舅对温哥华似乎不陌生,他说他以前来过这里旅游。来温哥华后,他对曲家的亲友,保持着一贯温文有礼的态度,对身边的人也都体贴亲厚,闲的时候他看看报纸,静静的听MPS,我有次拿他的MPS听,其中一曲“这么远,那么近”居然歇斯底里的录了十遍,黄耀明无休止在那里唱:命运就放在桌上地球仪正旋动,找个点凭直觉按下去可不可按住你?是谁在对岸露台上对望互传着渴望,你熄灯我点烟,隔住块玻璃隔住个都市自言自语地共你在热恋,在池袋碰面,在南极碰面,或其实根本在这大楼里面,但是每一天,当我在左转,你便行向右终不会遇见。
而张国荣用他那一口纯正的广东话念着超级玄的OS,我由布鲁塞尔坐火车去阿姆斯特丹,望住是窗外面飞过既几十个小镇,几千里土地几千万个人,我怀疑我们人生里面唯一相遇的机会已经错过——这是首我听一遍就被憋的会想扁人的歌,完全不知道歌手到底在唱什么,可我亲爱的舅舅一听就是十遍甚至更多,他的行径很够另类。
舅舅婚礼前夜,我用舅妈的电脑上去自己的邮箱,里面有小舞给我的一封信,她寒假没回家,努力打工,试着筹足自己下半学期的生活费,小舞在信里说,我的男朋友令狐冲前些天,在一家电影院前面与肖瞳瞳当街拥吻,场面惊天地泣鬼神,当时围观者众,且给予吻者如雷掌声。
我没回小舞的信,客观上讲这件事情我不需要说明什么,本来我也一直没公开承认阿冲是我的男朋友,现在这个结局也不错,或者可以符合某些人的期望,只要不是大家都不高兴就可以,我无所谓。恩~~,有点点受伤,一点点而已。
西式的婚礼确实浪漫,也不象中式的那么烦琐,舅妈披着白色的婚纱,端庄优雅,缓缓走在教堂的红毯上,风琴奏着美丽的婚礼进行曲,我觉得自己几乎是流浪到某个电影片段的场景里去了。教堂的门被晚到的客人打开,室内的光线由明到暗瞬息变换,音乐悠扬而清亮,牧师用英文问舅舅愿不愿意娶舅妈为妻子的时候,舅舅竟停了两秒,大概是不想在上帝面前撒谎,直到牧师问第二遍才答yes.这一刻,我觉得忧伤,不是悲哀,不是怨怒,我只是觉得忧伤。有客人把教堂的门打开,又关上,也不知道是哪个晚到的客人,如此扰人清净~~~我没和舅舅打招呼,独自离开教堂,随意上了辆公车,车子随便开,我随便的坐,随便到哪里去。天气很好,眼前远远近近的都是白雪,天上深深浅浅的都是蓝天,车到终点,居然是哥伦比亚大学附近,我下车,站在站牌下,看着人流在身边晃荡,直至只剩下我~~,也不是,还有个男人就在我旁边,穿件设计大方得体的黑大衣,围着条深紫色的围巾,随意的靠着站牌翻一本书,我不太确定他是从车上下来还是一直就在那里,不过,有什么关系?
不想乱走迷路,索性没动地方,我打算等下班车来就坐车回去,不过,到底我该坐几路车?算了,见车就上,问司机。定下心,摘保暖的手套让手指裸露在空气里,我的手也需要自由呼吸,然后我发现,靠着站牌看书的男人有张很中国的脸。温哥华的华人不少,他是中国人也不希奇,不过在陌生的地方,身边站着个同类,心里总是安稳踏实一些。我的同类个头不高,大概和我差不多,我站在他身边,半低头,能和他欣赏同一本书,还是中文书,真是太难得了,我反正无聊,就描了几行,“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一个存在的理由,你当下也许不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而这正是天堂的功用——”天堂的功用?我思忖,第一次听说天堂是拿来用的,有意思——“天堂是为了让你认识你在人间的一生,一说到天堂,大家就想到极乐花园,以为天堂里可以在云端漂浮,可以在山颠河畔发懒,可是美丽的风景,假如不能让人得到安慰,他就没有意义。这是上帝送给你的最佳礼物,让你有机会了解,你一生中发生过那些事情,并解释原因,这是你一直在寻找的那份宁静——我不是个爱看书的人,可是天晓得,在这个异国的车站,清冷纯净的冰雪天地里,顶着蓝,透到极致的天空,我竟站在一个陌生男人身边,耐心的读完了小半本书。风吹的很淡很淡,空气爽洁清新,蕴涵着雪和松枝的味道,我的手很冷,但是心里很平顺,我知道我眼前车来车往,身边人来人去,没人理会我,我也没上车的打算。奇妙的是看书的同类好象也没有想去哪里的打算,他没上任何一辆车,也没有走开到别处去,他身上有种让人安定宁静的气息。
直到我看的有点累了,跺跺脚,喘口气,那男人回过头来,望着我浅浅的笑,他年纪应该大我很多,下巴上密密的丛生着一层胡碴,相貌也实在谈不上是帅气,但眉毛干净工整,尤其,他有双深邃如海的眼睛。
“喜欢这本书?”他问我,真好,说中国话的,还是很好的普通话。
“恩。”我点点头,这个人给我种熟悉感,好象我认识他有很久了的似的。
“送给你看。”
“我楞住,”意外,“你送给我自己怎么办?"”我看过很多遍了。“他说,他说话声音醇厚温柔,我应该在哪里听过。
“来,拿去。”他拉过我的书,把书放在我掌中,他的手和我的一样冷。
我好象不能拒绝,可这样接受下来又不好意思,想说句谢谢,还未等我开口,他却先道了再见,“我还有事情,先走了,你记得乘#44车回市区,就不会迷路了,拜拜。”
我握着书,望着在前面雪地上走远的黑色背影,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这个人知道我会迷路吗?他看过的书为什么还要靠在这里看?他象是突然掉在我眼前的神。
我等到了#44路车,坐在温暖明亮的车厢里看那本意外的,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书,书的名字叫《在天堂里遇到的五个人》。
对于我的失踪,曲家的人和舅舅都很着急,我回去后有认真的道歉,至于失踪的理由,我无奈撒谎,“我被婚礼刺激的有点神经失常,疯狂的想找家婚纱店,看有没有我能穿的,最好可以拍照留念。”
对于我的屁话,有几个人信我不知道,但大家都还体谅的说,“年轻就这点好,偶尔疯狂可以理解,而且很可爱。”曲家的人,善良的让我愧疚。
我舅妈后来还想真的帮我借婚纱拍照,我惶恐拒绝,只借她的婚纱穿上,象征性的照了两张相片。舅舅拿着我的婚纱照片笑话我,“象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全无气势。”
真是`~~当然全无气势,我只是说胡话,根本就没想那样穿啊。
假期很快结束,终于要回家了,我的行囊里多了很多礼物,但最被我珍惜的,是那本书叫做《在天堂遇到的五个人》的书。
舅舅婚后,我们家的日子是一贯的很传统的温馨甜蜜型,家中的新成员舅妈是个好女人,有她在,我偷懒少做了一些家务,以至于连向来惜言如金的外公都看不下去,数落我,“你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也没见头脑多发达,可该如何是好?”
我回敬外公,“我对自己的要求没一定说要如何就好啊,所以~~”我耸耸肩,表示自己是可以被原谅的,气的外公躲到报纸后面去不出来。
学校开课,我必须重新面对我的室友和所谓的前男友,这些都还能承受,我比较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寒假过去,我突然变成了传说中的怨女?据闻,我成了被令狐冲抛弃的秦湘莲,而一向甜美可爱气质形象属于一流的肖大小姐则成了坏女人狐狸精,令狐冲就是秦世美~~~,靠,真是复杂透了。
我尽量装耳聋,带着股死猪不怕烫的精神,继续参加拳击社的活动,见到师傅和往常一样招呼,“给师傅请安。”
阿冲曾想向我解释什么,我没给他机会,其实也没必要解释,移情别恋很正常,有些事情讲太白也也未必好听,我只对他说,“我了解的,没关系。”
“我们还是对好师徒?”阿冲向我确定,我肯定的点点头,做出副一笑抿恩仇的豁达,事实上我与阿冲之间实在没什么。
比较头痛的是肖瞳瞳,我以为我能与之保持住不痛不痒的关系,不过,终究还是有变化,就算我不躲人家,人家也要躲我,我都这么大方了,也不知道她别扭什么?肖瞳瞳最近都没再逼我们做美容去角质,搞的我乱不适应,还要站在她铺下拿热脸去贴她的冷*,问,“美女美女,看我最近的皮肤有没有变差?”
肖瞳瞳敷衍我,“不错,容光焕发。”
我的容光焕发在小舞眼里就是不正常,她说,“你不高兴就说啊,不用装的很高兴。”
我只得百般解释,我确实没装,我没有不高兴,当然也没有很高兴,容光焕发的原因是春节吃的太好,玩的太爽。
好容易小舞确认了我的情绪绝对正常之后,又有了新的怀疑,“你好诡异,就算没投入太多感情,好歹也是失恋吧?一点的伤感都没有?你到底懂不懂感情啊?”
“不太懂。”我老实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