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咖啡-第42章
大力凉面
2 年前


“这当然不是谁的个人选择,这是自然的选择,小诗,一切都建立在自然法则之上。事实已经证明了,这并不是人类的特权,其他动物也有,甚至非生命物体,在自然界也有同·相吸的规律,比如磁场。磁场诶,小诗,这可是创造生命的条件之一!你地理课上学了吗?”
“嗯。”
“所以,原来小诗所在的是一个伟大的群体啊!”
“你冷静一点布莱恩,磁场是创造生命的条件之一,又不是同·恋创造了生命。”
“说到创造生命,小诗,不如我们来做一个大胆的猜测吧!”
“什么猜测?”
“我们从进化的角度来看,一开始,同·恋和异·恋其实是同时存在的,而且,它们是完全平等的,甚至在数量上也是平均的。但是后来,由于自然繁衍对生命延续的重要性,异·恋逐渐占据了上风,同·恋式微,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才逐渐形成了现在这样的数量差距。”
“所以,是自然繁衍的选择让同·恋退出了主流舞台,变成了一种小众艺术?”
“哈哈哈你悟性太高了小诗宝贝!”
“不准再叫我小诗宝贝!”
“好的,小诗宝贝。”
“L、G、B、T、Q、I、A……+?”
“怎么了?”
“为什么非得给他们一个定义呢?”
“为什么不需要?”
“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被定义,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这个定义,而且,同样的东西在不同地区不同群体里会有不同的定义。那只是理论上的东西,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花那么多精力去区分人与人之间、物与物之间的细微差别,那样的定义根本毫无意义!”
“那是绕口令吗?”
“布莱恩!”
“小诗,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女生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当你意识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很错愕很害怕对不对?”
“是吧。”
“小诗,布莱恩不是故意要这样问你的,你相信布莱恩。”
“嗯。”
“然后,因为你之前肯定已经知道同·恋了,至少听说过吧?所以你马上就醒悟到自己原来是属于这一类人,对不对?”
“嗯。”
“那,小诗之前知道‘跨性别’吗?”
“不知道。”
“知道‘无·恋’吗?”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吗?”
“嗯。”
“布莱恩以前也不知道呢。可是你看,现在还是有很多人不知道,甚至很多跨性别者和无·恋者本身,也不知道。小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布莱恩……”
“没错,意味着,有一部分性/少数群体,在遭受别人的歧视和攻击的同时,也在陷入自我怀疑甚至是自我唾弃。因为他们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别人跟自己是一样的,不知道自己原来属于某一个群体,而这个群体跟别的群体虽然在人数上悬殊,但在本质上是平等的。所以,小诗,我们费尽心思去下某一个定义,就是在创造一个归属,让所有包含在这个定义下的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是合理的,是堂堂正正的,而且,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
“布莱恩。”
“嗯?”
“我很幸运。”
“嗯。”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我跟布莱恩之间的感情,最贴切的,应该是亦师亦友,如兄如父。在我年少无知的岁月里,在我最迷茫最需要引导的时候,在我无法向我的父亲寻求帮助的时候,是他帮我树立了非常正面的三观,他言传身教,教给我很多东西,我受益终身。
即便是在我逃避跟他见面的这六年里,他仍旧默默地关心着我,一如既往。
布莱恩……我亏欠这个男人太多了……
我紧紧抓住他的衣摆,尽情发泄内心的愧疚和自责,把悔恨的泪水尽数洒在他胸前。
“好了好了,别哭了,小诗宝贝,你妈妈会笑话你的。”他放松了抱着我的双臂,轻轻拍着我的肩膀,久别重逢的欣喜若狂已经被我哭没了。
我站直身子,离开他的怀抱,吸吸鼻子。“不准叫我小诗宝贝。”
他轻轻地笑了,眼眶湿润,“好的,小诗宝贝。”然后认真帮我擦拭脸上的泪痕。
千梨没有骗我,他一点都没有变。他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我看着他,仿佛这些年的痛苦挣扎不过是噩梦一场。
而我现在,如梦初醒。
“布莱恩怎么也在这?”
“昨天有个女孩找到我,带来了我们家小诗的消息,今天我来跟你妈妈分享啊。没想到,比起布莱恩,小诗果然更爱妈妈一点呐。”
“我爱你,布莱恩。”我说。
他震住了。
我转过身,弯下腰伸手去摸那墓碑上的文字。“妈妈,我爱你。”
布莱恩笑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仿佛春暖花开。
他蹲下来,把我丢在地上的花捡起,仔仔细细地摆在墓碑前,然后站起来,牵我的手。“走吧,小诗,妈妈在天上呢,想跟她说说话的时候,只要抬头就可以了。”
我差一点,又掉下泪来。
我们缓缓穿过漫山遍野的墓碑与鲜花,向墓园的出口走去。
“那是小诗喜欢的女孩吗?Sherry……”
“嗯,她叫千梨。”
“千树万树梨花开?”
“嗯。”
“很好的名字,跟她很配。小诗有自己的幸福了,布莱恩很开心。”
快到出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身看着我,眼神里竟然有几分忐忑,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小诗,你介意见一见我的妻子吗?还有小布莱恩。”
小布莱恩……我被这个猝不及防的称呼扼住了喉咙,说不出一个字。
“小诗,抱歉——”
“小诗也很开心布莱恩找到新的幸福。”我挣扎着找回自己的声音,勾起食指,刮了刮这个委屈的大男人的鼻梁,抬起下巴指了指墓园出口处,“那就是琳达吗?”
布莱恩错愕回头。
那里站着一位美丽的金发女子,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小布莱恩。


第58章 (改错别字)
我在伦敦只待了一天,跟布莱恩道别的时候,答应他今年的圣诞节回伦敦跟他一起度过。
希斯罗机场直飞G市,又是十二个小时的飞行,仿佛是要把我这几年没坐过的飞机都在这几天补回来。
时差和长时间的飞行让我身心俱疲,从下飞机到机场大厅的这段路仿佛是在梦游,所以,当我在人群中不经意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我感到一瞬间的茫然。
我停下脚步,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来往的人流,恍惚地看着她。我没有告诉她我这个时间回来,所以,我也没预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等了多久,像一尊雕像,看着我走出来,竟然也不动弹。就那样远远地望着我,直到目光与目光相互碰撞,她一阵动容,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简千梨呐……
“我的恋人
我年轻的爱人
她有对抗世界的勇气
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她有孩童一般的天真
唯独爱我的心思
深沉”
她一直在我身边。
从前,她不知疲倦地追逐我,终于赶上了,与我并肩同行,看路上的风景。偶尔她脚步快了些,走到我前面去了,就停下来等我,而我不慌不忙,她等不及,又回转身冲到我面前,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一直在我身边,不曾走远,无论我如何疏冷,不管旁人怎么说道。而我,总让她疲于奔忙,又患得患失。
“我年轻的爱人呐
她赠我予世间瑰宝
赠我予人间美好
我该回以什么呢”
我穿过人流,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她仰头看我,紧紧抿着嘴唇,眼角通红,不用只言片语,所有的情意都盛在湿润的眼眸里。我一个用力将她拥入怀中,仿佛将整个世界的芬芳都纳入了怀抱。
她终于哭了出来。两只手紧紧拽住我的衣服,埋头在我胸前,呜呜咽咽地,竟然,有几分可爱。
“我一无所有
只有一副躯壳
裹着一只混浊的灵魂
你若不嫌弃
就拿去吧
全部给你
从此我和你一起对抗世界
我许你一生
天真无邪”
小孩儿哭了很久,一抽一抽的,可怜极了。我一会摸摸她的头发,一会轻轻拍她的背,尽可能温柔,唯独没有开口劝慰。最后,我实在是累了,干脆放松身子,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终于不哭了。
她抬起哭花的脸,开口的第一句却是:“言姐姐说,她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懒得置评,拿纸巾帮她擦脸上的泪,顺便擦擦被她弄湿的衣襟,这个动作换来她一阵羞赧,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她的睫毛上还有未干的痕迹,往下垂着,像被春雨打湿的花蕊。我伸手碰了碰,它颤颤巍巍的,却不躲不闪。
我看着她,不知怎的,脱口而出:“我去看过我妈妈了。”
她倏地抬起头来,竟然有点难以置信。
我笑了笑,这么惊讶吗,这不就是你希望的吗?
“也见了布莱恩,我答应他今年圣诞节去伦敦。”
她就那样仰着头,眼睁睁地看着我,等我一科科给她公布期末成绩似的。
“布莱恩的妻子很好。”
“小布莱恩跟他长的一模一样。”
她突然松开抓着我的手,撤出我的怀抱,皱着眉头惆怅地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怜惜,小心翼翼地问:“那,阿姨怀孕……”
我低头迅速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蜻蜓点水般,却成功止住了她的话音。
“这是一个秘密,千梨。”我压低声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缓缓道:“以前只有我妈妈和我知道,现在,只有我和你知道。你可以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
她的眼睛又红了,湿漉漉的,撇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点头,鼻尖都红了。
真乖。我双手捧住她的脸,制止她动来动去,再次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
“谢谢。”我说,然后牵起她的手,“可以回家了吗?”
“嗯。”
我在家里整整休息了两天才决定恢复“书写咖啡”的营业,这样一来,跟我原本预估的休假时间刚好对上了,也算是……圆满。
这两天千梨并没有跟我在一起,那天从机场出来,她送我回到家,帮我在电饭煲里煮上一锅“祖传”的营养粥就走了。她说家里有点事,过后再跟我细说,我一点都不意外。呵,简夫人估计备了不少家法吧,我等着我的小狼崽子屁股开花地来见我。
然而我等到开学都没等到我的小狼崽子,反而先等来了护崽的简夫人,而且,这一次简夫人不是一个人来的。
中午十二点整,我刚把店里的灯全打开,客人就上门了。
这一次,简夫人友善了很多。主要表现在,她一进门就装作很不好意思的样子,问道:“我们是不是来早了,现在有咖啡喝吗?”
“有啊,不过要等十分钟左右,我还没来得及准备不好意思,要不您们先坐一下?”
“没关系,我带我先生参观参观。”她说,挽了挽她先生的手。
简先生非常礼貌地朝我点了点头,我微笑回应,在脑海里把简千梨的屁股打开了花。我这是……被见家长了?
“对了,简先生和夫人喝什么咖啡呢?”
简夫人想了想,问:“上次你请我喝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挺好喝的。”
“曼特宁?”
“哦对,就曼特宁吧,谢谢。”
“好,您们随意,我冲好了拿过来。”
接下来的十分钟相安无事,仿佛我只是接待了两个熟客,他们也只是单纯过来喝咖啡的。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在“诗的系列一”前面停顿了好一会儿,简夫人搂着她先生的手臂,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惹得简先生莞尔一笑。
我突然一阵紧张。
咖啡冲好了,拿到座位上的时候,我按照惯例跟客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最后一声“慢用”,转身离开。
“慕容等下如果忙完了,可以过来坐一会吗?”简先生在我背后开口。
我被这一声自然而然的“慕容”喊到差点一个趔趄,冷静了一秒钟,才转过身去,“当然可以,没有什么要忙的。”然后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很抱歉没有经过你和千梨的同意就擅自过来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他说。
这个开场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没等我反应,他又继续说道:“还有前段时间,我夫人在慕容这里失礼了。”
我诧异地看了简夫人一眼,正好捕捉到她背着自己的丈夫偷偷瘪了瘪嘴的动作,瞬间就……释怀了。
“简先生言重了,我并没有觉得被冒犯,我理解夫人的心情。”
他笑了笑,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千梨说你们交往了一段时间了?”
“嗯,快半年了。”再过几天,就是千梨的生日了。
“所以慕容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叫‘叔叔阿姨’吧,不用太客气。”
他说的云淡风轻,我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久久说不出话,最后只“嗯”了一声勉强作答。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
“我们家千梨是个好孩子,也聪明,就是没什么抱负,我第一次看到她在一个领域这么努力,”他环顾店内一周,眼光在每一个展示柜上都巡了一遍,“她做得很好,不是吗?”
我忍不住笑了,“嗯,出类拔萃。”
他也跟着笑了。我发现他笑起来有点像我父亲,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不过,我们家千梨有一点从小就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她眼光很高,很少表现出喜欢某一样东西,一旦喜欢了,就会喜欢很久,喜欢一个人也是。所以,我们其实不太在乎她喜欢谁,喜欢什么样的人,我们只希望她自己觉得幸福。”
“但是,慕容,她毕竟还太年轻,这条路不好走。”
“往后,希望你多担待。”
我的内心突然一阵沉重。不是被压制的沉重,而是被赋予了某种使命的神圣感,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这种厚重感,稳住了步伐,促使我更加坚定地前行。
我应该说什么呢?一声谢谢?一个承诺?或者,我应该替千梨辩解一下,她根本用不着我来担待?
我唯有一笑,继而沉默,低下头,掩饰泛红的眼睛。良久,才站起来,朝他们深深一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