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里静静的听着,抬起头,细细打量神殿的建筑装饰。神殿外有大朵大朵的紫罗兰浮雕,花瓣被弯曲拉长,和扭曲的叶子一起组成永生十字架。
他忽然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血腥味。
山谷最深处没有风,血腥气自然也不会平白出现。维里抬起手,嗅闻自己的袖子,鼻翼间都是干燥清爽的药草味。
神殿周围的树林寂静无声,偶尔能听见远处的鸟鸣。他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的灌木高树,脸色一变:“不对,这里有其他人。”
“发生什么事了?”肖恩满头雾水,不懂维里发现了什么。
“你看那里,有几根枝断口很利落,像是被刀切断。”他指着十多米外的一棵灌木,灌木断裂的枝凌乱地藏在茂密的树叶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这么一说,肖恩也拧起眉,“来的时间还不短。”
“神殿里有股血腥味,有人受伤,”维里肯定地说,“你确定没有其他人知道这座神殿吗?”他这次出来,并没有带上琴盒,当然也没有趁手的武器。若是与人交手,恐怕只能用半吊子的魔法。
“绝对没有,除了你以外,我和梅森没有告诉任何人,”肖恩一口咬定,“梅森绝对不会说漏嘴。”
维里回忆着管家梅森的笑容,总觉得不太对劲。
“你确定?”他又问。
“我确定。”肖恩再次回答。
维里干脆捡起地上的枯枝,当成简易的长剑,他与肖恩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既然都到这里,免不得进去一观。
里面负伤的人身份未知,神殿中是否有陷阱和魔法阵也未知。
毕竟这里是亡灵法师“使者”隐居的地方,他们俩人都不敢大意。
迷雾之森中成群结队的骷髅样亡灵,说不定就和“使者”有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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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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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斯托克
两人身经百战,战争时期就闯过不少魔法阵,现在配合起来仍然驾轻就熟。一人探路,一人除险,几分钟后,两人便安然无恙地来到神殿大理石阶的尽头。数根石柱撑起穹顶,照入殿内的阳光,被石柱遮挡,切割成长短不一的长方形。
维里和肖恩躲在柱子后,小心地看向神殿内部。
这一看,两人都忍不住抽气。
神殿内部空间极大,墙壁、穹顶都绘满壁画,穹顶正中间开了一道天窗,斑驳的阳光直射而入,照亮神殿中央的一尊石雕。石雕上的光深深浅浅,衬托得石雕容貌更为深邃。
石雕是个手持权杖的男人,头发长至脚踝,还有部分蜿蜒落在地上,他双臂张开,怀中空无一物,右手原本应该抓握着什么东西,此时也不翼而飞。
它的五官雕刻得十分精细,五官栩栩如生,样貌宛若活人。它低垂眼帘,神情忧郁,似乎在思索,又或者是在怀念。
肖恩赞叹道:“这石雕可真漂亮,简直跟活人没两样,要是再涂上颜色,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维里看着石雕的脸,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像是被人定住,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头落下,满眼都是石雕那张俊美的脸。
发现维里很久都没动作,肖恩疑惑地问:“维里,你怎么了?”
“他是谁?”维里没头没脑地说。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拥有这张脸的主人和他一起长大,三十年来,在他的梦中出现过无数次。从稚嫩的孩童,到漂亮的少年,维里都一直在他的身边。
然而他从来没有梦见过长大成人的伊格纳斯,直到这尊石雕出现在眼前——
嘴唇、眉毛、眼睛,都被他描摹过成千上万次。这张脸一出现,维里立刻就明白,无需思索,伊格纳斯如果还活着,一定会长成眼前这个模样。
一旦他出现,就会夺走所有人的视线。
石雕孤独地站立在神殿中央,几百年来都只有壁画作伴,头顶日月,身披星辰。
“应该是奥格教信奉的太阳神,”肖恩说,“看着可真俊,都可以和梅森相比了。”
这话从肖恩嘴里说出来,算得上是对人外貌最高的评价。
梅森当然也是好看的,不过和眼前这尊石雕的俊美有几分不同。一个如天空的太阳,眉眼都极具侵略性,一个如林间的草木,带着让人亲近的气息。
维里轻声说:“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肖恩纳闷,过了一会儿,他猛地反应过来,惊声叫道,“你那个爱人?你可别吓我。”
“你以为我不觉得恐惧吗?”维里一瞬不瞬地凝视石雕,“完全一模一样。”
血腥味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整间神殿都透露着干净的气息,甚至干净得有些不寻常。一滴血从天而降,刚好落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溅起一个完美的圆。
维里和肖恩的鸡皮疙瘩瞬间冒出来。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高高的穹顶,洞开的天窗边有一道阴影,一个身穿斗篷的人被钉在十字架上,凌乱的长发遮住他垂下的头颅,四肢无力,鲜血汩汩流出,顺着十字架流淌,汇入壁画墨色的夜空中。
维里睁大眼睛,脱口而出:“约翰!”
约翰是个瘦小的青年,面容平凡,丢在人群堆里也不显眼。肖恩从来没见过他,当然不能一眼就认出,可维里却当过他的老师,只是一个笼罩在斗篷中的背影,也能让他准确辨认出这就是约翰。
天窗在缓慢地移动,很快,垂吊在十字架上的约翰再次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石雕上深浅不一的光也随之变换,维里和肖恩迅速背靠在一起,警惕地观察周围是否有风吹草动。
偶尔有血滴落下,染红干净的地面,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光滑的地板上红色渐渐消失,转眼恢复如初。
维里喃喃道:“这里有大型的魔法阵……”
“什么?”肖恩头也不回道,两人肩膀靠在一起,正处于戒备状态。
天窗旋转一圈,十字架刑具再次出现在两人的视野里,又有几滴鲜血落下,维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一个挺鸡肋的清洁魔法阵。”
他用枯枝点了点地板,送出一点法力,将隐藏在地板下的魔法阵激活。
顿时光芒大盛,地面上浮起一道道繁复的线条,闪烁着绚烂的光,维里和肖恩就处于魔法阵中心,看着阵法线条飞快向四周蔓延。
维里低声说:“原来如此。”
“什么?”对魔法一窍不通的肖恩懵了。
“这里不会有危险的,”维里身体放松下来,“这个魔法阵被人改过。”
他举起枯枝,遥遥指着魔法线条交汇的地方,解释说:“这是最顶尖的防御阵法,除了魔法阵主人和允许进入的客人外,不论是谁踏入,都会被拦住,比如约翰。”
魔法阵中光芒阵阵,杂乱的线条交汇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个扭曲的十字架。
“约翰贸然进入这里,魔法阵将他视为入侵者,看到那些十字了吗?”维里说,“被魔法阵抓到后,就会被那些十字钉死在十字架上,然后拉到天花板上吊着,魔法阵的主人稍微修改了一下线条,让魔法阵具备清洁的能力,免得地板被血迹弄脏。”
肖恩咽了口唾沫:“那我们怎么没事?”
维里一愣,也茫然起来:“是啊,我们怎么没事?”
“难不成是因为他?”两人同时看向俊美的石雕。
石雕置身于光晕中,神情依然忧郁,让人忍不住想要替他抚平微微蹙起的眉头。维里心头一跳,伊格纳斯无父无母,是他从弗莱尔森林中捡来的孩子。
可真有人能死而复生,返老还童吗?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天,他和同伴们在森林中采摘蘑菇、玩捉迷藏。他躲在灌木丛中,发现了晕倒在草丛里的伊格纳斯。
银发凌乱地覆住他苍白的脸蛋,他的睫毛又长又密。维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同龄人,一时间顾不得惊吓,好奇地凑过去。
维里怎么都叫不醒他,只好跑回家找父母帮忙,把伊格纳斯从森林中带回来。
伊格纳斯的皮肤苍白如冬日的积雪,找不到一点血色,几乎是个玉雕的人。
维里自告奋勇地替他洗澡、喂他肉汤,又帮他换了身衣服。在这个漂亮的男孩身边守了一夜,维里终于等到他的苏醒。
那是维里第一次见到紫色的眼睛,波光流转、剔透如冰。
“你什么名字?”他撑着床沿,踮起脚,好奇地问。
银发紫眸的男孩吃力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干涩:“斯托克……”
“什么?”维里没听清,干脆又靠近一些。
男孩呼出的气息熏得他耳朵痒痒:“斯托克、伊格纳斯·斯托克……”
思绪猝然停止,维里猛地从回忆中抽身。
“这个雕像不是太阳神,”维里转过头,对肖恩说,“他应该就是亡灵法师,斯托克。”
肖恩目光探究,若有所思道:“难怪之前我说亡灵法师叫斯托克时,你脸色不太好,难道你的爱人就叫斯托克?”
“嗯。”这没必要瞒着,维里痛快地承认,“他无父无母,七岁的时候,被我从弗莱尔森林捡回来。他在魔法上天赋异禀,我所有的魔法基础,都是他教给我。”
肖恩将目光重新放在这尊雕像上:“不过吧,我不觉得你的爱人就是那位‘斯托克’。”
维里淡淡道:“为什么?”
“人一旦死去,绝不可能复活。”
维里微微偏过头,凝视着肖恩。
“这句话是斯托克自己亲口所说,”肖恩斩钉截铁,他按住维里的肩膀,小心观察他眼睛中有无血色,语重心长地说,“教廷拥有那么多牧师,也没法让咽气的人重新活过来,更何况斯托克死了几百年,怎么会在三十多年前变成小孩被你捡到呢?”
“但是肖恩,不论名字、长相还是在魔法天赋都能对得上,”维里说,“他一定还活着。”
“维里!”肖恩高声喝道,很快他又放软了声音,“他真的死了,瓦伦丁夫妇看着他咽气的。”日记花了很多篇幅来记载这件事,对瓦伦丁夫妇来说,亡灵法师斯托克亦师亦友,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
当年斯托克毅然离开法师公会,瓦伦丁夫妇毫不犹豫的跟随他一起出走。
之后经历风风雨雨,他们都没有后悔。
肖恩深吸一口气:“你冷静些,如果你的那位爱人真是亡灵法师,他为什么绝口不提。在他死前,他完全可以告诉你,他能复活。你也不用孤独地守着一把小提琴,苦等他三十年。”
“我愿意等,和他没关系。”维里转过头,固执地说。
他很少这么孩子气,像是又变回那个十五岁的倔强少年。维里在人前一直表现的温和克制,现在抿起嘴唇,反倒鲜活起来。
肖恩叹气:“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附近城镇传来的流言,”肖恩看着双臂张开,呈拥抱姿态的俊美雕像,“我翻阅图书馆记录的初衷,就是为了验证流言的可靠性。”
“流言说,亡灵法师斯托克已经复活,那些袭击人的骷髅亡灵,都是他报复世人的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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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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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复活
流言传播速度很快,最开始只在小范围内传播,后来愈演愈烈,甚至惊动了一直避世不出的瓦伦丁们。
瓦伦丁这一系拥有最多的法师,经历过战争后,大多垂垂老矣,希望能早日突破成为法圣,让自己寿命得以延长。肖恩成为公会会长这么多年,见过他们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实在是亡灵法师使者复活这个消息太惊世骇俗。
瓦伦丁们闻风而动,纷纷出巢,要求公会查清楚。
维里安静地听他说话,默不作声。
“你还记得你走之前发生的酒馆骷髅事件吗?”肖恩话锋一转,“梅森一一盘问后,把得来的消息整理成册,交给我翻阅。”
经过刚刚一番争执,维里迅速冷静下来,终于能平心静气地问:“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肖恩摊开手,满脸无可奈何,“根据那些佣兵的说法,那个变成骷髅的人在突变之前,说话行动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变成骷髅的时候也一点征兆都没有。”
当时这名佣兵背靠墙壁坐着,和其他人谈笑风生。
就在他喝酒的时候,脑袋一低,扑通一声,一颗滚圆的“珠子”掉进酒杯里,溅起一朵水花。
那个佣兵还茫然地抬起头,到处询问身边的人,这杯子里掉进什么东西了?
其余人惊恐地发现,佣兵的左眼变成窟窿,空洞洞的,鲜血汩汩流出。紧接着,他的左手迅速化成脓水,鲜血流满整张桌子。酒馆中顿时骚动起来,酒客们夺门而出,乌烟瘴气闹成一团,桌椅板凳到处乱飞。
“然后就变成我们看到那样,”肖恩沉吟,“至于你说变成骷髅的佣兵之前就被你杀死,早该没命了,我问过,这个变成骷髅的佣兵他有个双胞胎兄弟,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你杀的应该是他的双胞胎兄弟。”
维里一怔:“双胞胎?”
“对,双胞胎,那些酒客说,这人和他的兄弟一直不对付,几年前他们闹过矛盾,之后就决裂,从此再没往来。”肖恩道,“其实双生子之间多多少少也会有不同的地方,但这对双生子奇特就在,他们长相一模一样,找不到一丁点差别。”
“我想,这也是你会认错他们的原因。”肖恩下结论。
维里有些懊恼,脸颊有些发烫,他飞快地终结这个话题:“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没有,”苦恼的人换成肖恩,“后来关于亡灵法师使者的流言甚嚣尘上,又连续有几起相似的事情发生,我就疑心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还有几起?”维里一下抓住肖恩话中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