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翅而飞-第10章
雪白火车
3 年前


秋风夜倒是并不隐瞒,道:“天星榭。”
时晏一言不发地听至这里才倏忽开口,语中却是难得冷淡:“我不会与你比剑的,我的剑不在身边。”贺凝闻知晓他这并非推辞之言,哪知秋风夜却哈哈大笑,解下背负的布裹,其中竟摞着两把剑,他道:“我早知会有这般谢绝。”他笑罢,便取了其中一把掷向时晏,时晏稳稳接住,秋风夜拿了另一把,道:“那是我的佩剑。既然我们用得都是不熟的剑,也算得上公平了。”
时晏翻身下马,算是应了这一场比试,秋风夜目光却又落到贺凝闻身上,道:“你我比试,却是不需旁人在场了。”
贺凝闻只是无谓,武林中人多有各种千奇百怪的忌讳,倒是时晏张了张嘴,走到贺凝闻马前,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烟花弹,道:“我恐对剑专注注意不到身外事,若有意外你燃弹便是。”
贺凝闻心中一动,却是接过:“好。”见他收下时晏便与秋风夜一道走往竹林,贺凝闻手中攥着烟花弹一时无言,手中触感却是让人回神,贺凝闻这才细细端详起这烟花弹,虽是小巧却并不简陋,外层厚重竟是绘了一副百花丛中蝴蝶振翅之景,栩栩如生。
连个小小的用品亦如此精巧,不愧是世家公子。贺凝闻心想之时,林中刀兵相接之声已起。
林海无风,却因二人剑气而骤起呼啸,便是隔了这竹林外的贺凝闻也能察觉到林中较量并不轻易。郁郁葱葱之中却是秋风夜恍若融入碧绿之中,其招如青烟一般缥缈无绪,然贺凝闻却望不见时晏的动作,那疏疏叶声中好似只剩下了秋风夜一个人的动静。
贺凝闻心中暗道不对,闭上眼去,风声叶声静下,如一道道切实可见的痕迹再现,而杀机之中便是以静制动的时晏。细微的刀刃相对之声频起,贺凝闻耳听六路自然明白二人对剑灵动无比,在他脑中逐渐显形,碰撞愈发激烈却似急剧收紧,在临界之时轰然一声!
竹身再受不住真气猛地爆开,炸向四方。
贺凝闻当即睁眼以真气护体,碎屑随真气之力如无可估计的暗器四射,若不小心即便是劈头盖脸的伤口。
这一场真气相击竟叫竹林毁去不少,也让贺凝闻看到了二人的情况,二人各退两边如林中叶。
却是秋风夜先动了,他再借剑气如高山将倾摧枯拉朽之势一般朝时晏压过来,顷刻便要地动山摇天崩地裂。然时晏却是逆势之人,真气再从丹田流向四肢百骸,周身真气亦迎面而上,形成两股交织之力,相融相会。
时晏抬手,送出一剑。
在秋风夜眼中,却是四面八方皆出现了无可躲避的攻势,然而时晏就立于身前,他当然以为这其中不过佯攻,唯一需要警惕的只有一招。
然而时晏剑光如星辰,于白昼无形,却又无处不在,九招剑势登时避无可避地落到秋风夜身上。
秋风夜心下诧异之极,然而身上却霎时间裂开血痕,鲜血四溅。秋风夜更是因为伤势闷哼一声,身中衣物破损几处皆可见伤痕,发须亦因剑气散落,他登时回护大穴,心中一悬,退至一侧,吸了口气道:“你竟还敢对我手下留情。”
时晏不语,秋风夜咬咬牙,停了攻势,落回地面。时晏将剑抛给他,秋风夜冷哼一声终究没有丢下佩剑,回身跃至自己的马上驾马而去,只留下一句话。
“小心点吧,天星榭的帖子可不止发给了我。”


第15章
贺凝闻连忙下马,时晏见他过来才不再隐忍,咳出一抹鲜红。
“死撑着做什么?”贺凝闻连忙替他擦拭,时晏接过手帕却笑了笑,道:“你没瞧见他走时的表情吗?就是为了这个我也得作势作足了。”
贺凝闻失笑,无可奈何地扶时晏走回马边,时晏很快又提起劲,反过头笑他:“你这么小心做什么?”
好了伤疤忘了疼。贺凝闻心道:“未曾想时晏深藏不露至此,以他功力深厚,放眼江湖却是难有敌手。只是他的剑招奇妙,虽有时家剑法的影子,却有更多我瞧不出的痕迹。最后那一招堪比众星分月,如此势头再不愁日后。贺凝闻啊贺凝闻,人家对你不计真伪,你却在这瞎猜度。”
当即道:“秋风夜说得不错。今日乃是四月初一,天星榭每月送递一条江湖密辛,恐怕本月便是你的姓名要传遍天下了。一个秋风夜是名门正派与你公平较量,若是换了其余邪门歪道恐要让你吃亏。”
天星榭最初闻名乃是为江湖中人排榜,刀枪剑戟、功名利禄、风光精致,什么都教它拿来一较高下,当时还因这虚名引起了不少武林事端。后来则是武林中究不得的一个情报机关,每月天星榭皆会以一条新消息响震江湖以让更多有心人从他们那儿一掷千金换取自己想要的消息。
贺凝闻又想到时晏有缩骨功这一手,补道:“纵使你有改头换面之能也不能日日躲藏,且你前两日不过是行诸小事缩骨功都教你受不了,长此以往又如何受得了?”
说着扶了时晏上马,时晏应道:“确实如此,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他停了停,眼见贺凝闻也翻身上马才一同又启程,口中道,“不过你且放心,我未曾听闻天星榭有专程送消息给某个人的事迹。如从前天星榭的行事,便是说了甚么也不至于指名道姓。不过……这天下第一的虚名与天星榭,也确实是要处理一下。”
他说了这么会儿,真气又缓了过来,只是游走经脉经过伤处仍有丝丝作痛,时晏停了少刻,又道:“昨夜与你交手之人,你可有头绪?”
贺凝闻点点头:“他的人我并未见过,刀却上有刀铭,谓朝雨。是醉梦宫的人。”
时晏听言忽而笑了出声,见贺凝闻望过来才解释道:“秋风夜乃是无定剑派之人,你我一人沾惹正道魁首,一人招引魔道巨擘,也算有缘。”
贺凝闻同样失笑无言,还真是倒霉倒到一处了。
……
天都皇城外龙池边便是一处巍峨群落大宅,共一百九十多间,其中雅致不必说。
一顶四人青布肩舆停在偏门前,上坐的蓝衫年轻人当即走下,身边侍者前去叩门。
门开了,却是一位双髻小姑娘,瞧了瞧侍者又瞧了瞧年轻人,忙将木门打开,笑道:“原是柳大人来了,老爷等你许久了。”
蓝衫官员口中客套了几句,边携着侍者一同入了府。
府中亭台楼阁别具特色,走过了西花园、青云阡、麒麟院等等便到了一间书房,侍女只牵引至此,替他开了门,道:“老爷正在书房中。”
蓝衫官员又谢一声,独身入了书房,登时门又被关了上。官员不顾屋中多少早已看过多遍的奇珍异宝,直直走到书几前一鞠躬:“恩师,令雪来迟。”
案几前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正弯腰提笔写着什么,听这柳令雪请安也不着急,仍是勾勒完笔画将毛笔挂回笔架才动弹:“老皇帝又留你洽谈了?”
柳令雪恭敬道:“正是,陛下今日已为饷银失窃一事发了好大一通火。”
老者负手而行,嗤笑道:“呵,他查吧。倒要让我看看浮光司那些逮人便咬的狗能找到什么。”说着他又侧身看向柳令雪道,“我让你安排的怎么样了?”
柳令雪道:“回恩师的话,小姐已到江南了,不日便可追上他的行踪。您吩咐的炸药也一并准备好了。”
老者面上露出笑意:“好,必不能让姓贺的小子逃了这次。”
柳令雪躬身却是面无表情地道:“是。”
老者这才正视了他,伸出手扶起柳令雪,安抚道:“令雪啊,你是我的门徒中最有出息的一个,我这才将重任交由你,你可不要让我失望了。”
柳令雪这便露出一些笑容,状似乖巧:“恩师提携之恩令雪铭刻在心,决不能忘。”
老者便撒了手道:“待时机一到,外援再至,这天下便是我郝承宣的了。”他说着转身打开了书房的门,屋外风光正好,好似天下已在掌握,身后柳令雪只是同样笑道:“恩师说得是。”
……
然而时贺二人对将来的设计与劫难还一无所知。
他们沿路又寻着城镇,此处万物更新,调顺发达,二人寻了处落脚的客栈将马匹交由店小二便又上了楼。
正在这时,客栈一楼走入一位头包青纱的女子,她身影曼妙甫一进店便被几个有心大汉盯了上,此时见她孤身一人又畏畏缩缩相互交换了眼色□□着,其中一人在那女子必经之路插了一脚,女子不急防备直直摔向前去。
那大汉便趁机将她拉入怀里,女子被他恶意占了便宜脸上又恶又恼,随即手里便推出一掌打在那大汉肩头,那大汉吃痛手上的劲便松了,女子连忙脱身要走。
其余人等怎能放过她,虽未曾料想她身上有武功,但仗着人多势众又是当地一大团伙的人便拍桌起身斥道:“狗娘养的,你还敢反手?”
“小娘子来我流牛帮的地界却不识规矩。”
紧着又是逼迫、污言秽语等,那女子脸色愈红,却是因为气急,嘴中说了几个你也说不出什么所以,急了不住顿足便喊了一句:“你们脸都不要了。”
虽是喊声她的声音仍是婉约动听,只是几个字说得有些不够流畅。
倒是二楼上的贺凝闻听言浑身一震,当即时晏也不顾了,径直自栏边飞向一楼空旷处,抬脚便将最前面的大汉袭来的攻势踢了回去。
他这横生一脚倒是让两方人都吃了一惊,那女子瞥见他的侧脸登时由怒转喜,喊道:“小凝闻!”这一声倒是比前些的几句汉话都来得流利。
贺凝闻侧目望着女子,果真是自己熟悉的脸庞,明眸皓齿,光润玉颜,头纱下的长发微微闪着金光,约是三四十岁的年纪,面容却仍是秀丽。贺凝闻微笑道:“师母。”随即又三下两除二将那几个大汉一一放倒了,这才转身再次看向女子。
时晏早在他动作时便注意到了,几步间也到了一楼侧盯着二人,贺凝闻这才为他们引见:“师母,这是我的好友,叫时晏。这位是我的师母。”
时晏微微一躬身,道:“晚辈时晏,见过夫人。”
他话说的文绉绉,那女子却是听不太习惯,直道:“我叫月安曼,也叫笙笙,随你怎么叫了。”
月安曼一词她说得有些变了音,但却流滑,后者显然是小字,时晏自有分寸不会真的‘随意’。
打过招呼后月安曼忽地又着急望向贺凝闻:“小凝闻,林悦他不好了。”
林悦乃是他师父的名字。
贺凝闻早有不详猜测,听她一言还是面色一暗,月安曼连忙又拉了拉他的衣袖,然后带着二人进了一楼的一间房内,屋内药味浓烈,正有一人面色苍白地昏睡在床上。
贺凝闻当即便控制不住深情,紧随月安曼走至床边,神色凝重。
“师母,发生了什么事?”贺凝闻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又问,月安曼从怀中取出一包药,时晏见状便主动接过煎药的事将屋内留给他二人。
月安曼眼中盈泪,泫然欲泣,将掩在林悦身上的厚被掀开来,白色中衣可见其腹仍在洇血,红得刺目。很快她又替林悦将被褥掩好,才道:“是,是闻耀。他偷袭了林悦,他疯了!”
闻耀乃是贺凝闻的师弟,贺凝闻瞠目一瞬,咬了咬牙:“没想到,他居然已经丧心病狂至此。”
闻耀年纪轻轻却心术不正,已有误入歧途之险,对年长于他的贺凝闻又嫉又恨,碍于贺凝闻平日行事滴水不漏才无可奈何。贺凝闻此次出山既有探望亲人之意亦有躲避闻耀之用,他原以为在林悦的悉心教导下闻耀当明事理,不想闻耀愈发剑走偏锋,居然做出弑师这般大不敬的举动。
……
林悦。
时晏提着药包暗叹一句月安曼恐是受其保护得太好,对旁人少有提防之心。
武林中三门四宗,正道以无定剑派为尊,景辰门为辅,剩下诸般皆是不成气候的小帮小派。
三门中剩下那一个被武林人讳莫如深的叫做寒山道,十数年前,江湖中流传出得圣令者可得天下,莫敢不从。圣令虽名‘令’却是一块无暇白壁,无人知晓圣令如何来历,只是传说圣令一现便是血雨腥风。传闻几百年前,中原武林正是因为圣令而展开了一场数十年的厮杀,彼时人人自危又人人向往,亲朋好友、良师近邻、陌路行者,都成了不可信任之人,所有人都陷在厮杀之中。
又有人因为圣令获得如天御花、玄冰果等数不尽的天材地宝,不仅能够治疗疑难杂症,对武林中人而言更是洗髓换筋,武功再进一步的希望,这样荟萃了机遇与危险的宝贝自然是人人虎视眈眈,其欲逐逐,只是突然之间关于圣令的消息又无影无踪,许多人只知圣令却再也没见过与之有关的人。
不知从哪时起,传闻说圣令在寒山道中,此时寒山道老掌门故去,又是新掌门缺席而群龙无首。
不少有心之人勾结起来相互倾轧给寒山道扣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有心人将寒山道血洗至几近灭门却也没找出一丝一毫跟圣令有关的线索,新掌门溯溪先生此时才回山,力战群雄,杀得你死我活,也因此许多原先势头不错的中小门派都因自己的私心反倒葬送了生命,一蹶不振。
多方胶着之际,下了一场暴雪,大雪封山,再也没有人听闻过寒山道的消息,寒山道也从三门之中消失了踪影。再有人提及三门四宗都是唏嘘。
时晏叹了一声,站在药罐子边眸中无甚波澜,而溯溪正是林悦的字啊。
不曾想原来他相识的好友竟会是与圣令相关的人物。


第16章
贺凝闻照顾林悦至入夜,又与月安曼详细分说了情况,得悉闻耀正是为了得到圣令才偷袭了林悦。
闻耀功力尚不足以与林悦相对,正是借着林悦对关门弟子不设防暗下毒药才得以偷袭成功。林悦立即与他争斗起来,却是让毒素运行更快,幸得月安曼刚巧回屋才匆忙之间带着林悦逃了出来。
月安曼虽来中原多年却因身份特殊很少亲自与人沟通,但为了中毒又重伤的林悦也得离开山门找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救治。
奈何落脚的镇子虽有大夫却并不了解林悦所中之毒,只能开着方子缓着。只是似乎毒药与伤势又相冲突,林悦的伤处一直断断续续并未痊愈,月安曼怜他苦痛只得又缓了一副养血的方子。
这些时日林悦一直半昏,只有些许时日清醒过来,对月安曼提醒嘱咐了些许,以自己的深厚功力抵挡毒性。
月安曼见了贺凝闻便安心些许,她转达了林悦的话:“小凝闻,林悦要你小心闻耀,也别回去。”
贺凝闻明白这是林悦的担心,心有不忍:“师母,师……闻耀如此行径我不能坐视不管,纵使此事对不上他,以后也避不了的。”
月安曼面露愁色,道:“可你也要小心啊,他的毒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呢。”
贺凝闻按下心中担忧,却是道:“师母,这儿的大夫查不出却未必难解,以师父的功力已抵挡数日相安无事想必不是特别严重。我有一位好友乃是武林世家,他人在江北又热情豁达。不若你持我的信物带师父前去寻医?”
他所说的正是祁昭,去岁那一场血战百人后贺凝闻几近死去,醒来之时便已躺在赤月山庄之中为祁昭所救。祁昭是个天性好客之人,救了他也不问缘由只是安排医师日夜相候,待贺凝闻能下地之时与他相谈更觉此人满腔热忱,一见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