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翅而飞-第11章
雪白火车
3 年前


祁昭此人结交天下,在赤月山庄中修养的时日贺凝闻不知是被祁昭介绍了多少江湖中的年轻俊杰,自然时晏也是其中之一。
后来时晏相邀贺凝闻处理长洲书生一事也是祁昭为他们二人掩护,营造了时晏与贺凝闻一同出现在安川镇的消息才将李兰朝引入彀中。
月安曼自然相信他,点点头,道:“我带林悦去了,你也要小心。”
贺凝闻妥帖点头,将祁昭赠予自己的字牌取出递给月安曼,又道:“我再去信一封,您携带一同上路。”
月安曼收了起来,贺凝闻这才转身出了门去找客店老板借纸笔一用。
而时晏在此过程中并不过问详细,这一点也让贺凝闻宽心不少,他将信件写完装入信封中时晏才从后厨走出,倒是又端了一碗药。
他眼睛很好,不经意瞥见封上写了祁昭的姓字便猜出了始末,却也未提,只是待贺凝闻主动问起这碗药才笑笑说:“你的师父吃完了该轮到你了吧。”
贺凝闻亦跟着笑了笑,一手接过了药碗却是一饮而尽,时晏故作讶异道:“看来我准备的糖果倒是徒劳无功了。”
苦意四散却也只是让贺凝闻皱了皱眉头,他很快又因为时晏的笑话而展颜,将药碗放了回去,道:“怎会呢,我这一路多赖你照顾了。”
此话虽有哄意却也不假,时晏为人宽和又有广济他人之心,但凡力所能及总会多多相助。
时晏失笑,待贺凝闻走过才摇了摇头,他可真是越来越不见外了。时晏将药碗放回后厨,正思忖着这药渣该如何处置,心道贺凝闻也不怕自己下毒么。余光瞥见跑堂的小二便招呼了过来:“小二哥,劳烦你了。”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吊铜钱,那小二立即喜笑颜开了点头哈腰,端起药盅就要往院里走,时晏忽而又喊住他:“等等,倒的话,不如倒入门前河中吧。”
小二不知他意图,只觉莫名,但毕竟收了钱不愿逆了时晏的意,诶了一声便点头出了门。时晏盯着他将药渣全数倾倒干净了才扯了扯嘴角,脚尖一点消失于中。
……
夜臻无声,贺凝闻忽地做了个梦。
梦里又是一场大雪纷飞,时值十二月二十日,离新年尚有十日,贺凝闻自拜入师门后初次离山,心中焦急硬生生将十日的脚程赶至了五日。
熟悉的府邸却有异常的气息,贺凝闻敲门无应,跃然至墙边,却见到了平生最不愿回想的一幕。
多年未见的熟脸庞已成毫无生息的尸骸,一具具鲜血淋漓死不瞑目的尸体宛若地狱恶景,贺凝闻当即血气翻涌,眼前一黑。然而院中早有埋伏,见他出现才一一显形,个个心怀不轨抓着武器就在血山尸海中猛地攻来。
贺凝闻一颗心砰砰乱跳,又好似早就忘了呼吸,当即失了冷静与所有人厮杀起来。
直至院中除了他再无一个还在喘息的人,直至他身上也全染上他人与自己的鲜血,贺凝闻再无力支撑自己的身形,僵僵倒在院中血泊。他只剩一双眼还有气力,头也转不动,只能看到目及处阶下横躺着的一位粉衣婢子。
贺凝闻记得,那个姑娘从小是伺候自己的妹妹的,自妹妹留在天都后这个姑娘便来伺候自己,只是短短时日自己也随着师父离开家门,不知道这个姑娘后来又是在谁手下干活。她双目瞪得极大,与其他人的死相并无差别,身上不知多少个窟窿眼,只是血已经流干,恨却还似没有消。
贺凝闻喃喃地想,自己这也算报了仇了,他们安心了吗?他们死得时候又是在想什么呢?也与自己现在这般无力吗?自己也要死了么?
他想了很多,最终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昏前最后一个念头也只是如果死在这个他并未待过多久的家里也算如愿了……
“哈哈。”恍惚间有一个好听的声音若隐若现。
“这满地惨象你还高兴得起来?”另一个男声又传来,贺凝闻只觉得耳熟却是难以想起那是谁。
“他还活着,这不值得高兴吗?”
贺凝闻猛地自梦中惊醒,窗外仍是无声暗夜,他起身点了烛火驱散这一室幽暗。
外面却又有动静,贺凝闻披上外衣秉烛,正好撞见上楼而来的时晏,二人皆是一惊。
时晏倒是坦然,问:“莫非是我吵醒了你吗?”
贺凝闻缓慢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终究问道:“你去忙什么了?”仔细一想自夜幕垂下似乎便未再见过时晏的人影了。
时晏以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侧脸,微笑道:“去见了一些人。”
他已如此坦诚,贺凝闻自然不好再问究竟是何许人,只点了点头,侧身让时晏走过。
正在此时,时晏忽而抬手攥住贺凝闻的手,贺凝闻一颤,却见时晏将烛火熄灭,贺凝闻耳力甚好,屋外成群脚步声奇袭。
二人靠得极近,再不借月光亦可体察对方动作,时晏松开手轻轻点在贺凝闻手背、虎口之上,贺凝闻手中攥得更紧,只待脚步声愈进,继而又停在门前。
那群人蹑手蹑脚又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店门,月光登时倾洒一地,教楼上的二人看出来者众多其势汹汹。其中为首那个指挥了几番便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往楼梯,就在此时一颗烟雾弹迅速炸在一楼中,紧接着便是刀兵相接之声,又有刀刃入肉声、惨叫声、碰撞声接连响起。
那为首之人只慌了一瞬即可抽出兵刃扬声道:“全都给我上。”
他不出声倒还罢了,声音刚落下即可便有两道攻势不约而同从两方袭来,多年厮杀经验让刺客首领连忙扛刀以拒。
锵!
刺客首领立马反应过来,他只挡住了一道攻击。
然而如此近的距离再躲已经来不及,锋利的扇骨已刺入他手腕关节,刺客首领吃痛一声,另一边那细长的武器却也不知何时变了招,两下连刺,竟已刺入他的胸膛。
白雾逐渐散去,一黑一白的两人分别立于两侧,冷冷盯着刺客首领,而早先上楼的几人早已倒下,余下的刺客登时吃了一惊,手中持着武器却投鼠忌器僵持着。
那刺客首领心中也是疑惑至极,明明得到消息只有贺凝闻一人,怎么横生了一个帮手?这般夜半时分他们又如何还清醒着?莫非组织里有叛徒泄露了计划?不,绝不可能!
贺凝闻道:“你们是什么人?”
刺客首领不答却是扭头发号施令:“动手!”
那几个黑衣刺客相视一眼,又紧紧盯着时贺二人,时晏与贺凝闻相视一眼,同时动了。
既然制住刺客首领已无效,那便只能全都对付了。
时晏抽回扇身攻向他人,贺凝闻手中一送,尖而利的笔尖咔嚓一声又如花朵绽放,旋转几声直击心脉。几人与时晏争斗起来,却也还有余人见状连忙按计划行事,不顾同伴拿出准备好的迷烟吹出。
贺凝闻顿觉不好,飞起左脚将刺客首领踹出,又对时晏说了声屏息,脚尖一点跃过刺客身影夺门而出,时晏紧随其后。
他运劲又张嘴,一时之间竟比时晏吸入了更多迷烟。本就旧伤未愈,疾行了几十步贺凝闻的身形便微微晃动,脚下差点踩空,时晏连忙扶了一手。贺凝闻却忽而停了下来,道:“不行,师母和师父还在客店中。我须得回去。”
时晏回望远处跟了上来的黑衣人以及不知何时出现的更多人:“不必了,他们的目标好像只有你我。”
贺凝闻丹田运劲消解药劲,听时晏一言反而笑了,然而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打断了二人的思路,紧接而来又是更多的羽箭齐射而来。
“走!”
时晏再推贺凝闻一掌,二人跃然而避开箭阵,一路且战且避到了郊外山谷处。此处水声作响,一条瀑布自高崖上缓缓流下,却是汇成了一个巨大湖泊,此时正倒映星河如水天一景。
……
待人都离去,客店的门外才又出现了一个飒飒的黑影,她看了眼满地狼藉,口中不满地哼了一声,仿佛随行而来的黑衣人道:“消除痕迹。”
黑衣人一应抱拳应道:“是,小姐!”说罢有的往客店一间间屋内吹入迷烟,有的收拾血迹尸体,有的则是将弓队的箭回收。
而黑衣女子吩咐完早已消失不见。


第17章
湖水一平如镜,月入湖中如深坠不可回。
如此美景却无人有心欣赏,二人身上皆是多添伤处,贺凝闻更是催动旧伤,此时不显衣下却已染血。黑衣人紧接其后,见此处再无出路很是嚣张,黑衣女子也赶到了此处,周围人一一让道行礼:“小姐!”
时晏心下一沉,道:“他们是故意逼我们来此。”
贺凝闻点点头,神情亦是肃穆,只做好应敌之态。
黑衣女子跟他们隔着十几步远,见状只是一笑,双手拍了拍,暗示手下动手。
贺凝闻一时紧绷,却见几个黑衣人搬来了好几箱木盒,鼻中渐有硝石气味。贺凝闻眼中一缩,紧忙拉住时晏往后退去:“不好,是炸药!”
黑衣女子见他们要躲,挥退手下将山谷出口围住点燃炸药。
时晏与贺凝闻长吸一口气跃下湖泊,轰隆巨响接连响起,霎时间地动山摇,呼啸如雷,仿佛要拆裂天地。纵是二人躲入湖中也觉水波摇动,难以控制身形,更遑论地面上的山石花草。
是时水中并不通气,但这一震气波无形而激荡,仍要让二人耳鼓作痛,再说湖上巨石倾塌,烟气弥漫,如地龙翻身作乱一般,二人在水中等了许久才待余波散去,这才游向湖面。
然而那黑衣女子准备的炸药着实是多,竟炸了不少山石下来,倾覆湖泊之上此时再不见月光,如同一个地下洞窟一般。
贺凝闻喘着气,四处望着,却因密不见光而无措,时晏听他气息不稳,摸索着在水中向贺凝闻靠近,问:“你怎么了?”
贺凝闻早因旧伤而痛,此时冷水又浸伤口几时,寒意入体,他只得全盘托出:“旧伤复发了。”
时晏正欲动作,贺凝闻忽而拉住了他的手。
“时晏,那时男扮女装为何不同我提前商量一声?”
“你会缩骨功吗?”时晏仿佛笑了一声,夸张道,“此乃我独门绝技怎可轻易外传?”
“我不会。”贺凝闻坦然应了,时晏便更松快,然而贺凝闻却又突然补了一句,“你是不想我疼。”
甚至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如此笃定。
时晏顿时哑然,此间一片漆黑,贺凝闻再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如此静默让贺凝闻知悉他必定是被自己道破心思不好意思。
思及如此,贺凝闻软了神色,道:“我都知道。”
此时时晏才低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又安静了一会儿,时晏似是抛却了这段对话,他摸索着随身的小囊,从中竟取出了一颗指盖大小的夜明珠,登时莹莹绿光照亮二人。
夜明珠是个稀奇物什,贺凝闻也只在典籍之中读过相关记载,虽只有如此小小一颗,也不是时家能有的。贺凝闻心中一震,时晏向来对他不曾遮掩,诸多疑点让他不得不思考时晏到底身份几许,可时晏既然如此行径,却也定然是想好了后果。
贺凝闻颤了颤,按下此事,二人分头仔细打量起如今环境。他试着抬头推了推顶上巨石,却是纹丝不动。贺凝闻再运劲仍是无果,身后箭伤及从前被百余人重创的心脉之伤再度作痛,竟叫贺凝闻眼前一黑,背部的伤口似乎仍在流血,又似乎止住了。
贺凝闻无暇自顾,沾了水的衣裳此刻愈发冷了,早先吸入的迷烟竟在此时起了作用,贺凝闻顿觉眼前景象斑驳了不少,他张了张嘴:“时晏……”
莫非他要死在这儿吗?一阵寒意窜入贺凝闻四肢百骸,教他忍不住颤了颤手。
原只能算作喃喃的声音在此时却清晰,时晏游回他身边扶住了贺凝闻不稳的身形,却也摸到了渗血的伤口,他二话不说拉起贺凝闻往一石块边游去。
“我……”呛了口水,贺凝闻的声音更小了些。时晏将他抱上石块,才应声:“你的伤不能再沾水了,留些气力,别说话。”说罢又想下到潭底,贺凝闻连忙立马揪住了他的衣袖,强撑着开口:“等等,是你留些气力……我,家中有……”
时晏贯是个脾气好的,但这也得在性命无忧的时候,见贺凝闻不听劝,便取了腰间玉塞到他衣领内,边催内力至贺凝闻体内,冷声道:“是暖玉,你护好自己,要说什么且待来日。”
贺凝闻原要将玉拿出,听他说完不知如何便泄了气,躺在石上应了声嗯。
他自觉伤重又有寒气入体,身心俱疲,贺凝闻望着打量四周的时晏,忽而想起了夜深时做的梦,想到一年前那个夜里,万物喑哑,他也以为自己要死去,静静等待终途。
他其实并不怕死,生死有命,天行有常,万物之数本就冥冥。他并非会追名逐利之人,也从来不解为何武林众人为小小圣令趋之若鹜,他不明白师母月安曼为何会流落中原,不明白父亲当年为何送自己习武。
回望往昔,他似乎总在不明白。
可不明白便不明白罢,他的人生只如江海小舟,随流而去,生死随意了。
恍惚间贺凝闻又想到了家中的欢声笑语,好暖……暖,对了——
胸口暖意如启梦石让他分清现实梦境,贺凝闻长舒一口气,多赖时晏所传的真气又缓过神来,闭了闭眼下了石头去到时晏身边:“此间一直有瀑布湖泊却不满溢,我想定是下有出口。”他停了停,道,“只是如何出路无人知晓,恐是死路。”
时晏见他不再念死,微笑道:“不如一赌。”二人相视一眼,一同屏气入水,借着夜明珠的光亮往湖底而去,急速到了水底果然水势变化,水声轰轰,地下潜流。
时晏唯恐贺凝闻再无力主动牵住贺凝闻往水流去向一步步前行,如此又行了半柱香时分,贺凝闻几近已觉是自掘死路,口中亦被呛了些水,水面上才有了光亮,二人一惊急急往水面游去。
终在精疲力尽沉尸水底之前游到地面,贺凝闻不住咳嗽,腿还留在河中却已躺在地上不住喘息。时晏虽比他好些,遭此折腾也是狼狈不已,站起身又将贺凝闻往岸上拉了些,教他不再留在水中。
贺凝闻只随他动作,口中笑道:“我是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啦。”
时晏亦笑,经此一遭也不余多少力气,瘫坐在贺凝闻身侧,应道:“总是天无绝人之路。”
贺凝闻欲应答又是先咳嗽了几声,二人此时皆是浑身湿漉漉的,时晏备觉不适将手上沾水的手套摘下。贺凝闻侧躺着不由自主地望着他的双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晶莹如玉,左手手掌心接腕处却有块殷红如血的印记,如云状。
原是这样……
时晏见他盯着自己的胎记,沉默了一会儿:“很怪异吧。”
贺凝闻禁不住伸手拉住时晏的手,便牵在那红云之上:“不,它很好看……红云塞路东风紧,吹破芙蓉碧玉冠。”这话倒让时晏一笑仍由他牵着自个儿的手了。
时晏忽而道:“你不是问我夜前去见了什么人吗?”
贺凝闻的双目瞧着红云,却也将时晏字句听了进去:“嗯,你现在怎么愿意说了。”
“那你听是不听?”时晏佯怒手中一动似要抽回去,贺凝闻急急拉住,哄道:“你说。”
时晏这才又道:“我去见金廉了,有事需向他打听。”正此时时晏脸色一变,耳听脚步声往这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