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他是男子,还是只是因为这个人是他?
他没动。
我蓦地觉得失魂落魄,难道所有的暧昧,都是我一个人的假想?
后退一步,却突然被一双手有力的按进一个怀抱。
“遇见你,我三生有幸。”
我曾这样对他说。
我以为,不过是一场暧昧的错。
可所有的坚守都被他一封无字信尽数推到。
他看懂了我的思念,在以这种方式告诉我,他也很想念我。
我便意识到,说什么都晚了。
他出现的那一晚,我心甘情愿把所有一切都奉送与他。
也凭着一腔孤勇,执意奔他而去。
“相公,相公?”
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蓦然回神,在我身旁,阿兰正一脸担忧的看着我。
“你怎么了?”
我有些莫名,她轻轻叹了口气,用帕子擦拭我的脸。
我才意识到,我竟然落泪了。
“又在想爹了么?”
我爹是在去年这个时候走的,阿兰这么想也不意外。
我无法否认。
都是悲伤,我爹的离去我至少还可与人说说,而关于“余烬”这二字的,所有痛楚都是极致隐秘的,便是流泪都要找个理由,何其悲哀。
我又看了一眼镜子。
尽管已经起了细纹,脸上却也还是干净的。
那么深的一道疤都可以无影无踪,何况是回忆这种飘渺的东西呢?
可我又分明,还能记起那火辣辣的痛。
说好不肯再提,也曾立过最狠的誓言,到头来却只因一个匆忙对视,溃不成军。
但这一次,我无比明白,我们的所有,是真的已经结束干净了。
我起身。
阿兰看着我。
“有些乏了,打算歇息一会。”
“好。”
我上床躺下,阿兰也在旁边躺下。
听着她慢慢变得均匀的呼吸声,我闭上了眼睛。
但愿我余生每一夜的梦里,都不会再有那样一个男子,白发纷扬,眼里有着一座湖泊,幽深而莫测。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
第四卷 :沉寂
第116章 第一百零六章 神医楚谏
剧痛席卷着身体,血液里没有一丝温度,四肢都已经麻木,脑海已经完全混乱,各种碎片的画面反反复复,时而聚集时而消散。
是泛着寒光的剑刃。
是缓慢流出的,殷红的鲜血。
是掉落的四肢。
是染血的白发。
……
混沌中,一个人的身影开始模糊浮现。是一个小小的轮廓,不过刚及成年男子腰处的个子,面容还不甚清晰,未有那一双漆黑的眼眸,望过来时,阴郁而冷漠。
本该让人不寒而栗,却为什么,几乎撕裂的绝望痛楚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尽可能的思索着,但想了很久都没有想起来这孩子到底是谁。
寒意一点一点的渗透,身体的力气也如同抽丝一般渐渐散去,意识已经朦胧,困意蔓延。
睡一觉吧,太困了,太累了,太痛了。
睡一觉吧,也许再睁开眼睛就能想起来他是谁了。
分明是这样想着,心中却剧烈的慌乱和不安着。
那个孩子,对他来说很重要!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不能睡。
眼前有着一大片的雾,处在其中就仿佛困兽,找不到出口。
而那孩子的影子,就在眼前,模糊的立着。
那一双眼睛,清晰地映入眼帘。
在哪里见过……
他努力的回想着。
“黎袂。”
终于,他开口了。
那声音低沉沙哑。
他蓦然僵在那里。
迷雾散开,眼前的一切便都清晰可见,那人缓步走来,身形一点点拉长,长发也从墨一般的黑缓慢的变成霜雪般的白。
余烬!
他无声地嘶吼出这两个字。
紧接着,他猛地睁开眼睛!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慢慢的回到脑海,零散的碎片开始有序,剧痛也开始一点点恢复,他清楚的记起了所有的事情。
无数把剑,直直的穿透那一副削瘦的身体。
交错的寒光逼的他几乎崩溃,血液大片渗出,染透衣衫的情景刺得人眼球几乎碎裂。
那人终究不得抵抗,被许许多多的人围在中间,凌乱的白发随风狂舞,他脸上有笑意,眼中有悲悯,反手将手中长剑一丢,便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从容而慈悲。
而将剑插进他左胸口的那个人,在抬头撞进他目光的一刻,终究溃不成军,甚至连剑都没有□□便踉踉跄跄地逃离了这里。
黎袂此生都不会忘记那一张脸。
当年,余烬故意在比武的时候输给他。
如今,他却亲手将长剑刺入余烬胸口。
说是替天行道也好,说是大义灭亲也好,却都是给世人说道的。
而唯一的真相,是岁月不再。
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也都饱经风霜,还有什么是永恒。
拼尽全力才从尸体堆中爬了出来,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搅着。外伤内伤数不过来,如果不是凭着一股信念吊着,这会人已经死透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了了。
但他现在不能死。
他要再看余烬一眼。
就最后一眼。
一定要在死前再看他一眼,以便记好他的模样,来世要一眼将他认出来。
入眼的尽是破碎的尸体,他在地上艰难地爬行着,喘息着,用最后一丝力气检验着每一具尸体。
还未干涸的血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手指都已经磨烂,钻心的疼刺激着神经,他急迫的呼吸。
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半途中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最想看见的人。
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应该叫做,尸体。
他死了。
躺在被血液浸满的地面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血肉模糊,数不清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连白骨都清晰可见。
长发混着血污粘在泥里,衣衫都已经破碎,脸上全是血,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
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啊,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
黎袂颤抖着手去探他的脉搏,却只触到了刺骨的寒。
直到现在,他才真的相信余烬已经死了。
不是没有想过结局,只是,他从未想过余烬会以这种姿态离开。
悲惨至极,狼狈至极。
“余烬……”
双唇颤动,无声地唤出那这个字,他扭动着身体,堪堪伸出手抚上他的脸,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
难道,这是上天给这个人的报应?
因为他背叛师门,杀人无数,脚踩万人枯骨,为世人所痛恨,是谓罪大恶极,便要受到如此惩罚?
可又有谁问过,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背负着世间极致之痛苦,却还要禁受世间极致之责难?
为什么!
当脚步声在耳边响起的时候,黎袂几乎就要失去意识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少年震惊痛楚到扭曲变形的脸映入眼帘。
他在说什么,黎袂已经分辨不清。
下一个瞬间,他就彻底地昏了过去。
入夜良久,楚谏揉了揉太阳穴,放下笔,准备起身收拾收拾睡觉。
而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拍门声响了起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震耳欲聋。
他不禁微微皱眉,“啧”了一声大步过去开门。如果不出所料,应当还是来看病的。毕竟搬来这里的半年间,几乎每次夜里有人敲门都是为看病。
要不是这里事宜生长药草,他还想再换一个地方住。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作为一个医者,自然也有救人之心,但是那些小灾小难的事情都总要半夜扰他,就让他烦不胜烦。
想着,他无奈地推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通红着眼眶的少年。身上背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三个人都是满身的血污。
一看这架势,楚谏的睡意顿时尽数消退。
“神医……求求你救他们!”
少年张了半天嘴才吐出这么一句完整的话,而声音都已经完全嘶哑了。
楚谏连忙后退一步叫他进来,示意他将人放在一边的榻上。
一边还在想,为何这少年看上去有些面熟?
没等他想起来,少年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这种场景楚谏见多了,也没多慌张,只立刻伸手扶他起来。
“先看看再说。”
说着,他大步走到榻前,手在余烬的手腕上搭了一搭,皱起了眉,又在黎袂道手腕上搭了一搭。
“这边这个已经死了,另一个还有一口气,能救。”
视线不经意地落在那尸体的脸上,忽的一僵。
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脸良久,直接用袖子擦拭那脸上的血污。
然后。
满脸的震惊。
“怎么是他?!”
竟然是他?
余烬?
他竟然,死了?
死了!
他猛地想起,那少年,就是曾经在魔教见过一面的啊。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十九捏紧拳头,低着头站在他身后,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
但凡一个人都会知道,那人已经彻底断气了。
可他不愿意相信。
在他的印象里,那个人一直是神祗一般无所不能的,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就死了呢!
但或许,连那个人自己都清楚会是什么结果,所以才会在混乱开始之前告诉他一定要趁乱逃走。只有他走了,魔教才不算尽数覆灭,也才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代价却是,他自己的性命。
他与那些人缠斗那么久,就是在给他拖延时间,让他能走得更远,更安全……
而他,却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地跑了回来。
可也已经晚了。
什么都结束了。
念及此,他膝盖一软,整个人便瘫在地上,崩溃地嚎哭出声。
楚谏的脸色渐渐开始沉了下来。
看少年的样子便知道什么也问不出来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去看余烬,而是将目光落在黎袂的身上。
这个人还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的太过费力,就发的晚了一些……
这也是最后一卷了……
第117章 第一百零七章 起死回生
作为江湖第一神医,楚谏的医术毋庸置疑。一个人只要还留有一丝气息,那么他就可以从楚谏的手底下捡回来一条命。
十九就站在一旁看着他有条不紊而又井然有序的动作。
说是看着,其实也未必。他的目光凌乱纷杂,神情灰暗,显然心中正在翻江倒海。
灯火轻摇晃,房间里安静得连楚谏轻微的脚步声都分外清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停下手头的动作,轻轻呵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丝的哑:“把他弄到里屋的床上去。”
十九好似被人惊醒一般,慌忙点头,大步过来将黎袂抱到里屋去。
怀中这具身体已经被严谨的收拾过,所有的血污都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伤口也都被包扎完好,尽管脸色还很惨白,但毕竟看着就感受到了生的气息。
而旁边的另一个人,他却永远都不会醒来了……
这么想着,十九颤着手给黎袂盖好被子,眼泪一滴滴的砸在他的脸上。
这两个人,对他来说都无比重要。一个是温和耐心的师父,另一个,是他从小到大的信仰。
而现在,师父刚刚偏离死亡,信仰却已经彻底幻灭。
一颗心都已经承受不住这极致痛楚,便扩散到浑身上下,直至四肢百骸,血液流过的地方均是令人窒息的抽痛。
如果他没有听余烬的话,没有一个人逃走,结局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又或许,他们都会死在那里。
可那又有什么不好呢?至少不像现在,生离,且死别。
他终于控制不住,捂住脸,呜咽出声。
而另一个房间,楚谏缓慢地吞下一口水,眼珠不错地盯着榻上余烬的身体。
他的眼神非常复杂,像是有什么在激烈碰撞,擦出缭乱的火花。
他能听见十九的哭号声。
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冰冷的体温,残破的肉体,紧闭着的眼睛,开始发青的脸色……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他宣告,这个人已经死亡多时了。
如果现在不处理,很快这具身体就会开始腐烂,最后变成一堆认不清面容的白骨。
但是。
他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有人生,就有人死,就像一种完整的替换。照此看来,世上又为何要有医者存在?”
“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是什么?”
“你觉得人活于世的意义是什么?”
“创造价值。”
“没错,救人也是同一个道理。如果一个人想要活下去,作为一个医者,我们便要救他,因为他有继续创造价值的渴求,我们就要帮他,让他继续创造价值。而如果连他自己都不想再活下去,那便是救活,也只是给这世间平添烦恼。”
“我不太明白,师兄。”
“以后你就明白了,当你认为一个人非救不可的时候。”
他轻轻放下杯子。
这个人,是震慑江湖的魔教教主,做着天下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也身负着天下人都背负不起的责任。如果生老病死是一种必然,那么在可把控的时间内对他的生命进行延续,他是不是就能创造更多的价值?
楚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别开目光,大步走进里屋。
径直走到书架前,微微踮脚,从书架最顶端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