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声音是从魔教大门口传来的,而且,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其中不乏兵器碰撞的声音。
余烬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
黎袂和莫渊也在下一个瞬间听见了那声音,几乎是同时,手中的剑便都已出鞘。
其他弟子先是一愣,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已经下意识的跟着亮出了武器。
那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嘈杂。
不多时,无数个身影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几乎所有魔教弟子都僵在了原地!
十九也是立马变脸色,他看向余烬,余烬依旧长身玉立,眸光幽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认识的。
他们曾是白道弟子,后来被魔教收服,再后来又被遣离魔教。
而现在,他们鱼贯而入,手里举着武器,来者不善。
其中还有一部分是曾经神府的人,和其他江湖人。
余烬眸光流转,扫过来的每一个人,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顿了片刻。
那人同样也正在看向他,四目相对的一刻,谁都没在彼此眼中看见多余的情绪。
莫渊先一步上前,手里握着长剑,冷声质问:“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打头的是一个神府的杀手,闻言脸上便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做你们曾经做过的事。”
放眼望去,来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个都是中高手,其中一大半还都练过余烬亲自编写的威力无穷的《无罪功》。
其实根本不必问,任何人看这阵仗都已经能明白了。
所有白道中人都来了,杀意隔着十里都能感受得到,还能是干什么?
十九提剑就要下台过去,却突然,一把泛着霜华的剑挡在了他的身前。
回头,余烬提着剑从他身边经过上前,擦肩的瞬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他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不可置信地看向余烬。
余烬的背影坚决不容反抗。
十九握着剑的手都在剧烈的颤抖。
余烬背对着他,一步步下台,来到白道众人面前,微微眯起眼睛。
所有人都不禁后退了一步。
黎袂和莫渊想过去挡在他前面,却被他身上散发的近乎有形的气势逼了回来。
空气突然就静了下来。
是余烬身后的魔教弟子,还是他眼前的白道众人,竟都没有人敢开口。
“报仇?”
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沙哑。
因为太过死寂,这句话便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半晌,才有人不怕死地开口:“你都已经知道了,还不束手就擒!”
许是因为有人开了头,紧接着边也有人跟着叫嚣:“没错!余烬!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了起来。
“我等定然要拆了魔教!”“杀我师父灭我门派,罪大恶极还不知悔改!”“杀了他!”“杀了他!为我们的门派报仇!”
每个人都撕心裂肺的喊着,或是因为怒意,或是因为仇恨,或是单纯的兴奋。
余烬这两个字,这么多年就像一颗刺深深的扎在他们的心里。
他做着别人做不到的事,化不可能为可能,在整个江湖掀起不尽血雨腥风,脚踩万人枯骨,站在没有人能够触及的位置俯视众生。
有人恨他,是因为血海深仇。
有人恨他,是因为满心嫉妒。
有人恨他,是因为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理由或多或少,恨意却只增不减,每一个人都想亲手杀了他。
黎袂和莫渊已经站到了余烬的面前,手里举剑,时刻准备动手。
而所有的魔教弟子也都做好了拼死的准备。
气氛拔剑弩张。
余烬的视线掠过每一个人的脸,有风吹过,衣袂翻飞。他的脸上,是说不清的漠然和悲悯。
这一场,魔教没有胜算。
这一场,白道损失惨重,也几乎覆没。
这一场,是江湖历史中最为人铭记的时刻。
所有白道联合起来围剿魔教,和百年前的那一战何其相似。
而最值得一提的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教主余烬,终于死了。
死于万剑穿心。
江湖历史记载,这年这日,魔教全部覆灭,无人生还。
暮色四合,黄昏已至。残阳穿破云层挥洒在大地上,有晚风轻轻吹过。
空气中泛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空旷的山顶,数不清的尸体堆积在地面上,有完整的,有残破的,还有已经面目全非了的。
殷红的血汇流成河,又缓慢渗入泥土。
各种各样的武器凌乱地丢弃在各种地方。
不到一百个人还能保持站立,每个人的身上都是大片大片的鲜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有的人只有靠剑支撑才能勉强站住。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清楚的知道,魔教,从今后便是彻底的消失在了这世上。
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死寂。
“嘭!”
有人终于支撑不住,摔倒在了地上,有鲜血自口中涌出。
这一声响,在一片死寂中分外清晰。
有人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出来。
哭声蔓延开来,在这浸泡在血的黄昏中显得分外悲凉。
良久,有人发出哑的像是锈铁的声音。
“走吧。”
陆陆续续的,活着的人都离开了这里。
最后一抹斜阳渐渐消失,无边夜色开始降临。
成堆的尸体中,有一只手的手指轻轻的颤动了一下。
那人的身体被压在几具尸体之下,连脸都没有露出来,唯独那一片袖子,尽管沾满了斑驳的血迹,却也依稀能看得出来,那原本的,天青色。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卷 ,完结
第115章 番外:易怀之自述
从来没想过,这么多年之后,我还会再次见到他。
那个我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那一瞬间,我禁不住的有些恍惚。
他变了一些,人更削瘦了,轮廓也更加成熟,身上的气势比以前强烈太多,却到底还是那个好看得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人。
他的眼神,熟悉又陌生。
似恍惚,似悲悯,似深沉,似忧郁。
复杂得我看不懂他的情绪。
就在这随意的一条街,就那么随意一瞥,我便僵在了原地。
只对视了一眼,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宇儿拽我我才反应过来,赶忙拔开目光逃离那里。
我没有回头。我害怕再陷入他深邃的目光,更不敢想象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突然就有些狼狈的感觉。
但在孩子面前,我不能表现出来,我总不至于向后代细细描述发生在我身上的荒唐事。
“爹,那个人在看您啊!”
“别管了。”
“刚刚那人您认识?”
“不认识,只是长得像一个故人罢了。”
我尽可能的平静地道。
而那一晚,我却失眠了。
夜色浓郁,我却睡意全无,妻子就躺在身边,我却满脑子都是白天见到的那人,修长挺拔的身影和记忆中的模样重叠,恍然间好像他们之间没有过岁月分割,也没有过爱与恨的交缠。
我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起来,一路走到铜镜前坐下。
镜子里面的中年男人也直直的看着我,明明是一张极好看的脸,却沾满了岁月的气息,再也不会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而今日,被那人看见的,便是这么一个人。
想着,我不禁在心底轻声问与我四目相对的人,为何你看起来那么难过?
那些被尘封已久的往事又开始蠢蠢欲动,我见夜还漫长,而自己又没有半分睡意,便叹息一声,任他翻涌。
我想起了很多很多。
那些我以为已经开始模糊的旧事,此时却连细节都清晰得刺目。
就比如,我现在还能记得初见时他穿的什么衣服,衣服上有着怎样的花纹。
如果还能回到过去,我拼尽全力都会制止当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我踏入万花楼。
便不会有那惊鸿一眼。
月白的衣,墨色的发,极尽完美的脸,深邃的眼。
他大步穿过人群,带着一身的沉默。
最让我移不开视线的,便是这一身的沉默。
从来没有在被人身上见过的,几乎难以用语言来描述的,沉默又哀痛,悲悯又淡漠。
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又好像有着世人都不可知的过往。
我只觉自己当时满心都是赞叹。
世间怎会有这样的男子。
连他开口,那声音都是我从未听过的低沉悦耳。
但当时情况特殊,等第二天早上我打算去拜会一下的时候,万花楼里却是一片混乱。
我拉住一个下人询问。
才得知他竟然带着一个叫小桃花的姑娘跑了。
我对万花楼比较熟悉,没事的时候总会来听听小曲看看好看的姑娘,因此对每一个姑娘的来历都非常清楚,也就对他这一举动感到分外惊讶。
难道小桃花竟是他心爱之人?
但昨日我见到他时,他看她的眼神却根本不像是一个动了情的人。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也突然就很想见他,知道再晚一会可能就见不到了,于是立即上车去城门口。
果然,我再一次见到了他。
这一次,我在车里,他在车外,他依旧看不见我的模样,而我却将他的所有尽收眼底。
在那之前,我从未喜爱过男子,而在那个时候,我也从未想过我会有一日为他着了魔。我以为,我只是普通的欣赏,像对任何一个值得欣赏的人一样。
所以,我也没有多做纠缠,不过倒有一个意外收获。
我得知了他的名字。
他说,他叫叶一川。
夜光沉千岭,寒星动一川,余烬,你说那时我饱读了那么多诗书,怎么就漏下了这一句?
现在想想,所有的一切像一种阴差阳错,或者说,命中注定。
那时候,整个江湖都在沸沸扬扬的传着他的事迹,说他是如何的背信弃义,说他是如何的面目可憎。而我偏偏当时年少,被世人这么一说,竟开始对他感兴趣,想着能不能有机会见一见他。
很快,我所想的事情就实现了。
竟然是他。
原来他不叫叶一川,他是余烬,那个仅次于聂不渡的江湖第二魔头。
既惊愕,又隐隐觉得,好像顺理成章。
但让我疑惑的是,他看我的眼神。
震惊、不可置信,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莫大痛楚。
那情绪很复杂,当时的我根本理解不了。
我还在思考,难道他见过我么?
还没等我想明白,他就已经在我面前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我不知所措。
第二天,他疯了。
我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那么一个人,我们生得九分相似,却从来都没有见过。
那个人,是他眼底的白月光,是他心头的朱砂痣。
叶泊舟。
现在想起这个名字,我还会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明明从未出现在我面前,却是我最强劲的对手。他盘踞在余烬的心上,将每一个企图窥探他内心的人撕个粉碎。
可那时候,我竟只觉得惋惜。
后来的三年间,我还特意查过那个叫叶泊舟的人,才知道他居然是我素未谋面的兄长。
给当时的魔教教主聂不渡修书一封说明这件事,我便也就渐渐淡忘了。
后来听说他不知道怎么就成了魔教的新一任教主,我当时也只是想,他已经好了么?
那便好。
那么一个出众的人,怎么能疯呢。
我对他的印象也仅止于此。
所以后来在北方做生意时遇见山贼,流落街头,我都没有想起他来。
可我偏偏就见到了他。
他越来越挺拔了,轮廓也越来越清晰,转身的那一瞬间足以惊艳我的漫长余生。
只是——
他的头发,怎么变成了刺眼的白?
他为什么看起来更沉默了?
他的眼神为什么变得如此冷厉?
问题太多,想想还是算了。
身无分文的我就暂且住进了魔教。
纵使已经过了太久,我也依然会记起那天夜里,那一件带着温度的大氅。
以及他俯身替我系带子时,落在我脸上的,若有若无的呼吸。
我很清楚地感受到了来自胸腔的震动。
而我更加清楚的是,他不动声色的温柔背后的含义。
这样一想,心中便莫名酸涩。
似乎觉察到这种情绪的不妙,办完事我便匆匆离开了魔教。
而这总不是结尾。
那一日,微雨,我撑一把伞凭栏而立,无意间一低头,便与他四目相对。
一直到他驾马离去,我都没有回过神来。
我才开始发现,我不能再与他对视。
他的眼里像有一座幽深的湖泊,平静中暗藏漩涡,只看一眼便深陷其中,再也收不回视线。
那天晚上,鬼使神差的,我大半夜还不肯回府,仿佛在等谁。而又明知道等不来。
我却真的等来了他。
这么大个城,数不清的大街小巷,他是如何找到这里,并与我碰面的?
我宁愿相信那是巧合。
嘴角却不由自主的翘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竟然没有去想多余的任何,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个人是为我而来的。
我不愿承认他是为我的脸,便欺骗自己,他是为我这个人。
反正,也没什么区别,都是我。
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试探:“你在看谁?”
他带着微微醉意,凝视着我,眼神是他自己或许都意识不到的眷恋和深情。
那目光灼热而温柔,直教人一颗心就化成了一滩水。
那时候我总是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样我在他眼中便与他人不同。
所以我才敢抬起下巴,颤抖着呼吸,轻轻的碰了碰他的嘴唇。
我也吻过几个青楼的女子,却从未有过如此失措的感觉,心几乎要跳出胸腔,连气息都是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