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申生-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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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重耳道:“野外摘的杏,尝尝?”他也跟着起来,下去打开布包,从一堆黄橙橙的果子中拿了个,在身上擦了擦,递给申生。

  申生接过,啃了一口,汁水顺着唇角往下流。

  重耳问他:“甜么?”见他点头,笑道,“我挑的。”

  他自己也拿了个,随便擦擦,就吃起来。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将这一大布包的杏吃了个干净。

  吃了满肚子的水果,二人开始打嗝,你一下我一下的,此起彼伏。面面相觑,都哈哈大笑起来。

  重耳是素来爽朗的,他却很少见他的大哥如此,笑得率性肆意,才真正像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鲜活的人。

  骊姬的庆生宴,还有那个侍妾的瑟缩,这些疑问都抛到了一边,他也就不去问了。

  可惜这愉快时光不过片刻,正当他觉得申生振作了一些,却听外面下人来报,寺人披带着国君的旨意到了。

  那个面无表情的总管寺人尖声宣告:“着太子申生,勤学军事,两个月后,率下军出征东山,讨伐赤狄皋落氏!”

  重耳闻言,心猛地沉了下来。

  赤狄,与白狄一样,都是狄族,因为崇尚穿着赤色而得名。赤狄也分好几支,其中一支受到中原文明的浸染,在晋国周边建立了“翟国”,与晋国交好。他的母亲和夷吾的亲娘都出自翟国,当年因为和亲而来到了这里。而皋落氏则是赤狄中的另一支,终年盘踞于晋国东边的东山,时不时地骚扰边境,劫掠人与财物。

  问题就在于,他们骚扰边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父君选择在这个时候开战,而且指名让大哥前去,而且还是率领的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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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斗胆……以为不妥。”朝堂之上,窃窃私语声中,响起杜原款苍老的声音。

  他不再年轻的身体挺得笔直:“太子是国君之子,理当朝夕侍奉君侧。国君出征,太子留守代理朝政,称作‘监国’;随国君而行安抚军士,称作‘抚军’。按照祖宗的规矩,从没有让太子单独出兵的!”

  诡诸摆摆手,并不想听:“祖宗的规矩也是可以改的。”

  杜原款正面相抗:“但规矩也有规矩的道理。太子权力有限,在战场上遇到变数,是等君上下令呢,还是自己当机立断?贻误了战机,则威严扫地;若自行主张,不又变成了独断专行、不守君令?”

  诡诸的脸色沉了下来:“爱卿不必多言了,寡人心意已决。”

  八月的气候十分炎热,殿上的热气炙烤着每一个人,杜原款的后背已经湿透:“君上……”他还要再说,身子却突然晃了晃,软倒在地。

  群臣连忙扶起,只见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竟是中暑昏倒了。

  “送他回去,着御医跟去诊治。”诡诸向宫人下令,再转向群臣,目光阴沉地在众人脸上转过一圈,“你们还有什么要奏的?”

  一滴汗从里克的鬓角缓缓流下。他环顾四周,见群臣都是犹豫,无人再敢出头,终究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下了朝,他匆匆忙忙去寻申生,却又是找不见人,不禁气得满脸通红,大吼道:“整天不在,都不知道耽误了大事!”

  那守卫道:“可是太子真出门了,他出城操练下军去了。”

  “你说什么?”里克惊道,“他已经在准备了?”

  “是啊,”那守卫老实道,还无辜地反问,“只有两个月了,不应该赶紧吗?”

  里克差点被气死,连连跺脚:“糊涂!糊涂!目光短浅!榆木脑袋!”

  他又气又急,出了宫门,又赶紧奔去杜原款的宅院。

  杜原款做了十多年太子太傅,家中却门前冷落,光景萧条。他一进去,便听到哭声:“御医……御医说脉象不稳……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里克站了一会,便又转身离开。

  他需要有个人出来牵头主持大局,杜原款既然指望不上,想来想去,有分量的臣子也就只有荀息和狐突二人了。

  那荀息是晋国的老臣,诡诸年轻时多得他相助,现在年岁已长,依然很得诡诸的信任。

  里克这么想着,便抖擞精神去了。见了荀息,铺陈道理,口若悬河,这废长立幼是如何不对,弄不好便要手足相残。谁知对方听完,只问了一句话:“你忘了,当今国君的位子是如何来的了?”

  里克当即瞠目结舌。

  是啊,若不是废长立幼、手足相残,又哪来诡诸的今天呢?

  追本溯源起来,诡诸的祖先其实就是幼子。这位晋国第九任君主晋穆侯的少子,自小就比他的哥哥能干,他的后人更是强势,虽然被封在曲沃,却一直威逼公室,直到诡诸的父亲曲沃武公,终于取而代之。诡诸即位后,面对其他蠢蠢欲动的公子,先是用计离间,分化打击,最后把剩下的都骗到聚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这是诡诸最为血腥阴暗的旧事,里克只知大概,但荀息年轻的时候却是亲身参与过的!

  这样一想,里克简直坐不住,便匆匆告辞了。

  出了荀息那,又往狐突的府上去。

  这狐突原是翟国的臣子,所以氏为狐,重耳和夷吾的母亲都是他的女儿,他也就是这两位公子的亲外公。当年他跟随女儿一起来到晋国,因为善于征战,受到诡诸的赏识,就也留下来做了晋国的臣子。

  如果能够拉拢他,也能起很大的效用。

  结果去了一看,头发斑白的狐突正在树荫下与一个年轻人相互泼水玩。

  那年轻人是他的小儿子,名为狐偃,按辈分是重耳的舅舅,实际上只比重耳大了五岁,十分英武的相貌,十二分的精力充沛。里克到时,他正抱起一大缸水,把他的父亲浇了个透心凉。

  里克站在当地,心道夷狄就是不同,父子间都没个礼数,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那狐突转眼见了他,便过来了,头上还在汨汨地淌水。

  里克跟着他上堂,才刚就坐,刚刚说了几句,就听对方道:“太子的事只怕是难以转圜了。”

  里克不料他一开口就直接回绝了,一口气又差点没上来:“……未必如此啊,若咱们群臣联合起来,国君还是会有所顾虑的。”

  出征是小事,其背后关乎的权位之争才是大事。既是争一分,也是争全局。

  谁知狐突却摇摇头:“大人只想到国君,可曾问过太子的意思?他今日在做什么?”

  “太子在……”里克猛地顿住。

  太子已经在操练下军了。

  看他张口结舌,狐突叹口气道:“所以啊,他本人有力无心,咱们这些旁人哪,有心也是无力了。”

 

 

第10章 战事

  十月转瞬即至,出征前,公室与群臣齐聚宗庙,告祭晋国祖宗的灵位,祈求庇佑。

  礼毕,重耳突然上前,跪在诡诸的脚下:“父君,重耳恳请与大哥一起上阵杀敌。”

  事出突然,众人皆吃了一惊。就连他身旁的夷吾也不知情,猛地瞪大了眼睛。

  重耳继续道:“大哥首次出征,儿臣想与他……一同分担。”

  “一同分担”,从他口中说出,自然坦然。夷吾的心猛地一缩,太子哥哥也同意了?那么说,他们又私下说好了?

  一念及此,不禁胸口发闷。他们总是这样亲密无间,自己则十足像个外人。立时也上前跪下:“父君,夷吾也要去!”

  这下,宗庙中简直是哗然了。诡诸勃然大怒:“放肆!国之大事,你俩以为是儿戏吗!”

  申生连忙也跪下道:“父君息怒,两个弟弟也是为国心切……”

  夷吾与他扫过来的目光对上,看到其中的责怪愠怒,顿时便泄了气。然而重耳却还跪着,跪得纹丝不动。

  这时却有一人从群臣中出列,走到他们的背后,一手一个都给拽了起来。向诡诸道:“君上息怒,两个公子也是一番好意。太子毕竟年少,又是初次出战,要不,就让老臣跟去看看?”

  这人便是重耳和夷吾的外公,头发斑白的老臣狐突了。他这么一拽一说,便给他们解了围,也缓和了气氛。

  诡诸脸色不佳:“那便爱卿去吧。”又转向重耳夷吾,“你们,回去禁足!等下军回来了再出来!”

  重耳和夷吾下去了,申生向诡诸和群臣告辞。诡诸道:“寡人备了些东西,给你践行。”申生一怔,眼中陡然有了光彩。

  诡诸一伸手,寺人披早有准备,当下呈上了一件披风。

  诡诸拿起抖开,只见这披风一半朱红,与国君服色相同,另一半却是玄色。他亲手给申生披上,又取来一枚有缺口的金环,放在他的手心:“去吧,为寡人杀尽夷狄!”

  申生缓缓伏地,隐去了自己的神情,行了稽首的大礼。

  出了宫门,下军已在外迎候。申生登上战车,带领军队,沿着城中的大道行进。

  车上备着战鼓,由一军之帅指挥使用。申生缓缓敲击,隆隆的鼓声传出很远,那是告诉这个国家,战争将要开始的声音。道旁站满了百姓,一声声“儿啊”,“一定要回来啊”的呼喊,连绵了半座城。

  快到城门的时候,突然插进了一声嘶哑的“太子”。

  申生一怔,竟看到他的太傅杜原款,身形佝偻,白发凌乱,被两个家丁搀扶着过来了。

  仅仅三个月,这位博学多闻的太傅就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自那次昏倒后,他就落下了病症,半个身子不能动弹。诡诸顺势让他告老,将他逐出了朝野。

  申生忙下了车,杜原款攥着他的手,含泪道:“老臣无能,让太子受苦了啊……”

  申生鼻子发酸,强笑道:“先生不要为我担心。只是近边的小事,去去也就回来了。”

  杜原款端详着他,突然道:“太子这披的……是什么?”

  申生只得如实答道:“父君所赐。”

  他想要收回手,却晚了一步,又被杜原款看到金环:“这环……有缺口啊!”

  申生对上他颤动的目光,二人都是心知肚明。

  环有缺口为玦,玦意为‘决绝’;衣裳以纯色为上,一边一色的是偏衣,偏者,不正也;还有那句“杀尽夷狄”,夷狄那么多,怎么杀得尽呢?所以处处都在暗示,皆暗示着父子断绝,暗示着不要回来。

  “太子……”杜原款的声音近乎呜咽。

  申生如鲠在喉,只得松了他的手:“申生不能久留。先生,保重!”

  “太子……”他登上战车,重新前进,突然听到杜原款的高呼从背后传来,“国君赐你披风,是以一半的君衣代他护你;给你金玦,是给你杀伐决断的大权,太子勉之!夷狄阵前,常念君恩,沙场之上,无所畏惧!”

  他激越的话语在城中回荡,竟将周围百姓的呼喊都盖住了。

  申生强忍眼泪,最后一次回头。只见寒风吹动杜原款的白发,他高昂着头,神情肃穆,顶天立地。

  他的先生一生刚正,却在晚年时,于千万人前说了谎话。

  只为了鼓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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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出城门,是阔野千里,衰草连着天际,寒风呜咽大旗。申生的下军便在这苍凉中缓缓前进。

  傍晚时分,在野外安营扎寨,军士们开始生火做饭。

  申生在营帐中与狐突商议,他的案几上摊放着关于皋落氏的案卷和地图,介绍道:“这是王屋山,皋落氏就躲在上面,偶尔下到垣曲城里劫掠。”

  垣曲城乃是晋国边境的城池,这几年来关于皋落氏的控诉能够堆积成山。

  申生道:“他们大约千余人,没有正式军队,行踪不定,狐突大人以为,这仗该怎么打?”

  狐突道:“老臣以为,不打。”

  他正色道:“国君本意不在赤狄,而在太子。依老臣之见,太子眼下不妨效法古时的吴太伯,远遁自保。”

  这吴太伯是吴国的祖先,原是周族古公亶父的长子,周文王的伯父,他见父亲很赏识这个侄子,便带着二弟仲雍逃遁到了吴地,好让父亲能有机会将位置传给中意之人。

  狐突道:“吴太伯至今美名传扬,可见远逃并非坏事。太子且放心去,老臣在此主持大局,能拖延好些时候。”

  申生摇头:“一军之帅,怎可临阵脱逃?”

  狐突道:“那太子拖延一阵,回去便说无能为力,让国君如意了也可。”

  申生沉默了会道:“那又如何对得起那些受到劫掠的百姓?还有那些想要报国杀敌的将士?”

  狐突皱眉道:“若执意要战,无论胜负,都有危险啊!”

  申生露出微笑,目光坚定:“谢谢大人提点,申生……自会给父君一个交代。”

  狐突叹了一口气,这才仔细看了地图信息,道:“上山抓捕范围太大,须得想法子让他们下来。”

  第六日傍晚,大军来到垣曲城。城池位于晋国东南边境,四周多为山地,少有耕田,此时城里已有炊烟。

  狐突提议立刻进城休息,申生却要先去舜王坪下祭祀舜王。这舜王坪位于王屋山最高处,相传古君王大舜曾在此耕作。而皋落氏赤狄就盘踞在舜王坪附近。

  狐突犹疑:“这么大动静,岂不打草惊蛇?”

  申生道:“就是要惊动他们。”

  大军来到山脚,变成方阵形状,摆放案几,杀牛盛酒。申生当先而立,将醴酒洒落于地,口中高声吟诵:“千古高山,于晋东南,如屏如障,护我稷桑。上古舜王,德行美善,后人仰之,如沐辉光。皋落猖狂,占我河山,晋人怒之,如恨豺狼。小子无奈,在此一战,十日之后,必使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