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申生-第6章
肌肉小飞(精品视频)
1 年前

  申生一身衣裳湿透,看着重耳笑出来的牙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干脆放开了,同他一起泼水玩耍起来。

  河水清凉,沁人心脾。憋气下沉,听得到河水汨汨潜流的声响,仿佛外面的那个世界全都远去了。

  二人在水里玩得尽兴,累了就上岸来坐在土丘上吹风,重耳突然道:“大哥,我们要是总能这样就好了。”

  美好的时光,总希望能够停留。

  重耳道:“以后你做国君,我就给你保家卫国。”

  申生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止住了他:“重耳,我们听父君的,他有他的想法。”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怨他。”他抹了把脸,抹去上面凝结的水汽,“他以前,已经对我很好很好了。”

 

 

第8章 误解

  晋君诡诸睁开眼睛,眼前是漆成深红的屋梁。

  案几上的竹简垂落,是他看了一半的臣子上书。年轻时他曾长夜畅饮,通宵达旦,都不会疲倦,现在做着正事,竟然睡了过去。

  看来真的是老了。他暗想。

  骊姬柔媚的声音响在耳旁:“君上醒了?方才……一直在叫太子的名字……”

  诡诸的头还有些昏沉:“寡人梦到了他小时候。”

  梦境太逼真,让他一时回不了神。册封太子的仪式、齐姜下葬的典礼,那些过去了很久的事情出现在梦里,竟然还那么鲜明。

  循着梦境,他突然意识到,现在这个恭恭敬敬、低眉顺目的太子,是后来才有的。

  申生小的时候,本来也是活泼顽皮的,会在自己身上爬上爬下,揪耳朵、抓头发。这是他第一个儿子,是他安定了内忧外患,年过三十才得的,自然视作珍宝。那时候,他、申生还有性情温顺的齐姜,三个人其乐融融。

  然而齐姜却在申生七岁那年一夜暴病,不管如何医治都无力回天。而申生这个孩子经过此事,也是大病了一场。守灵的时候,有气无力说不出话,只有眼泪不住地流,像是内心破了个洞。

  自己心疼不已,拥他入怀,决心把最好的都给他。那年冬天,就册封了他为太子。

  而后,出征骊戎。

  正想着,却见骊姬退后几步,突然跪了下来:“君上,臣妾恳请,将来还是让太子即位吧。”

  诡诸一怔。

  骊姬凄然道:“臣妾见君上对他念念不忘,实在不敢坏了这份父子情深。”

  诡诸挥挥手:“你不必多想,寡人已经有了决定。”说着伸手抚摸女子柔滑的脸颊。

  骊姬仰着头任他动作,双眉紧蹙:“可太子做了十几年的太子,那些拥护他的臣子岂不会记恨臣妾与奚齐?”

  诡诸“哼”了一声:“做臣子的自然要忠于寡人!那个杜原款,还有里克,寡人心里有数,会敲打一番的。”

  “杜原款。里克。”骊姬默念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脸上仍带愁容,“那……还有其他公子呢?”

  诡诸猛地一顿:“什么意思?”

  “臣妾……”骊姬这才期期艾艾地开口,“上午他们回去,奚齐自觉有错,想去找太子赔礼,没想到却被拦在门外。这个孩子也是实诚,还在那等,却看到夷吾和重耳从那里分头出来,重耳和太子还出了宫……”

  诡诸的眼睛眯了眯,上午骊姬的一句话已经让他别扭,“难怪他们都不喜欢你”,莫非真是他的儿子们背着他有什么谋划?

  自古为了争权夺利,手足相残并不是奇事,就连他自己……为了巩固君位,不也杀掉了自己祖父辈、父辈的后代们?

  一丝凉意爬上后颈,他想起那些焦黑的烧得血肉模糊的脸。

  这根怀疑的刺便就此埋下了。

  骊姬鲜红的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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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底,诡诸在宫中举办宴席为骊姬庆生,诸位姬妾和公子都出席作陪。

  虽然心里各有所想,在席面上却还维持着平和。

  只有诡诸的兴致是真的高昂,酒酣耳热之际,只见他一击掌,几名寺人抬着裹了披风,戴着面具的一个男人上来。

  鼓声擂响,那男人翻身而下,一展右侧,露出半身青铜铠甲,做挥刀战斗状,形容英武。再张开右侧斗篷,里头却是白色裘衣,步履放慢,又是小女儿姿态。

  两种装扮代表两个人,皆是惟妙惟肖。他以男子之面示人,便以男声歌唱,以女子这面示人,便以女声歌唱,歌声伴着舞蹈,演绎出了一个男女相恋的故事。男子猎得狐狸,做了件裘衣赠与女子,女子欢喜披上,二人柔情蜜意。

  曲声终了,奚齐第一个鼓掌叫好。

  他回过头,想要说什么,却看到骊姬眼中竟有泪光,不由得怔住了:“娘亲?”

  骊姬拭了泪,面向诡诸深深下拜:“君上如此厚爱,臣妾真是……”说着又是哽咽。

  诡诸哈哈大笑:“这有什么,戏是优施编的,你喜不喜欢?”

  “臣妾当然喜欢。”骊姬又施了一礼。

  回到座上,却在眼波流转间,如针一般对着优施盯了一眼。

  炎热的天气穿着厚重的戏服,优施整个人都在出汗,却在收到骊姬的眼神时打了个寒颤。那看起来不是赞赏,倒有些要兴师问罪的意思。

  他摸不着头脑,告退了之后,就随骊姬的眼色,在殿外隐蔽处屈身等候。

  不一会儿,骊姬便借口不胜酒力,吹风走走,也出来了。

  优施刚与她一个照面,却被猛地踹了个跟头:“谁准你提我的狐裘!”

  优施不敢闪躲,忙跪下求饶:“小的不知道……夫人恕罪啊!”

  “那是我哥哥们为我猎的……”骊姬恨恨道,“你不配提,你们都不配……”

  优施惶惶然,不知所措。

  骊姬扳起他的脸,朱红的指甲点在他颤动的眼皮上:“我早就脏了,早就不是人了……”

  优施正要开口,却猛地被她堵住了嘴唇,顿时头脑一片空白。

  这亲吻疯狂而疼痛,像是要吃了他,然而这是在离国君一墙之隔的地方!

  就在这时,不远处却传来了声音:“谁在那儿?”

  昏暗的月光透过树丛,斑斑驳驳地照出来人朱红的衣裳——太子申生。

  申生也是乏了,寻了个借口出来独自透透气,也没有带任何随从。他听到这边有动静,隐约看到是两个人跪坐着挨在一起,只以为是私会的宫人,不禁出言警醒:“殿内那么多人,你们就在这苟且,不怕……”

  话未说完,就见那个男人突然站起,转身就逃。

  申生一怔,就见那个女人与他面对面,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一刻,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眼前的女子分明,就是他父君最最宠信的骊姬!

  一团火猛地直烧上胸口,他立刻跑上前,想要追上那个男人:“你让开!”

  然而骊姬紧紧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那男人跑过一个拐角便不见了,申生心急如焚,猛地发力,将骊姬推在墙上。他的眼睛酸涩,嗓子也哑得厉害:“你……为什么?”

  胸口的火焰烧到了他整个人,烧掉了他的温柔和隐忍,露出里头鲜血淋漓的皮肉。在那个久远的过去,他也曾一次一次在心里问过那个女人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要生下我!

  而骊姬一言不发。她似乎也在咬牙,死死地抓着申生,甚至将他的袖口都扯出了裂缝。

  他们犹如两只蛰伏于黑暗中的鬼。

  直到国君诡诸惊雷般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申生停下动作,倏然回神。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愤怒之时造成了怎样的事态:骊姬被他压在墙上,手腕上有他捏出来的青紫。而她发丝凌乱,脸上有着泪痕。

  这时骊姬突然挣脱了他,扑过去去抽一个侍卫的刀。

  “娘亲!”诡诸身边的奚齐忙冲上前,将刀夺了下来,“不要!”

  骊姬委顿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发生了什么似乎不言自明,跟着诡诸的宫人们全都低下了头,大气也不敢出。

  “啪”的一声响,申生脸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你个逆子!”

  申生疼到了极点,反而麻木了。

  他看着自己的父君,看着他转而拉起骊姬,把她揽入怀中,神情从愤怒转为心疼。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

  被背叛的痛彻心扉,他绝不能让他的父君承受。

  那就不如……将错就错。

  诡诸带着骊姬离去,奚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意味他已无力去分辨。

  这个太子,早晚要换人的。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度日如年。

  这正是一个好的时机,一个好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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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后,骊姬就卧床不起。

  倒不是全在装病,她确实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在被诡诸看到的那一刻,酒都化作冷汗冒了出来,浸透了衣裳。十多年的含羞忍辱,长时间的暗中谋划,差点就毁于一旦,如何不怕?

  她被诡诸带着离开,脚步都是虚的,生怕背后的申生突然说一句“站住”。回去以后,也是时时担心,哪天诡诸就派人来将她拖走,剁成肉酱。

  然而,最终没有。

  试探了一次,诡诸便是大怒:“寡人恨不得宰了那个没人伦的东西!”

  骊姬反而劝他:“君上息怒……杀了他,怎么向国人交代?臣妾已经没有脸了,宣扬出去,还不如立刻就死了……”

  诡诸咬牙:“这个太子必然要废,越早越好!”

  他平静下来,摸着骊姬的手:“但也须得有个名目。”

  骊姬听在耳中,心中激动,先前不少枕边风,却不如这一次因祸得福。

  连上天都在助她。

  “寺人披!”诡诸高声叫人,“你来,替寡人传份旨意给太子。”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这里是每天准时吐文的存稿箱君~

  昨天是寒食节,其实寒食节的传说主人公就是重耳呀

  为了纪念【真】割腿肉给他吃的介子推

  不过这篇文的主人公是太子申生,这段很痛的故事就没有写进来啦~

  还有,感谢“利威尔”君灌溉的营养液X15

  这是苦逼的太子得到的第一份礼物,给你一个温柔端方,含蓄内敛的抱抱~

 

 

第9章 伐狄

  重耳手提着个沉甸甸的布包,大步地在宫中行走,衣裳上还有着泥土草木的气息。

  靠近太子东宫的时候,他碰上了夷吾,对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整个人垂头丧气的。

  重耳也不管他,径直来到申生的院门前,看到院门紧闭,便懒洋洋地问守卫:“你是不是又要跟我说不在?”

  这个守卫是个老实人,讪讪道:“公子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

  正说着,突然见重耳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后退助跑了几步,猛地就跃上了墙头。那守卫下巴都要掉了:“公子!公子你……”

  就他喊话的工夫,重耳已经下去,从里面拉了门闩,伸手把布包抓走了。

  那守卫刚刚反应过来:“公子!公子!”但重耳已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他进去张望了一番,申生不在堂上,也不在院中,以往他通常便是在这两个地方读读书,或者活动活动筋骨,很少会大白天的窝在房中不出门。带着疑惑登堂入室,一路来的寺人与婢女也不敢拦他。

  到了申生的卧房前,只见门口正跪坐着一个女子,正是之前见过的那个侍妾。那女子隔着房门轻声道:“太子,臣妾新腌了一些梅子,放在门口了。”



  但里头没有应答。

  重耳走上前去:“那么说大哥是在的?怎么回事?”

  那女子一惊回头,见是他,便行了礼,面露哀伤道:“臣妾也不知……两个月了,一直如此……”

  是了,两个月前,便是那一天。重耳了然。

  那天给骊姬庆生,申生出门透气后就没有再回来,而后父君和奚齐出去,宴席就莫名其妙地散了。当时他就觉得不对。

  从那天起,大哥就不见人影,自己几次登门也都说是不在。吃过了几次闭门羹,自己今天就干脆闯进来了。

  重耳去推那卧房门,门却是没锁,应手而开。他转头看向那个侍妾,却看见她面露犹豫之色,不像是恩爱夫妻不拘礼数的模样,不禁又有些奇怪。

  当下也顾不上多想,见对方止步不前,就自己进去了。

  室内昏暗,窗上下了竹帘。他绕过屏风,看到申生躺在榻上,被子蒙着脸。

  他这个大哥一向守礼自律,甚至到了严苛的程度,若不是亲眼所见,又怎么会想到他也有大白天偷懒睡觉的时候?

  重耳看了会,脱去自己的外衣,长腿一迈,过去躺到了申生旁边。

  不一会儿就呼吸绵长。

  反倒是申生先坐了起来:“你做什么来了?”

  重耳道:“来看你。”他睁开一只眼,见申生披头散发,只着单衣,觉得有些陌生,平时见多了他衣冠整肃的模样,少有这般不修边幅的。

  申生道:“你知道的,我不想见人。”

  重耳伸出大手,遮住对方的眼睛:“行,那就不见。”

  申生便无话可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起来跨过重耳下了床,指着地上的布包道:“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