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所说的,就是实情。”
在一片僵硬沉寂的气氛中,晋原帝离开龙椅,踱了几步,道:“朕近来收到一封信,说是一年前染坊一案有了进展,你可听说过一二?”
“臣不知。”
“潘太傅,你来说。”
“是。”潘志遥拱手,“当时金吾卫包围染坊,没有捉拿到凶犯,随后不久,就传来了别庄大火,五弟潘志晰遇刺身亡的消息,微臣觉得事有蹊跷,一直在暗地追查,到现在才查到证据。”
叶知昀袖袍底下握紧拳头,面上镇定自若,“我还记得,去年宫廷内发生的乱象,就因为金吾卫搞错了一幅画,害得世子被差点乱箭射杀,若是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是在灭口呢。”
潘志遥道:“竟然还有这么一回事?上次我不清除,不过这次可是罪证确凿。”
“但愿如此。”
“据微臣所查,一把火将别庄付之一炬,逃回来的仆役所剩无几,但仍有人亲眼所见,杀害潘志泓的歹人,佩戴着金吾卫的腰牌。”
大殿陷入了一片鸦雀无声。
在场的一部分朝臣们乍一听此言,都错愕地面面相觑。
而知道内情的潘家党系和晋原帝,则在等待着叶知昀的反应。
叶知昀的神色纹丝不动。
众人颇有对牛弹琴之感,潘志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继续说:“严将军,那块属于你的腰牌,为何会落到歹人手里,劳烦你来解释解释。”
严恒的脚像是千斤重,迟疑着无法挪动分毫,直到晋原帝微微侧目,他才走了出来。
潘志遥重复了一遍,“——那块腰牌为何会落到歹人手里?事前你见过谁?”
严恒的目光落在叶知昀身上,对方也在看着他,在此事之前,他一向觉得叶知昀是个心如明镜、通透豁达的一个人,可没想到掩藏在深处,是渊海般的机关算尽。
慢慢地,他出声:“那块腰牌……”
到了这个份上,所有人都是一盘棋的棋子,环环相扣,谁走错了一步,就会落得一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时隔太久,我不记得了。”
说完这句话,严恒如释重负。
闻言,叶知昀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在为他提心吊胆。
潘志遥的眼底露出惊愕和怒意,“开什么玩笑?严将军你要清楚了,在你这个位置上,是不能犯一点糊涂的。”
晋原帝也紧紧地盯着严恒,这位金吾卫将军则低下头,再也不出一言。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时,立在一旁的张孟大步走上前,“严将军,你不记得的事,我可帮你记着呢。”
他的眼里带着阴鸷,偏偏勾起嘴角,“事发的前一天晚上,你在酒馆见过李琛和叶知昀,也就是他们,趁机偷了你的腰牌,有酒馆的掌柜为证。”
严恒错愕地看着他,“你……”
张孟并不搭理他,“怎么样?叶大人,无可辩解了吧?对了,还有一个案子,在你杀害潘志晰不久前,潘家老二的公子被毒身亡,看来也和你脱不了干系。”
死寂在大殿里蔓延着,朝臣们意识到了这是一盘赶尽杀绝的死局,瞬间只剩下了眼神交汇,潘志遥袖手而立,晋原帝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
许久,叶知昀一改卑躬屈膝,缓缓站起身,明明落于下风,与皇帝的眼神对上,却生出一股平视的意味。
他道:“是我所为。”
第70章
满座哗然。
“只不过陛下, 有一句叫做狡兔死走狗烹。”叶知昀道,“今天的朝廷到底为何人掌控,不需我多说, 您也明白。”
潘志遥看着他, 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严恒急忙朝晋原帝单膝跪下,道:“陛下此案疑点重重, 其中定有蹊跷,还望慎重处置!”
张孟瞥见皇上的脸色难看, 当即道:“还有什么疑点?叶知昀身为朝廷要员却无视律法, 谋害人命, 铁证如山!既然已经认罪,还不快向陛下和潘太傅跪下悔过?!”
“悔过?杀了潘家人我只觉得满心畅快,可别忘了, ”叶知昀转过身,面向大殿中的朝臣,和潮水般入殿的黑甲禁军,“元年潘志遥于城门截杀我父亲叶朔烽, 又该当何罪?功在时势,过在时势,我只不过是复仇罢了。”
晋原帝被他的话彻底激怒, 元年那些事简直是在揭他的旧疤,不光是下令诛杀叶朔烽,至今关于他名不正言不顺的言论还在流传,晋原帝额角青筋暴跳, 怒不可遏地厉声道:“把他给朕拖下去!”
八月初六,叶知昀革职查办,下狱关押,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深夜,御书房里,晋原帝结束了一天的劳碌周旋,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神色间尽是疲惫,身边是小太监在旁伺候着。
隔着珠帘,外间坐着两三个心腹大臣,正在处理公文和奏折,赵安亦在其中,不一时,小太监过来传唤,他便搁下笔,走了进去。
“陛下。”
晋原帝似乎是在沉思,静了片刻,才道:“你说,叶知昀该怎么处置?”
赵安道:“若是直接杀了他,李琛那里难以交代,可以先把他在大牢里关着,还能起到挟制的作用。”
晋原帝点了点头,“西北那边,战况如何了?”
“回陛下的话,前线还没有传信回来。”
“胡人都被李琛和叶知昀他们两个打成那样子了,听说匈奴和西戎内部还起了纠葛,究竟是如何再度凝聚兵力的?”
“属下不知。”赵安道,“不过胡人显然野心极大,不满足于盘踞北方,还想进一步打过黄河。”
晋原帝盯着案几的烛火,慢慢皱起浓密的眉毛,他的心里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你手里七千精兵怎么样了?”
“已经按照陛下的吩咐,加紧练兵,把都尉以及营长换成了我们的人。”
夜色茫茫,寝殿的窗户不知是哪个宫人忘了关严,开了一道缝,风吹得烛火飘摇,晋原帝想到了已经被流放出去的太监总管,郑柏在时一向细心,从关窗到起居一点小事都无比妥贴,从无纰漏,却被查出来受贿潘家。
“这宫里还有眼睛在盯着。”他道,“就在金吾卫里,你觉得会是谁?”
赵安道:“从今□□会的局势来看,严恒或许……”
晋原帝的眉头蹙得更紧,严恒可以说是他一手提拔的,而今却公然忤逆,这世上究竟还有几人可以信任?
他起身走了几步,沉吟着:“要尽快立睿儿为太子。”
他口中的睿儿就是徐皇后所诞的皇子李睿。
“叫御史大夫过来拟……”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似乎有人闯入了外间,那里翻看奏折的几位官员连吭一声都没来及,便重重的倒下去了,血腥味四溢。
晋原帝大惊失色:“有刺客!来人!快来人护驾!”
可是除了他的叫喊声,周围只剩下一片死寂。
渐渐地,晋原帝也意识到了,他的背脊发寒,冷汗浸透了衣襟,只听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地朝他走来,像是在宣告着死亡的来临。
珠帘被来人拨开,潘志遥高大的身形出现在门前,身后是肃杀林立的士卒。
“你、你……”晋原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最恐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你竟然私闯皇宫!是谁放你进来的?这是谋反罪诛九族!”
潘志遥目光冷淡,似乎根本没有把面前的皇帝放在眼里,走近上前,端起紫砂壶倒了杯茶。
晋原帝连连倒退,还不慎撞倒了案几上的书简卷宗,“金吾卫在哪?严恒是不是已经投靠了你?”
潘志遥没有回答,他身后传到一道声音:“哎呀。陛下,你忘了?严恒不是被你派人关押禁足了吗?”
张孟慢悠悠地转了出来,脸上笑意盈盈,盯着狼狈的晋原帝,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爬虫。
“原来是你!”
“是我,当初受贿的太傅大人的也是我,可惜被陛下察觉后,就只能栽赃嫁祸给您那心腹郑柏了。”
晋原帝喘着气,到了这刻什么都明白了,他想到叶知昀那句“狡兔死走狗烹”,惊怒交加地道:“原来这都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借朕的手拿下叶知昀,你才好谋朝篡位!你、你们这帮反贼……”
潘志遥总算开口了,“陛下,你要知道铸成今天的不是我等,是您自己,拔除最值得信任的宗亲,对握权的大臣们疑神疑鬼……”
他顿了顿,“玩弄权术并不适合你啊,李崇牧。”
最后三个字仿佛瞬间让晋原帝脱去了皇帝的身份,他几乎颤抖着喝道:“你难道忘了,你当初是怎么扶我上位的吗?!为什么……为什么现在……”
“你不该相信我。”潘志遥道,“我那时看中的是你的野心,如今却变成了愚蠢,我已经不想再忍下去了。”
慢慢地,晋原帝有些癫疯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果然是要谋反,夺我的皇位,我早就应该下手杀了你,哈哈哈哈哈……”
潘志遥轻轻叹息,“的确太晚了,自李琛离开长安起,我就已经命我儿去调六万大军围住长安。”
晋原帝的眼神凶恶扭曲地盯着他,似乎恨不得把对方撕成粉碎,“你别忘了,我还有七千精兵在京畿驻扎!”
“不过以卵击石罢了。”潘志遥的脸上毫无意外,他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安,“状元郎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与其死在这里,不如另择良主,对吧?”
晋原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身看向赵安,“连你也要背叛我?!”
赵安站在角落里,神色晦暗。
半晌,他才有了动作,“人择明君而臣,鸟择良木而栖。”
赵安单膝跪地,朝潘志遥做了一个臣服的姿势。
晋原帝怒到极致,似乎是想冲上去,却被眼疾手快的张孟给反扣住了。
潘志遥道:“那七千精兵只认虎符,把虎符交出来,我可保你日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虎符在我府邸中。”赵安道,“太傅大人可派人去取。”
“我会派人去取,在大军入城之前,你就暂且待在宫里。”潘志遥示意张孟带着他出去。
然而张孟刚刚迈了一步,眼前骤然一花,赵安竟然猛地扑了过来,把他撞倒在地,紧接着拉过晋原帝,往房间角落退去。
周围的士卒们齐刷刷抽刀,潘志遥状似惋惜道:“何苦想不开呢?”
他淡淡挥手,双方的动作几乎是同一刻发生,士卒们冲上前,赵安在身后墙壁上不知按动了什么机关,那墙壁轰然打开,竟是一条暗道!
“陛下!我们快走!”
晋原帝还没反应过来,他寝宫里的确有一条暗道,但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不料赵安居然会比他还清楚。
“追!快抓住他们!”
后方的士卒们汹汹追来,晋原帝也顾不上多虑,连忙再度启动墙壁上的机会,随着咔嗒一声响,无数利箭飞快射向追兵,拖延住了敌人的脚步。
“宫里已经被围住了,全是金吾卫,这上面是太液池!”
赵安从怀里掏出虎符,“陛下请跟属下来,只要绕开金吾卫到外面自然会有人接应!”
地牢外面接连不断地响起轰隆和厮杀声,震得墙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叶知昀盘腿坐在牢房里,对面是同样被关进来的严恒。
“外面究竟出什么事了?难道是有叛军闯进了宫里才会……”严恒不安地站在围栏前,注意到一动不动的叶知昀,“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潘志遥开始动作了。”叶知昀道,他望着墙壁上方那块狭小的窗口,“看来这一夜将会相当漫长。”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我们?”严恒错愕道,“现在被关押在地牢,没有钥匙,你想怎么出去?”
“趁乱逃出去啊……”叶知昀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潘怀不敢率军从南边大摇大摆过来,那里有潼关军的探子,所以他势必会分散兵力,从洛水西边跋涉。”
严恒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知昀从衣襟里取出一物件,晃了晃,微笑道:“这下总该明白了吧?”
严恒定睛一看,那竟然是把钥匙,霎那间反应过来,“原来这都是你早就计划的,你知道你会被关押?宫里有你的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叶知昀收起地图,没有回答他一连串的问题,打开两人牢房的锁,“不管怎么说,严将军,谢谢你。”
严恒明白他的意思,微微别来视线,抿紧唇角,“走吧。”
地牢里光线昏暗,两人走到出口,叶知昀注意到外面竟然灯火通明,满是火把燃烧的声音,前来接应他们的人已经全部倒在地上,尸体横陈,血腥味冲天弥漫。
他的面前站着无数森严壁垒般士卒,将他们团团包围住,潘志遥负手而立,“叶大人,请吧。”
叶知昀心下一紧。
按照原来的计划倘若宫中有变,就由亲信保护他们逃出宫去,可现在亲信全部殒命,不知中间哪一环出了错,潘志遥竟然如此迅速地反应过来。
叶知昀按捺住紧绷的心弦,尽量保持住镇定,道:“潘太傅这是做什么?”
潘志遥盯了他数息,这位身居高位的太傅很清楚,为了挟制李琛这个后患,抓住叶知昀才是首要,并没有跟对方耗时间的意思,直接道:“带他走!”
严恒下意识地做出拔剑的动作,可他的佩剑早被除去,焦急地咬紧牙关,一众士卒已经不由分说地上前押住他们,将两人带走。
长夜漫漫,如潘志遥所说,他的大批军队已经赶到前线,赵安带着皇帝逃出宫去,率领七千精兵对抗叛乱,死守长安,然而敌军连破东西城门,密密麻麻的士卒长驱直入,从攻城战转入巷战,整座长安陷入了厮杀,犹如地狱血海。